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五三章

作者:鏡中影

五三章

因為兩個兄弟的案審,太后娘娘這個新年佳節過得可謂度日如年。(。純文字)

直到一個正月即將過去,異國袍服的男子搜尋無果,大理寺對慎氏兄弟輕不成重不得的問訊毫無進展。

朝堂上的攻防之戰,儼然是當初魏昭容一案時的翻版,魏氏一族一徑上奏天子力求嚴審以振朝綱,太后從屬則力陳查無實據不可草率從事。

如此兩方對峙,天子左右為難,太后心事重重。

今日,白果進入明親王府的好日子。

孺人之位僅次王妃,也有頗多禮數。慎太后強撐歡顏,蒞臨明親王府接受新人參拜。明親王察覺母后神情不寧,特地在行禮後,避開外間喧譁擇機母子獨處,出語開解。

慎太后幽幽長籲:“允執你不必淨拿好話安慰哀家。你兩個舅舅也都已經不是少年時候,大理寺的牢獄是那麼好待的麼?想想他們還都有各樣的舊傷掛在身上,萬一在牢中復發怎麼辦?哀家每想到此處,真個是寢不安枕,食不知味。但這些話又不能對皇帝說,免得皇帝認為哀家是在為他們的過去邀功。”

胥允執頷首:“母后這層思慮是對的,且皇兄從不曾忘記兩位舅舅的昔日功勳,否則也不必時至今日頂著朝臣們的嚴懲之聲按而不發。”

“唉,若非確信那兩個人決計做不出不忠不義的逆事,哀家也不必如此心傷。事發二十幾日來,允執已經把這座天都城前後翻了不下五六遍罷?所謂的異國男子連絲影兒也沒有,如今惟一算得上證據的不過是那一封模稜兩可的書函。明明就是有人在背後策劃了這一切,皇帝英明一世,為什麼看不明白呢?”慎太后拭淚。

胥允執亦嘆:“皇兄縱算有這層考量,也不得不按律法說話,母后心疼兩位舅舅,也多為皇兄考慮罷。”

“哀家就是因為替皇帝考慮,這些話才只在允執面前說。母后如今著實是六神無主,允執替母后好生謀劃謀劃可好?”

胥允執思吟半晌:“惟今之計,與其讓兩位舅舅在牢中受苦,不如找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作保,並責成當地官府駐軍密切關注,準他們回鄉養老。”

慎太后怔然:“這……這不等於是將他們過往所有的功績一筆勾銷,打回白丁一樣?”

“母后。”胥允執面色凝重,“如今那封信函已成了兩位舅舅的死穴,如果他們不是母后的母家兄弟,恐怕早已身首異處,留在天都,沒有半點好處。”

慎太后失神:“容哀家好好想想。今夜是你的洞房花燭,哀家不在此耽擱你的良辰佳期。”

洞房花燭?良辰佳期?他唇抿譏誚,起身相送。

~回宮路上,慎太后思緒更迭,不得稍歇,回到寢宮亦無法安眠,遂傳尚儀緋冉覲見。

親王府娶孺人,禮部與內宮尚儀局皆有參與,緋冉才回宮門,即得宣召,匆匆而至。

“你且說如今這個局面你有沒有什麼好主意?”

緋冉愁容滿面:“太后,這樁事委實過大,已經超出微臣的能力太多。微臣還是以往那個堅持,請太后保持過去二十幾天的淡然模樣,不可過問太多。這種事一個不好,牽涉之廣便難以想象吶。”

慎太后眉目一凜:“你這是在勸哀家不管自己的兄弟麼?”

“這也是沒有辦法啊,太后。”緋冉跪泣,“壯士斷腕固然痛徹心扉,可不斷,腐蝕得便是整個身軀。兩位舅爺必然也明白太后處境,絕不希望您不顧自身安危牽涉其中。您在,兩位舅爺便能保全一命;您若是遭小人中傷,兩位舅爺豈不是更加不好?”

