嫣然江山 四二章

作者:鏡中影

四二章

天都城。[`小說`]

薄光回到都城後,避住進自家府邸,不肯進宮,不見外客,甚至再三請託王順向皇上告罪,至少十天內莫讓自己這張疤痕交錯的臉呈於人前。

“這是為何?連朕也不能見?”兆惠帝不無擔憂。

“皇上,恐怕薄御詔眼下最不能見的人就是您呢。”王順笑嘻嘻道,“有話說女為悅己者容,有哪個女子願意讓心儀的男子看見自己最醜的一面?”

兆惠帝先是受用低笑,轉而蹙眉:“醜?她的臉傷得當真有那般嚴重?”

“卻也不是。依奴才看,薄御詔花容月貌半點也沒受折損,這一路行來,那些傷疤痕已經淡了許多,過不幾日便能完全消退。但女子總是會在意容貌,尤其是像薄御詔那樣的美人,更不願接受一點瑕疵。”

兆惠帝頷首,想到千里之外倒也罷了,咫尺之遙尚不能見,不由喟然:“她是個大夫,自己可治得出最好的去痕藥膏,但你還是請江斌走一趟,兩人集思廣益,興許她早日恢復了容顏,也肯早日與朕相見。”

“奴才立刻去,奴才告退。”

王順謹小慎微地退了幾步,方轉身向殿外行去,卻一個不防,差一點和形色急迫踏進殿來的王運撞上,遂叱道:“你也是個宮裡老人了,著急忙慌的成何體統?”

“奴才失儀。”王運恭腰,氣喘吁吁,“是康寧殿的伍福全來報,今日在品雲軒的冬至宴上出了事,幾位命婦受傷,太后暈倒了!”

~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無論宮外命婦,還是宮內妃嬪,哪一個不是出自高族貴門,自幼接受名教精養?偏是在這樣一群被認為天下最高貴的女人聚集的宴會上,發生了市井間常演不衰的撕打事件。

事情的開始,緣於魏昭儀的“一家團圓”。

因魏昭儀之故,未受誥封的魏二夫人也得以出席宴會,並有幸陪坐在女兒身側,魏大夫人的座席則被安排在另一側。魏二夫人因與愛女分別數月,好不易近身相見,忍不住tian犢之情,一徑噓寒問暖。魏大夫人聽得不耐,出言譏諷。無論是父家的門第,還是丈夫的官職,她俱高過這個弟媳一頭,以往這等數落挖苦沒少賜予,對方習慣了低眉順從,她也習慣了頤指氣使,時至今日,仍不以為情形有所不同。

但這位魏大夫人忘了魏昭儀。

從小到大,魏昭儀目睹母親在這位伯母面前唯唯諾諾,為不使雙親的處境更為尷尬艱難,她強自忍耐多年,如今在自己已然受封昭儀的情形下,魏大夫人仍然如此盛氣凌人,若她不予置聲,便枉為人女。

“大伯母說家母不識眼色,是不識誰的眼色?太后娘娘正與商相夫人相談甚歡,淑妃娘娘也與自己的母親、姐姐推杯換盞,這天下位分最高的兩位皆沒把眼睛看向咱們這邊,不知大伯母認為家母該看誰的臉色說話?”

世人被狂犬咬上一口,大抵痛恨多過憤怒,但若被溫順的兔兒咬上一口,那便是全然的怒不可遏。對於一直屹立家族頂端的魏大夫人來說,更是無法原諒。

“昭儀娘娘入宮不過幾日,就長了脾氣不成?”魏大夫冷哂,“你這是對長輩說話應有的語氣麼?”

魏昭儀淡道:“大伯母才是,既然是一命誥命,便曉得君臣之禮,本宮縱然是區區昭儀,大伯母也應該注重禮數。”

倘若不是在此處,魏大夫人一耳光定然揮了出去,不屑道:“你該知道自己能有今日是託了誰的福廕,敢在我面前張狂,你還太嫩了些!”

魏昭儀啞然失笑:“本宮有今日,全拜大伯所賜,本宮當然不敢忘懷。可是,本宮若不入宮,整個魏氏家族便始終被籠罩一個廢妃遭棄的陰影下,不是麼?”

