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八二章

作者:鏡中影

八二章

北風捲地,有客來兮。

宮宴的翌日,黃昏時分,薄光迎來了白英、白果兄妹。

白英邁進大廳,張目四顧,道:“與我兒時來此時沒有多少改變呢。”

“蒙太后、皇上隆恩,初回天都時有過一次大修。”薄光道。

白果噗哧一笑:“光兒表姐好奇怪,這明明是在你的家裡,說話怎還彷彿在宴席上一般?”

“嗯?”她淡哂,“請問宴席上是哪一般?”

廳門驟開,一股強風灌來,綠蘅、織芳娉婷而入,送上待客好茶。

白果勾來呷了口,道:“宴席上,太后、皇上坐在上面,自是恭敬萬分。倘若是在自己家裡還那般端著,不嫌太累了麼?”

薄光乜向其兄:“白果表妹快人快語,英表哥怎麼說?”

白英搖頭哂道:“果兒未經世事,自是不諳深淺,光兒莫怪。”

“大哥為何這麼說?我只是覺得光表姐家裡家外繃著,未免太累……”

白英唇噙淺笑,道:“果兒,你在家時不是一直想親眼看下薄府是棟什麼樣的宅院,如今既然來了,何不出去逛一遭?”

白果噘嘴不願:“外面好冷……”

白英蹙眉:“光兒表妹,可以麻煩兩位姑娘帶她去四處看一眼麼?”

“沒什麼不可以。”薄光和顏悅色,“不過如今正逢冬時,百木凋零,不比地處群山包圍中的茯苓山莊四季如春,應當沒有什麼可以入眼的景緻。”

白果緊聲附和:“就是說嘛,外面風大天冷,人家懶得動彈遠東之虎全文閱讀。”

薄光頷首:“白果表妹穿得的確單薄了點。綠蘅,去將那件貂裘拿出來給表小姐穿上。”

“啊?”綠蘅、織芳均是一愣,“那是王……”

“去罷,表小姐身量苗條,必定穿得下。白果表妹索性也隨她們去罷,就近穿了,在園子裡走一圈,太冷的話就到暖閣裡坐坐。”

白果百般不喜,兩位丫鬟也皆有難色,但有各自頭頂那片天壓著,還是走出之之方有地龍烘烤的溫暖世界。

“這裡就剩你我二人了,英表哥想說什麼?”

“光兒果然聰明。”白英笑意微斂,“其實你應當猜到我要說的了罷?”

她覆眸,滿面專注地盯著沉浮茶湯中的茶葉,道:“英表哥還是挑明瞭好。”

“我聽說天都城的街頭巷尾有一種說法,當年茯苓山莊曾為皇家蒐集不利姑丈的證據。對此,光兒表妹信是不信?”

“不止罷?”

“呃?”

她嘴角酒窩兒顯現:“不止天都城,這等說法早被說書人編進段子傳遍了大江南北,只不過亡戟得矛各執一詞,有說茯苓山莊為助朝廷清除奸佞不惜大義滅親可歌可贊,有說茯苓山莊忘恩負義為了獻媚皇室不惜賣親求榮可鄙可恥。”

白英面上不無困撓:“不管哪種說法,無不咬定茯苓山莊置身其中,是致薄家傾覆的關鍵。光兒表妹也這麼認為?”

“有麼?”她聲若輕囈。

“嗯?”

她驀然揚首,美目內風起雲湧:“茯苓山莊做過那等事麼?”

有那麼一瞬間,白英生出被這雙眼晴困鎖窒息的錯覺,幸好,僅是錯覺。難道……因為眼前這張臉與畫像中的姑母太過相似的緣故?

“沒有。”白英答,擲地有聲,“當年之事,茯苓山莊也許選擇了緘默,沒有為姑丈奔走呼號,但絕沒有落井下石。”

“那樣不就結了?”薄光彎眸一笑,“既然沒有做過,任他人讒口嗷嗷,清者自清就好,英表哥其實不需要特意向薄光解釋。

這張寫著“天下無事”的面孔,是表裡如一,還是諱莫如深?身為醫者,精諳“望聞問切”,順理成章地養就了察人面色知人心事的習性,白英此刻卻參之不透

“不過,既然英表哥想解釋,當年我與明親王大婚前,曾捎信給茯苓山莊,我還以為至少有母親孃家的人前來助興,但除了天都城分莊的人代總莊送來的一份厚禮,沒有任何人出席。你為何不選在那個時候過來?”

