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四三章

作者:鏡中影

四三章

“我沒想到,天都城竟然給予我如此別緻的歡迎儀式。[`小說`]”

今日,尚儀緋冉奉太后之命,探視病中薄光。閨房獨處,前兩日的鬧劇不可避免地加入兩人話題,薄光聽後傻了許久,喃喃自語。

緋冉猶自笑個不止,在宮中處處提防學舌鸚鵡,不敢放縱心懷,如今終可大笑特笑。

薄光也覺笑料十足,強自忍耐道:“緋冉姑姑是引領命婦禮儀的司儀,出了那等亂子,太后沒有怪到你頭上麼?”

“太后是問了我幾句。不過當時我正在最後清點送給各位命婦的出宮禮物,自是無暇分身。這等醜事出來,各局都須問責,我還算是責任最輕的那個。”

她不由歎服:“緋冉姑姑考慮好是周詳呢。若單是魏大夫人進宮,頂多與魏昭儀私下裡起幾句不快,為魏氏兩房間製造些間隙罷了,但魏二夫人的出現,動搖了魏大夫在整個家族中的優越地位,‘一家人’不可能相安無事,而魏昭儀應該無法坐視自己的母親受人汙辱。緋冉姑姑是瞭解到那對妯娌間的宿怨,特意如此安排的麼?”

“我特地安排了一家團圓沒錯,但後來的演變可不在我控制之內。”緋冉再度大笑,“你真該看看魏大夫人被人踢了一腳後的模樣,哈……”

薄光也忍俊不禁,笑道:“那樣的演變,縱然是特意安排,也未必安排得出來。話說,那位痛歐魏夫人的元夫人是何方神聖?”

“她的祖上是隨高祖開國的將軍,世代的將門。向老將軍年近四十時候得了這麼一個女兒,百般的疼愛,的確慣出了幾分嬌縱。聽說女兒大鬧宮宴,老將軍進宮面聖,將近七旬的老人在明元殿打著赤膊負荊請罪,皇上親自攙扶,親手披衣,把他迎進殿內。這無疑是做給魏氏看的,讓他們知道皇上對老臣的看重,不敢輕舉妄動。”

薄光恍然:“原來是那位一直鎮守邊疆的元老將軍。”

“怎麼,薄御詔認識?”

“先前聽爹爹說起過,他應當是這兩年才回到天都城。”薄光妙目熠動,“緋冉姑姑,我要賣這老將軍一個人情。”

緋冉一怔:“您要幫那位元夫人脫困?”

“無論怎麼說,元夫人都是理虧的那方。魏昭儀縱然恨透她的伯母,為了雙親,也不可能公然作證是魏大夫人推倒那盆紅梅,但所有人皆目睹了元夫人出腳踢人。毆打一品命婦,攪鬧宮廷盛宴,驚擾太后鳳駕……這些罪名單是一樣也足以將將軍夫人打落囹圄,魏家不敢私下陷害,卻敢當面據理力爭。我救元夫人脫困,藉此引老將軍上門。”

“可老將軍已經不在軍中,如今空享著一個輔國將軍的俸祿罷了。”

她微笑:“如果不是這樣,別人還以為我們有所圖不是?就當我這個晚輩向老將軍的戎馬一生致敬罷。”

緋冉半信半疑。

“嘻。”她掩口,“緋冉姑姑那般聰明,多想幾回便通了。而且,這兩日我一直為如何救司相費盡思量,有了元夫人這道階,反而少了許多刻意。”

緋冉更加迷茫。

“緋冉姑姑回去後,務必知會綠蘅出宮見我一面,若能見著阿翠,最好也一併捎話。”在她正式“復出”前,須把所有沉睡了許久的暗樁啟用,既然歸來,自將結束沉默。

~綠蘅來得極快,緋冉午時回宮,她申時便到了薄府。

“你這麼急便趕來,不怕他人起疑麼?”薄光問。

綠蘅笑吟吟道:“四小姐無須擔心這個,淑妃娘娘特地給了奴婢腰牌,奴婢可是奉了娘娘的口諭來探望薄御詔,名正言順。”

“如此很好,宮中行事,就應這般教人挑不出不是。”她揮手示意其向前,低聲,“你與綴芩可透過聲氣了?”

“奴婢從尚寧城回來後便和她把話挑明,她不是傻瓜,明白誰是真心想保她性命。”

“她可有親人握在對方手裡?”