慎太后淡道:“你起來罷,哀家只問你一句話。”

“……是。”

“你認為薄光有沒有挽回此事的本事?”

“她哪來這個本事?”緋冉輕嗤,“連明親王也愛莫能助,她難道比王爺還要了得麼?”

“嗯……”慎太后輕微點頭,若有所思,許久後,“你去探探她的口風,聽聽她的見解,哀家如今不願和她走得過近,你正好做這個中間人。”

緋冉奉命,即往護國郡主府一行。

薄光聽罷來意,啞然失笑:“姑姑好辛苦,如今還肩負起中間人這個設定,這豈不是天下最明目張膽的腳踏兩隻船?”

“郡主先別忙著笑,眼前這個局勢雖然對太后不利,對我們也未必有益。”緋冉肅顏道。

薄光心有慼慼焉:“是啊,若是魏氏過早佔踞上風,便有了算計本大人的餘力。這兩家,如何不能徹底兩敗俱傷,即不如保持勢均力敵。”

“明親王建議太后主動將兩位兄弟打發回故鄉。”

薄光毫無意外:“不斬一人一卒,只是打發回原籍,皇上和明親王是為了維護太后顏面,她應該欣然領受罷?”

緋冉一笑:“我曉得如何回覆太后了。”

“……嗯?”本大人好像還未切入正題呢。

~“對方揚長避短,我方也當莫以己短擊人之長,趁此轉明為暗不是更加得心應手?”

慎太后複述此語,一字一字揣摩品味,忽爾發噱:“有些道理。寶憐,取紙墨來,哀家要擬旨。”

慎氏兄弟蒙受皇恩存續至今,非但未能清心律己,反恃恩生驕,奢靡失度,以致招人恨怨,禍及自身。為懲其過,剝其二人往昔所受爵封,收沒半數家產,遣回原藉,此生永不得踏足京城。

伍福全將太后懿旨呈抵禦書房。

兆惠帝見後,嘆了一聲道:“難為母后了。”遂亦提筆親擬一旨,命大理寺將慎氏兄弟轉交其原藉官府,禁足在兩人祖宅之內,每三日自書一封悔過書信送抵太后親覽。

訊息即出,魏氏自然迅速得獲。魏藉捶胸頓足,好生懊惱。

“當時就該下手狠點,花重金買個死囚將這異國人扮演到底,也不至於讓慎氏有了逃脫的生機,白白lang費了菱兒如此妙計……”

魏夫人聽見此話,大為不喜:“老爺少替那個小蹄子叫好,那不過是一隻喂不熟的白眼狼!”

“你住嘴!”魏藉冷叱,“菱兒如今是我們魏氏最大的機會和希望,你別一味小家子氣的計較,誤了本相的大事!”

“老爺……”魏夫人委屈,“妾身不過是在心疼自己的女兒嘛,你看那個小……菱兒進宮數月,不是說眼下後宮內她最當聖寵?為何沒趁著這個機會為薰兒求情?哪怕不能復位,解了禁足也是好呀。”

魏藉心中一動:“的確如此。”

當一名小太監將相爺的口信遞到蔻香耳畔,她極想就當它是一陣閒來無聊的風颳去,不過,貌似不通。

“大伯想本宮救魏薰?”魏昭儀輕鎖蛾眉,“他真當本宮是皇上的心頭肉掌上寶不成?”

“娘娘若是為難,不妨暫時給拖延一下。”

“如何拖延?”

“娘娘先去春禧殿看望一下這位堂姐。”

“你以為在這樣的時候,她會喜歡看見本宮麼?”魏昭儀舉了舉自己花團錦簇的袍袖,雲緞為襯,雲錦為面,恁是華麗逼人,“以其心胸和脾性,沒準以為本宮的出現是為了羞辱她此下的潦倒。”過往,那可是位時時壓在自己頭頂居高臨下的主兒,如何容忍如今兩人的易地而處?

