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七一章
七一章
“老夫已用了針,將胃裡的戒食丸給催吐了出來,兩刻鐘後,喂薄王妃喝一點稀粥,到明天早上再用些清淡的湯食之類,忌辛辣刺激之物,靜養上三五時日,即可無虞了。”
薄府內,江斌等待多時,為昏睡中的薄光迅速著手醫治,過後猶細細叮囑,鉅細靡遺。
“江院使止步。”
江斌行醫完畢,才走出薄光閨房,薄年施施然迎上:“可否借一步說話?”
將人引到光華亭內,她親手斟了杯茶:“請用。”
江斌施禮:“微臣惶恐。”
“江院使有大燕第一國醫之稱,醫術品德俱是首屈一指,這些年除了太后和皇上,您潛心鑽研醫術,少有出診,為何今日會為我家小妹醫治?”
“微臣今日過府非為出診。”
“哦?”
江斌捋須囅然:“誰都曉得薄王妃是治癒了尚寧時疫的大功臣,哪輪得到微臣班門弄斧?微臣今日到府上拜訪,不過是同業者的交流罷了。薄王妃將戒食丸的調配及驅除之法皆教給了微臣,令微臣眼界大開。”
薄年怔了稍久,啞然失噱:“我家的小妹竟有這個本事?她何德何能?”
“薄王妃醫者仁心,這便夠了。”
“但世上醫者仁心者絕不只有她一個。”
“或者是一見如故的忘年之交,或者是在江某最窮途末路時曾因一碗清水活了性命,為還這一碗水之情,江某願受差遣。”
這麼說來,是父親為她們積下的人情麼?薄年略略放心,道:“薄家雖已敗落,但無論怎樣的門第,家中最小的都是最得寵的,我這小妹被寵的難免任性,今後也請江院使多加擔待。”
“容妃娘娘客氣,老夫不才,昔日不能錦上添花,今日願盡綿薄之力。”
江斌謹守君臣之禮,作別容妃娘娘,穿過薄家過於龐大的庭院,走出那道朱漆黑鉚的大門,沿著薄府的青磚院牆向南直行,轉入后街暗巷。
就在這裡,他險難為人,也再生為人。
十一年前,他以天下神醫之名初入太醫院,一心以為在這所天下最高醫署內終可大展拳腳,不想鋒芒過露,惹來同儕不喜。那日,他手持同儕宴請邀貼走出家門,行經這條暗巷時,被跟蹤來的五六條壯漢圍攻毆打,雙腿雙臂皆斷,口舌被封,無法呼喊求救,惟有躺在牆角任生命自行流失。不知何時,身後高牆上一道角門開啟,一聲訝呼後,一雙腳步輕巧接近,一雙手在他的腿、臂的斷處一氣摸索忙碌,隱隱有止血類藥物的味道盈鼻。他想告訴來者,若是醫者,應先喂他吃一些補養的藥物穩住元氣,再行包紮方為穩妥。然後,他聽見步聲咚咚遠去,不一時又去而復返,這時顯然是帶足了物件,斷處上以直木一一固定,各處傷口都有繃帶護囿。來者自言自語“總覺得還差了什麼……啊,別人醫人都先試鼻息,我怎只摸體溫?萬一是初死者,體溫是熱的,人卻沒了氣處不就白忙一場?本姑娘第一次行醫鬧這等笑話,傳出去定然壞了薄府四小姐的名聲”,邊說著,將他伏地的頭顱翻轉,被劇痛逼迫下不得不清醒的意識,令他遇上了一雙圓黑雙眸的探索。嘴裡的髒物被扯出,那雙眸內遍佈焦急愧疚:“對不住,我第一次醫人,本末倒置了。我這就餵你吃上好的玉露丸,固本培元最好,不要對人說是我醫的,好不好?”話沒說完,一陣風兒似鑽進角門,半刻鐘後再度現身,身後一壯丁端一碗清水,她手中捏一粒丸藥遞進他口內。“良叔打聽他家住哪裡給送回去,還有,莫告訴爹爹小光又想偷跑出去玩。”壯丁機警掃了他上下一眼,方彎腰送水。他生平第一次曉得水是那般珍貴甘甜之物,將生命力滴滴盈回體間。
九歲的小姑娘平生第一次施醫,雖本末倒置,卻還是救下了一條性命。
那時的薄府門庭若市,在宮廷中偶而瞥見的嬌小身影也是被眾星捧月,他欲說聲“謝”字難得其門,難近其身。那時的她擁有世間最好的一切,他惟有祈禱上蒼,願這個善良聰慧的相府小千金一世錦繡,歡樂無憂。
如今,相府殞落凋零,小姑娘長大成人,不記得他這個“老大人”是何許人,不曉得他在尚寧城初逢時便認出了救命恩人。然而,不記得也好,世事移換,若涉談往昔,難免傷感,難免尷尬,只須他一人記在心裡便夠了。
緬懷間,江斌走出暗巷。
他身後,一道身影潛來,由角門處閃身入內。
薄光清醒時,薄年已起駕回宮,燈光下惟見薄良瞌睡的老臉,瞳仁滴滴一轉,緩緩坐起,道:“良叔,把口水擦乾淨。”
“壞孩子,良叔才不流口水。”薄良當即醒轉,嘴裡如此駁斥,袖角還是在頜上一抹,惹得她吃吃壞笑,登時大惱,“壞孩子再耍弄良叔,今天沒人管你!”