白英窒了窒,道:“那時山莊裡也發生了一些事情。”

“是麼?”她貌似不求甚解,話題自由切轉,“我還要多謝茯苓山莊接收了幾個薄府遺散的孤弱下人,他們還好麼?”

“有兩個年齡大的已然離世,還有兩個心靈手巧的孩子正在藥鋪學徒。”

默然了片刻,她感傷嘆息:“離世了麼?送他們到茯苓山莊,本是想那處氣候溫潤,又身處百草之中,利於休養的。”

“我親手為他們調理過,他們去得安樂,臨終亦對四小姐的恩德念念不忘。”

“他們是被薄家連累,三年苦役落得一身病弱,我也未能為他們奉養終老……”她眸際溼潤,“那時茯苓山莊選擇置身事外是對的,否則輝煌了幾下年的醫藥世家灰飛煙滅,薄光今日當無顏見白家的任何一人仙欲逍遙。”

白英一僵,雙唇翕闔欲言又止。

薄光專心喝完了半盅剩茶,道:“明親王身上的藥是表哥配製的麼?”

“呃?”話題換得如此突兀,是這位小表妹的擅長不成?

“明親王為了壓制我,貼身備了些東西,依據氣味辨別當是來自茯苓山莊沒錯。我曉得你們對皇室的忠誠,但在這一點上,可否請英表哥通融呢?”

“這……”對皇室的忠誠?“王爺身上的藥全是果兒配製。那三年間,王爺曾去過茯苓山莊,就此認識了果兒,還曾說她的性子……像極了你。”

這就是那三分敵意的起因?她低首淺笑:“白果表妹想進王府為妾麼”

白英眉峰稍蹙,微現不悅,淡道:“何以見得是妾?”

“不然?”

“你不也曾是平妻?”

“英表哥見過方才那兩個丫頭,模樣和白果不相上下罷?她們在明親王府,也不過混出幾分頭臉的大丫鬟。”

“……時辰不早,為兄告辭。”白英長身立起。

她支頤閒聲道:“英表哥理當還有其他話說罷?”

白英面門背立:“果兒任性,她……倘若她今後留在天都,還請你多多照看她。”

“你應該管束住她的任懷,這不是她該來的地方。”

“我何嘗不知道?可是……總之,拜託了。”白英回身一揖,推門就步。

片刻後,四婢前後闖了進來:“王妃……不,四小姐,白小姐把那件貂絨穿走了!”

她好整以暇:“倘若不是打算送她,我何必請人穿上?”

“那是王爺給您的呀,你這麼輕易送了人,若是王爺看見了,不知道該多失望?”

“如果不是怕你家王爺遷怒,那東西早早便賞了你們,何必等到今日?”外間月黑風高,歇息又尚早,她突然福至心靈,“把高猛、程志也叫來,我們把火爐移來廳堂,烤饅頭片喝小酒如何?”

“啊?”四婢一頭霧水。

“就這麼辦!”她衝到窗前,“沒有冬夜裡一家人圍爐夜話更好的了,良叔,良叔――”

望著歡天喜地的主子,四婢一個個愁雲慘霧,哭笑不得。

薄光朝向窗外寒夜的容顏,冰生玉透,喜隱笑收。

是太后?還是明親王?

在這樣的當口,將白果按在天都,防備有之,壓制有之,無非為了使她明白,這世上精通藥理熟識毒性者,非她一人,切忌張狂。

如此,是不是提醒她也該加快腳程了呢?

“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她放聲高誦,“此天不是胡天,此時不是八月,但此天有北風,此時有飛雪,綠蘅、織芳、綴芩、綿芸,你們四人唱歌跳舞,熱鬧這個冬夜,本大人重重有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