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七十章
七十章
膳後,慎太后、明親王出現在長安殿前。
“光兒就在裡面,佛前不宜喧譁,你們請薄王妃出來,到偏殿說話罷。”慎太后言罷,先一步邁進了偏殿。
胥允執掃一眼大殿中跪著的嬌小人影,對於太后不給他與王妃單獨說話機會的決定稍有意外。
稍頃,薄光進來偏殿,身裹素色深衣,髻上無簪無環,一派清容平和,跪地參拜:“臣妾薄光叩見太后,叩見王爺。”
敢情這是當真來參佛悟道了不成?胥允執眉心稍蹙。
“光兒。”慎太后慈顏一斂,“你反省了也有三四日,可知錯了?”
她垂瞼:“光兒知錯。”
“錯在哪裡?”
“沒有真憑實據,便敢擅自揣測三姐遭人誣陷,此其一。太后面前失儀痛哭,有失皇家體統,此其二。”
“僅僅這些?”
“光兒姿質魯鈍,請太后指點迷津。”
慎太后難掩失望:“光兒啊,可惜你一個聰明剔透的人兒,怎就悟不透?縱算薄時是冤枉的,為何這冤枉偏偏找上了她?倘她無機可趁,旁人又如何趁虛而入?汝之三姐,當是前車之鑑,你如若不能借機深思自省,難保下一個不是你。”
胥允執覷著她潛心受教的溫馴面顏,想著每每面對自己全身生刺的桀驁模樣,且氣且惱。
“有一點你只管放心,宗正寺的人皆在四處尋找薄時的行跡,一旦她回到天都,是清是濁自然真相大白。哀家看在瀏兒的面上,會給她一個公道的審判。”
“臣妾謝太后。”
“你不必替她急著稱謝,哀家且問你,經過這幾天,你可打消了那個念頭?”
“不。”薄光螓首低伏,“臣妾佛前自問,其心更為堅定。”
“為何?”
“正如太后所說,無論三姐清白與否,也是她平素所為給了他人有機可趁的嫌隙方有此劫,如今婦譽已失,累及德親王爺,委實大燕皇朝皇族之恥,理應有人擔此罪愆。幾日前薄光一味為姐辯解,未能著眼大局,目光短淺,視野狹隘,失儀失德,又如何忝居明王妃之位不走?請太后將臣妾貶為平民,驅離明親王府,稍償皇家恥辱。”
竟是在這裡等著的?胥允執真想拍掌叫好。這樣的理由是何等恢弘,又是何等謙卑。
慎太后眼角掃了兒子一眼,道:“難得你有這份擔當,哀家也有意重懲以警天下,但允執憐你疼你,不想你無家可歸,仍願把你留在王府,還不過去謝恩?”
她伏地不動:“王爺寬宏大量,臣妾卻不敢不知進退。”
慎太后臉色微沉:“聽你這說法,是不領王爺的情不成?”
“臣妾無顏居留府中……”
“大膽!”慎太后鳳顏赫變,“如此冥頑不靈,的確不配再做這個明親王正妃!”
胥允執眉梢輕動。
“明王妃薄光,一葉障目,執迷不悟,不知感恩,不懂體恤,不識仁懷,辜負哀家重望,辜負夫主深情,即日降為侍妾,交回明親王府發落!”
慎太后素來仁藹,少有這般動怒時候,一干宮人嚇得屏住大氣,只怕觸怒鳳顏。薄光卻執意搖首:“臣妾不願回明親王府,臣妾願自降為宮婢,留在宮中侍奉太后……”
“允執,還不將人帶走,是要看她生生把哀家氣死不成?”
胥允執立身施以常禮:“太后息怒,兒臣這就把她帶回來好生懲戒,改日再帶來向母后陪罪,兒臣告退。”
他一手抓起地上人兒,掀足便去。
薄光猶作掙扎:“太后,臣妾願為奴為婢,也不願回明親王府忝享富貴,愧對己心,請太后成全……”
一隻大掌捂住了她餘下話辭。
秋雨中,明親王轎輦已在長安殿門外待命,他將人甩了進去,自己也飛身逼進,目底鋒芒畢露:“你到底在做什麼?”
薄光撣去袖上、鬢間的雨珠,輕笑:“做大燕皇朝的好子民,做太后的好媳婦。”
太好了,這個小女子非但令他刮目相看,還給了他一次全新震撼。人前人後,兩張麵皮,她是如何並存不悖?如何自如切換?
“你在本王面前還敢這般粉墨登場,不認為本王該覺得你虛偽狡詐,令人作嘔?”
作嘔?想吐是不是?她同情萬分:“抱歉,薄光深知噁心的滋味,王爺想吐的話,我願犧牲這件沐浴過佛光的外袍,只是薄光寬衣解帶時王爺莫會錯了意。”
真是妙吶。胥允執不怒反笑,唇間掀出一抹殘酷意味,道:“你裝瘋賣傻也好,兩面為人也罷,本王不放人,你又能去到哪裡?是你自己自甘墮落,如今連王妃也不是,就給本王頂著一個侍妾的名分在明親王府熬到老,熬到死。”
薄光搖首:“我絕不會熬到老。”
“由得你麼?”