“良叔良叔好良叔,小光不敢了,小光渴了,想喝水。”她雙手合十,軟聲央求。
薄良氣笑,邊走到茶案上取了水來,邊道:“四小姐從小到大就是這般,把老爺和老奴支使得團團轉。”
她緩緩啜飲,潤澤過乾澀唇嗓,道:“因為爹爹和良叔從來不生小光的氣嘛,你們若是真真惱小光一次,小光欺軟怕硬,便不敢了。”就如同明親王爺,給她的教訓那般深刻,誰還敢放肆戲謔?
“四小姐這是哪裡話?您若不調皮不撒嬌,哪還是四小姐?”
她一呆:“良叔這是在鼓勵小光繼續做個壞孩子麼?”
“老奴領教就是。”
噗。她掩口:“天下也只有良叔還把小光當成昔日的四小姐那般嬌縱。”
薄良兩眸一冷:“難道明親王欺負四小姐了麼?”
“沒有。”她咬唇忍笑,“是你家四小姐欺負他了。”
“四小姐……”
“良叔莫著急莫上火,難道你沒聽說你家三小姐做下的事?”
薄良茫然:“那算什麼事?”
“……”強大的良叔,就如爹爹般,總是能不經意地忽略掉她們姐妹犯下的錯呢,哪怕他家三小姐離經叛道到背夫私奔。“三姐的事不算事,我的事也就不值一提,不過是為了離開王府提前吞下戒食丸並將解除之法教給老大人後絕食相逼而已。”
“當然不算,明親王皮不痛肉不癢,哪有受什麼欺負?”照他說,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一刀一刀紮下去,看著皇家兄弟在自己眼前血流光人死淨,方算解氣。但天上的老爺不允,他惟有忍。三位小姐若過得安好便也罷了,若是不好……
“良叔。”薄光豈不熟識這神色下的心跡?爹爹初亡那段時日,她在兩位姐姐的臉上、鏡中自己的眸中,時時看得見這等神色,源起於仇恨,隸屬於怨毒。“我如今已是明親王府的下堂婦,後半生靠您養活,您定要長命百歲陪著小光,別想太多無關的事。”
薄良別開目光,點頭:“明兒老奴還須去街間尋個能幹的丫頭過來,老奴雖願伺候四小姐,總歸是有些不便。”
“不急,我明日身子見好自己便可打理一切,丫頭……早晚有人會派過來。”慎太后助她走到這一步,絕不願失去掌控,她不妨虛位以待。“天不早了,良叔去歇息罷。”
“但大夫說老奴最好在旁看顧一夜……”
“我也是大夫,還是四小姐,我說了算。”
薄良自知拗她不過,退出前把水和藥還有幾樣素淡點心放在伸手可及之處,方闔門下樓。
薄光歪頭目送,確定安全後,方道:“衛大人,您不是趙飛燕,我家的窗戶年久失修,託不住您的千金之軀啊。”
倒懸窗前的衛免翻落於地,鎖眉道:“你不懂武功,為何每次我稍一靠近,你便能發覺?”
薄光披衣離榻,坐到窗下的琴案前,道:“我是沒有武林高手聽風辨位的本領,但我有一個可以靠氣味辨識百草的鼻子,倘若周圍的空氣氣味突然改變,肯定是有人來了不是?而人體的氣味不盡相同,衛大人是薄光的朋友,我當然記得。”
衛免坐她對面:“你當真拿我當朋友?”
“當真。”
“那你可願隨我走?”
“不願。”
“……呃?”
“你愛的不是我。”薄光眸中含笑,“你當年暗隨到尚寧城,也是為了二姐不是?但你是個謹守禮教的正人君子,二姐已為**,你不能越雷池一步,故而接近市井求生的我,並欲娶我為妻,以便對我們姐妹施以名正言順的照顧。你是何時愛上二姐的呢?她做皇后時?還是……”
“她尚是薄府的二小姐是。”
衛免轉頭,窗外秋涼如水,夜意深沉,腦中卻回到某年的某時,百花叢中,有少女鮮衣如霓,容顏如玉,向哭泣的少年遞上一隻素色的緞帕……
“好久了呢。”薄光沒有純真到問他那時為何沒有上門求親。薄府二小姐自幼便是當仁不讓眾所周知的太子妃首選,如同沒有一位仕女敢與薄家女兒爭奪太子位一般,又有誰敢與皇家爭奪美人?
“你是如何發現我是尤放的?”衛免問了早早便想問的。
尤放,她差點就嫁了的人呢。她微哂:“尚寧城時,儘管你所演的那個尤放滿臉絡腮鬍須,一身江湖劍客打扮,行動言語間已是儘量粗疏豪邁,但自幼所受的教養仍是掩飾不去。你與我說話時,話題總是有意無意繞到我需要照顧的家人身上。那時我一度是真的想嫁你為妻,雖然說對未來妻子家人關懷也在情理,但你言語間多圍繞在二姐,送來的藥材補品也多針對二姐的病情病況。其時縱有詫異,自然也不會多想,及待回到這裡,認出了那個人是你,建安行宮裡偶然發現你望向二姐時的眼神,一切便明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