“她和奴婢一樣都是孤兒,慎家揀她回去,本來是想當成殺手培養,後來看她眉清目秀,便另做了安排。”

“這就好。”如此說法,與哥哥查來的底細無甚出入,這也同時意味著綠蘅的誠實,很好。“既然她已經明白,我就要讓她助我做件大事,你附耳過來。”

她低低數語過後,綠蘅微微失神。

“四小姐,這……”

“我知道此事與你的前任主子有關,你若不願意,我絕不勉強。但你必須明白,你是一定要明白選擇一方的。否則非但不能兩面討好,反徒增煩惱。”她淡道。

綠蘅連連搖頭:“奴婢早已經選擇了跟隨四小姐,惟四小姐之命是從。但……奴婢此生絕不害王爺,請四小姐……體諒。”

她閒挑秀眉:“假使他來害我,你又當如何?”

“王爺不會害您的!”

“不會麼?”她淡哂,“當我和太后公開敵對時,他會幫太后還是幫我?”

“……奴婢明白,可是……”

“這一步害不到你們王爺,你自是可以留下幫我。如果有一日我不得不與明親王成為對手,你是回明親王府還是恢復自由身?”

“四小姐……”綠蘅臉色微變,跪道,“奴婢知錯了。王爺既然將奴婢的賣身契交給四小姐,您當然是我們惟一的主子,奴婢這般三心二意,實在有負四小姐的栽培。”

她含笑示其起身:“你若一點猶豫也沒有,我反而要懷疑你堪不堪重用。那麼,計劃不變?”

“奴婢一定不辱使命。”

~“四小姐相信綠蘅?”綠蘅告退後,守在門外的薄良踏進來,問:

“良叔有懷疑?”

“她畢竟是明親王的人。”

薄光囅然:“這個丫頭與那些風花雪月情竇初開的少女不同,她頗有上進之心,卻不屑以色侍人,對明親王毫無男女之情,也早已看明白以自己的出身在王府最好的前程不過是成為明親王的侍妾,就算有福享盡寵愛,也是一個永遠無權參與宮宴無法載入皇冊的無名侍妾,福氣再好一些,生下一男半女,還要向自己的兒女叫一聲‘公子’‘小姐’。福氣用盡,死在在妻妾們的明殺暗算裡,明親王府甚至不會為她設一個牌位。而我給她的舞臺,正是最能令她施展拳腳的地方,她絕不肯放棄那樣出人頭地的機會。”

“可面對舊主,也難免動搖。”

“真到了那日,已然是她自己的利益與對舊主的忠心作鬥爭,她若甘心犧牲前程,何嘗不是一樁美事?”

“這……”四小姐是賣什麼關子?

她眨眸:“良叔忘了我們的瀏兒麼?瀏兒是皇子,她如今是皇子的嬤母,若有一日成為皇上的嬤母,她便真正脫離奴籍,躋身富貴。倘若為了舊主放得下那些,也自然不會加害新主。何況,她對那三個丫頭姐妹感情放得頗深,為了她們的性命,絕不敢出賣我們。”

薄良拈鬚頷首:“老奴這才明白您為何讓她進宮,讓她看看在那個世界裡,除了成為妃嬪,還可有另一番作為,身居五品的緋冉便是最好的借鑑。”

“正是。”薄光起笑,忽爾眼眸一定,面色微凝,“今日緋冉來,還和小光說起了那件事。我向哥哥和姐姐們求證過,很確信爹爹手裡絕對沒有那樣東西,還是說他為了保護兒女,連我們也秘而不宣?”

薄良苦攢雙眉:“老奴也想不通,都說空穴不來風,無風不起lang,但這股風到底是從哪裡颳起來的,總有個由頭。老奴跟在老爺身邊多年,為何一點風聲也沒有覺察?”

“這就表示不管是確有其事,還是有心人的栽贓譖害,皆是上層人們的運作。”薄光目底深冷,娉婷起身來到窗前,倏地將窗推開,一股寒氣驀地灌入,她動也不動。

“四小姐,您離窗……”

她仰首,望著那冬日霾意沉浮的冷空,一字一句:“那樣東西,不管有或無,既然爹爹是因‘它’而死,我便使‘它’成為確鑿的存在”

然後,用‘它’來造就皇家母子的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