“你……敢如此說我的女兒?”

“本宮說得是實話。”

“你――”

“好了,菱……昭儀娘娘,大嫂,每人少說兩句。”魏二夫人忙不迭緩頰,伸手按住女兒,另手去拍撫大嫂手臂,“已經有臨近的宴桌在看向咱們這邊的,自家人有話回去再說不遲,別被外人看笑話……”

“誰與你是一家人!”魏大夫人當真是氣到極點,抬臂狠力一揮。

沒有半點防備的魏二夫人坐立不穩,從椅上摔向身側,砸中桌畔一盆紅梅,“啪嚓”脆響過後,花盆碎裂。

饒是如此,即足以造就一起驚擾宴會的事件,卻也不會有無法收拾。無奈這盆花正巧砸中了臨桌夫人的腳面,痛得那位夫人跳腳叫了兩聲,不由分說便朝仍然舉著一隻胳臂的魏大夫人衝來,抬起那隻未受重擊的腳踹中她的膝蓋。

這位夫人是輔國將軍向戍的女兒向蓉,丈夫則是鎮守邊關的元豐將軍,早年隨戍邊的父親在邊疆長大,頗通幾下拳腳功夫,性情更是天都城命婦圈內有名的河東獅吼。她這一踢,著實踢得魏大夫人痛不可當,慘呼聲傳遍整座品雲軒。

魏昭儀先扶起魏二夫人,見得這般情形,當下拉著母親躲避,躲到身後一排種著長壽松、小金桔的盆栽後。

而那邊,魏大夫人和將軍夫人一個命對方跪地認罪,一個笑對方痴心妄想,已然是勢同水火。

“放肆!”眼前發生的一幕實在離譜,以致慎太后在走過來前,猶在懷疑是否是方才戲臺上的大戲演到了臺下,“你們……你們還有一點命婦的模樣麼?如此行徑,與市井潑婦何異?”

“太后,您為臣妾作主啊。”魏大夫人含淚福身,“臣妾無故受人毆打,請太后為臣妾作主,嚴懲兇犯!”

“太后,臣妾也有話說。”向家女兒亦不示弱,跪道,“臣妾無端端被她推過去的花盆砸中腳面,如今腫脹得連鞋也不能穿了……”

魏夫人痛斥:“你一派胡言,本夫人何時推花盆傷你來著?你方才分明用腳狠踢了本夫人一記,還敢欺誆太后?”

向家女冷駁:“是你傷人在前,我自衛在後,我踢你的左腳不過是倖免於難,大不了請御醫來驗我右腳的傷勢!”

“驗傷便驗傷,本夫人的膝蓋正要好好驗驗……”

“都給哀家住口!”慎太后頭痛欲裂,“淑妃,代哀家送各家夫人出宮,今日的宴席到此為止。寶憐,將這兩人分別領到康寧殿的東西便殿,傳尚儀和司正候命。”

淑妃出面送客,寶憐前來領人。那魏大夫人走便走了,猶狠狠瞪了敢在虎口拔牙的向家女一眼。

後者不但不懼,尚冷笑道:“再瞪,我剜了你這兩隻眼!”

火上澆油,魏夫人切聲低罵:“你且等著,看本夫人如何把你連根拔起!”

“你算哪根蔥!”向家女怒焰勃發,掐腰大罵,“你以為這天都城這大燕朝是你魏家的天下不成?你還敢將我連根拔起,我看是我拔光你所有的牙才是!”

魏大夫人頭一回遇見一個渾不吝的主兒,氣得顫顫巍巍,好半天憋出一句:“你這賤**膽!”

向家女杏眸圓睜:“你敢罵我賤人?看我撕了你這張嘴!”

寶憐和諸宮女上前勸架,紛紛被向家女不同閨閣女兒的力道給搡了出去。恰巧,有幾位命婦打側邊經過,帶著那麼一毫看熱鬧的心思且走且停,順便化作被殃及的池魚,一個個被撞得東倒西歪,還有人跌進天池凍結的冰面。

有宮女撒腳去向主子報信:“稟太后,魏夫人和元夫人又打了起來,還把經過的陳尚書夫人、張御史夫人、賀左僕射夫人給撞傷了!”