“我只熬得到死,絕熬不到老,王爺。”
“……威脅本王?”胥允執眉目間戾意瀰漫,“那好,本王就看你如何死!”
絕食。
薄光從走進嫣然軒的那刻起,便不食水米
她不說不吃不飲,只是茶膳放在那裡,她不動分毫,由晨至午,由午至暮,一日,兩日……整整兩日,茶飯未進。
開始,在怒恨交雜中,胥允執不聞不理,聽之任之。第二日,聽聞她仍是如此,更為惱火,將一套最愛的骨瓷茶具摔得七零八落。然至了第三日頭上,聽聞情形依舊,他委實忍耐不住,衝進嫣然軒內,眙著榻上人:“你該曉得命婦自賤其軀該當何罪,你不珍惜自身,可曾想過容妃和瀏兒?”
她掀著灰白的唇瓣低弱一笑:“王爺怎不用他們威脅臣妾?”
“你繼續如此,你認為本王會放任容妃好過?”
“連三姐也為了一己的快意瀟灑離去,我惟有請二姐自求多福。”
“你三姐以背叛給了懷恭生不如死的一刀,你便以為用這種法子足以擊潰本王?你如果這麼想,就是你的天……”
她兀自笑得開心:“到如今,我怎可能還有這份天真?我怎不知必要時候王爺殺我連眼睛也不必眨上一下?真想看到那一日呢,我死在王爺手裡,死在王爺的眼前,血液一滴滴流光,意識一點點遠逝,魂魄一寸寸離體,隨著黑白無常走向另一個世界,喝了孟……”
“住口!”她……不是人,是妖,是魔,是魅!他俊眸險峻眯起,唇齒內字字皆如毒液淬透,“你真若死了,本王會命請大燕皇朝最具盛名的法師為你做場法事,拘住你的魂魄,就鎮在你頭頂的那隻琉璃瓶內,使你永世不得超生!”
“那王爺可要將這隻琉璃瓶收放妥當呢,萬一經過了十年百年有人不心將它打碎了,放了我這隻厲鬼出來,說不好就要找尋王爺後人的麻煩,附其身,易其形,為非作歹,禍亂蒼生……嘻,突然,有點期待起來……”整整兩日不吃不食,畢竟虛弱,她閉上眸,略作喘息。
“來人!”他厲呼。
守在門口的四婢呼啦應聲湧入。
“你們是如何當差的?主子不吃不飲,你們不管不顧?到膳間端碗熱湯,本王看著你們喂王妃喝下去!”
“沒用的。”她聲線幾不可聞,“我服了戒食丸,無論吃什麼,只會吐出去……”
“去端湯來,王妃不喝下去,你們四人便給本王在外面跪上一夜!”
她嘆息:“四位姑娘,別怨我,是你們的主子不仁,我無能為……睡了……”與其說是睡了,不若說是昏了。
然後,果然無論喂下什麼,皆難進入喉嚨。四婢香汗淋漓,又哭又求,仍是喂不進一口。
“王爺……喂不進去……請王爺責罰奴婢們……嗚嗚嗚……”
胥允執走近屏榻,注視著那張纖瘦秀靨,滿心滿腔盡是疲憊無力。這個人兒,曾經在什麼時候,是他連一根髮絲也不忍傷及的珍寶啊,為何……為何……
為何逼他至此?
“容妃娘娘駕到――”嫣然軒院門訇然大開,容妃娘娘抱子前來。
“本宮要帶小光走。”薄年直視明親王,道。
“回去哪裡呢?”
“薄府。”
胥允執淡哂:“娘娘帶著二皇子,是為了調動二皇子的隨行侍衛罷?怕微臣不放人麼?”
“本宮當然怕,明親王權高位重,我們姐妹的生死禍福在王爺的一念之間,本宮如何不怕?但本宮更怕自己的妹妹就此死在這裡。”
“本王自問從無在娘娘面前僭逾臣儀,娘娘也不必這般盛氣凌人,請帶她走罷。”她去意是如此堅定,他強困住的只有身軀,拘不住靈魂。縱然真有本領通天的法師,他也留她不住罷?看著她死,比所有類似的想象匯及一處還要艱難無數倍。他活著她尚不能觸及,死後更是虛妄。
“她醒來後告訴她,她想離開明親王府,想離開本王,本王都依她,但願……她能因之得到少許快活。”
薄年一邊吩咐宮女為幼妹加衣著履,一邊朝明親王投去納罕一瞥。她一直以為在幼妹的這場愛情裡,幼妹愛得多故而傷得重,明親王不過是從初時的被動接受到日久生情,且那情不深不淺,不濃不淡,得到,固然不無歡喜;失去,亦無太多失望。但,方才她偶然觸碰到的那脈視線內似乎存有積重難返的悲傷?是在什麼時候,他愛小光愛到如斯地步?他自己……可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