“奴婢伺候過的人,奴婢也瞭解。正因為這樣,您更該去不是?”

魏昭儀稍怔,旋即了悟,笑道:“好,本宮便去討這回罵。”

於是,她請旨走入春禧殿,以探視之名,行“討罵”之實。然而,這位昭儀娘娘還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她自詡對那位堂姐的知之甚深,不過是在其入宮為妃之前的閨中任性。歷經寵冠六宮、錯失後位、褫消妃位、淪為廢人一系變故,如今遭禁多日,其脾性早已經過不知幾個進化,完全出乎她的料想。言辭之惡毒,罵聲之苛刻,表情之扭曲,在在使她忍無可忍,幾度瀕臨失控。

“蔻香!”一腳踏進自己寢殿,魏昭儀驟然駐身,冷冷回眸,“你今日是成心引我去受你舊主的汙辱麼?”

蔻香一驚,倉惶跪在她腳下:“娘娘冤枉奴婢了,奴婢哪裡想到如今的昭容……不,是魏宮人怎麼變得這般……奴婢以為她充其量闆闆冷臉,說幾句冷話罷了。”

“你聽她罵我的那些話……不止罵我,還罵我的母親,她真是……”魏昭儀面色發青,眼芒寒利,“我若不是不想為那樣一人搭上我這條命,真想……”

蔻香緊勸:“娘娘您冷靜,您如今是貴人,她與階下囚無異,您莫因小失大,搭上自己的前程,還惹魏夫人為您傷心。”

魏昭儀緊咬銀牙:“如若不是想到這些,你以為本宮忍得住麼?”

“這樣一來,相爺那邊暫時也不好逼您救人,您的目的也算達成。”

“那也不能消去本宮今日所受的羞辱!”魏昭儀吐字如針,“如今整個後宮都曉得本宮今日被一個廢人罵得不敢還口,一想到此刻每扇窗戶後面都有一張嘲笑的面孔,本宮……”

蔻香以膝蓋跪行到案邊,為主子斟來一杯香茗舉過頭頂,道:“娘娘忍一時之氣,圖得是長遠。她再是囂張,也是無名無分的廢人,而您是二品昭儀,一賤一貴,不能相比。”

“……她是你的舊主罷?”魏昭儀緩呷一口茶,目底生疑,“本宮雖自問從沒有苛待你,卻也沒有好到讓你如此迅速轉移忠心的地步,你為何處處幫著本宮?”

“因為同是女兒,奴婢是下賤奴婢,她卻是尊貴主子,奴婢不想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擺佈,即使那個人是給了我生命卻不給我尊嚴的父親。”蔻香淡淡道。

魏昭儀呆了須臾,掩口抽息:“你是大伯的女兒?”

“私生女。相爺認為靠著這層血緣,我會為了他的嫡生女拼死賣命,他卻從沒有把這層血緣放在眼裡。”

“……大伯連自己的骨肉也可利用得這般徹底,遑論我這個侄女?”魏昭儀喃喃道。

蔻香哽咽道:“娘娘不知奴婢的身份,對奴婢依然體恤有加,那位前魏昭容明知我是她的妹妹,仍是想罵便罵,想打便打。尤其在太后跟前受了氣,奴婢暗示她忍耐後,回到宮裡必有一番劈頭蓋臉的斥責和踢打。”

“你快起來。”魏昭儀心懷憐憫,伸臂把她扶起,“你既然是真心幫襯本宮,本宮便願將你當成自己的貼心人。大伯想本宮救那個廢人,無非是巴望著她能從新回到皇上的視線之內,得回寵愛,你須助本宮將大伯的這個念想徹底斷絕,讓令他明白本宮是他惟一的指望。”

“……奴婢願助娘娘。”

父親大人,這便是女兒一直期待的時刻,請您擦亮眼睛,仔細觀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