慎太后驟發一陣暈眩,扶額道:“這這這……荒唐,荒唐,天下怎有這般荒唐的事?這實在……”

“太后,太后!”

“太后暈倒了,快傳太醫!”

“快去稟告皇上!”

太后精心安排的冬至宴,演變成一場別開生面的宮亂。

魏昭儀始終扶著母親躲在暗處,眼瞅情勢如此,叮囑母親道:“娘回府後立馬到姥姥家,至少住上月餘,待女兒這邊將大伯母給安撫住,您再回來。”

魏二夫人淚眼婆挲:“你大伯母不是好惹的,為娘在這裡,至少可以做她的出氣筒,不然她事後找算你頭上,到時你怎麼應付?”

魏昭儀不由大氣:“你真是……”

“夫人還是聽昭儀娘娘的罷?”緋冉施施然打簾後走出,翹首眺望那團亂處,“娘娘如今貴為昭儀,又是皇上的新寵,魏大夫人怎麼也得心存忌諱。夫人若留在這裡任人欺負,才會成為昭儀娘娘被人捏在手裡的弱處。再說,您若藏起來,您的畏懼也能使魏大夫人獲得少許安慰,多少也能消幾分氣,對昭儀娘娘反而是件好事。”

魏昭儀瞥了她一眼,對母親道:“她說得沒錯,趁著大伯母被司正司的人軟禁宮內,娘趕緊出宮,就跟爹說是我說的,要你暫且離開天都城。”

魏二夫人灑淚而別。

魏昭儀回身面對不請自來的緋冉,道:“借一步說話?”

緋冉恭首:“娘娘請。”

緋冉領路,兩人從品雲軒的側門走出,一路默然地行進御花園內,尋得一僻靜小亭。

“本宮記得你是司儀緋冉?”

“正是微臣。”

“你是太后跟前的紅人,為何來助本宮?”

緋冉一笑:“姑且不說微臣當不當得起‘太后跟前的紅人’的美譽。為什麼太后的人就不能幫助娘娘?”

“你明知故問。”

“娘娘。”緋冉微微傾身,“微臣在這宮裡呆了已有二十多年,不妨以老賣老,告訴娘娘一句:在這後宮裡,多一個朋友,絕對好過多一個敵人。”

“朋友?敵人?”魏昭儀秀靨含譏,“誰是友?誰是敵?”

“娘娘能這麼想也不錯,總比那些認為後宮當真是姐妹和氣風和日麗的娘娘少了幾分天真的危險。”

魏昭儀蛾眉淺顰:“你還是沒有告訴本宮你為何助本宮勸導家母?”

緋冉莞爾:“那麼,娘娘何妨擦亮雙眼,好生分辨一下這後宮的友和敵呢?微臣告退。”

緋冉姍姍作辭。

另一邊,蔻香沿路尋來:“娘娘,昭儀娘娘,昭儀娘娘!”

“本宮在這裡。”魏昭儀步出小亭。

蔻香大喜,抖開懷中抱著的酒紅毛氅,道:“娘娘,這冷的天,您沒穿外氅就出來了,奴婢真怕玉體受寒呢。”

魏昭儀唇抿淺笑,看著這位溫順的奴婢為自衣添衣繫帶,道:“蔻香是大伯特地安排給本宮的左右手,你在這宮裡想必有些門路罷?”

“奴婢只是聽從主子吩咐辦事。”

“幫我打聽尚儀緋冉這個人的底細。”

“奴婢遵命。”

“那邊怎麼樣了?”

“皇上發話,將惹事的兩位夫人暫且禁足地康寧殿左右便殿內,等待太后發落。”

魏昭儀腳步陡轉輕盈:“回宮罷,說不定大伯父會派人來找本宮瞭解事發的原委。”

“是。”這位魏家女兒,夠聰明,夠機警,惟獨城府尚欠歷煉,在這宮裡,如此輕易地喜形於色可不成吶。蔻香油然感覺自己任重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