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八四章
八四章
皇上駕到。
但凡這等唱喝,哪一次不是氣貫長虹聲吞霄漢?至少王順自謂如此。但今兒個這嗓,他自認是上任內侍監來最缺少底氣的一聲。想他自幼侍奉天子左右,主與奴的分際好比天與地,因時時刻刻須臾不離的仰望,主子的某些心跡一覽進眼也屬順理成章。薄家四小姐在主子心中的位置,和結髮的皇后不同,和後宮裡的每一位娘娘都不同,那是在一個誰也夠不著碰不到替不了的地方,穩穩當當地放著。身為貼身多年的近侍,他瞅得見主子的悵然若失,更知曉那處位置的穩如磐石。雖不懂什麼男女之情,但照他想,四小姐於皇上,當與那戲文中的虞姬於霸王一樣,不管多少奼紫嫣紅,惟獨這股花香鑽得了心肺亂得了心腸。
有這層知悉的顧慮在,他當然不敢對這位四小姐放開了嗓的恫喝我把美女當賭注。
“微臣無禮衝撞聖駕,罪該萬死。”衛免叩首請罪。
千古罪名惟一死,死萬次太奢侈了啊衛大人。薄光心念如是,跪在衛免身後,嘴裡若有若無地附和。
兆惠帝負手,淡道:“朕的眼睛彷彿看到,爾等方才所為有悖律法宮規。王順,你認為呢?”
王順訕笑:“這個……”
衛免急道:“皇上容稟。”
“你說。”
“適才薄司藥遭遇追殺,微臣晚了半步,薄司藥受了傷……”
“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
“為何還不宣太醫院的人速來應診?”
“因薄司……”
“王順,去傳江斌。”
“皇上。”薄光鎖眉,“微臣只是皮肉之傷,並無大礙,只需要幾次金創藥便可無慮,不必勞動江院使。”
兆惠帝向前行了兩步,王順立刻向身後的小太監要來燈籠點著,高高打起跟上。
燭火照見了薄光的傷口,也照到那張不施脂粉的素顏,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紅,膚光晶透細潤,臉頸渾然如玉……真真是處在最好的年紀。
“皇……上?”主子看得有點太久,王順右腕舉得痠麻,忍不住小嗓提醒。
兆惠帝面淡無瀾,道:“衛將軍可追到了刺客的行蹤?”
“微臣已安排了手下追拿,正欲護送薄司藥到康寧殿陳稟太后。”
“衛將軍務必將真兇緝拿到案,直接向朕稟報進展。”
“微臣遵旨。”
“回去趕緊療傷。”兆惠帝拋下這句,徑自回身啟步。
聖駕離去後,衛免尚有幾分茫然:“皇上末了那句話可是吩咐衛某什麼?”
“呃……”呆頭呆腦的衛大人太過有趣,她忍不住屈指那寬闊額頭上一彈。
“你……”衛免一下跳出老遠,滿面憋紅。
她無事般朝四遭看過一眼,道:“不早了,儘快趕到康寧殿罷。”
衛免微微惱火道:“有沒有人說你有點可惡?”
“當然有,胥睦是也。不過那人動輒化身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逗起來比你這塊木頭更加有成就一些。”
“……請薄司藥注意腳下。”
“生氣了啊?”
“請小心慢行。”
“衛大人真是可愛。”
……
兆惠帝身置暖閣,推窗俯瞰。
王順忐忑道:“皇上,這風太涼,您還是……”
“王順,朕雖然沒有和你說起過,但你應該明白朕當初為何選的是薄家二小姐罷?”
“奴才不敢妄揣聖意……”
兆惠帝氣哼:“說是不敢,你們哪一個哪一天不是揣測著朕的心情說話做事?朕難得想聊聊天,你倒矯情了?”
“……是官網天下。”王順訕訕一笑,“奴才鬥膽。皇上選二小姐為皇后,固然因為二小姐有母儀天下的氣度,說到底,您主要還為了明親王爺。明親王喜歡四小姐,皇上為了兄弟之誼寧願忍痛割愛……”
“連你也這麼看,朕的確是個愛護兄弟的好兄長呢。”兆惠帝眼睛依然追著窗外那道移動中的妙影,天色愈來愈暗,影像愈來愈遠,雙目兀自我行我素,不肯收攬,“如果那時她喜歡的不是允執,朕不會那麼做。”
王順眼瞅他沒有回到爐火旁的跡象,只得抓起剛剛卸下的貂絨披風趨前為主子披上。
“因為允執是朕的兄弟,因為她喜歡的是允執,因為朕還有這萬裡江山需要顧全,種川因由,朕在那時願意放棄。可是,如果她走向的那個人不再是允執,朕又何必自尋煩惱?”
王順下意識捋著主子的視線眺下去,輕而易舉地尋到了與人談笑風生的薄光,轉眼了悟主子的言下之意。
“奴才聽說明親王如今對四小姐仍是諸多關懷……”
“朕給了允執時間,他也應該曉得朕在這樁事上的仁至義盡。”
“奴才覺得四小姐和司大人的相處明明朗朗的,沒有半點的曖昧。”
“你幾時見過她容許別人近她的身?”
王順緘聲:照這情形,看來皇上是鐵下心了吶。
“大哥怎想到來找小弟喝酒?”王運問。
內侍監的舍室內,王順酸眸乜斜:“你這話說的?今夜既然大哥和你都不當值,來找自己的兄弟喝杯酒有什麼出奇?”
“一般不當值的時候,大哥不是隻喜歡到宮外的宅子裡住著,說是松一口在宮中時總得懸在嗓眼的氣麼?”王運不好酒,更是為了保持清醒,每口淺嘗輒止。
“大哥的話,你清楚記得是不是?”
“這是當然。”
“那麼,大哥下面的話,你給我一字一字聽好了,這可是攸關你今後前程的大事,走好了,你沒準就是這宮中太監裡僅次於大哥的那個。”
王運大喜:“大哥請講。”
“耳朵送過來……”
“……好!”王運聽罷,連連點頭,“起先已然覺得有點奇怪了,現今聽大哥這麼一說,這層窗戶紙也就捅開了,好事,這是好事,容妃娘娘是好人,要是……”
“你也不是才進宮的,怎這麼個毛躁性子?”王順狠瞪這個義弟,“為兄告訴你,是想你好好謀劃一下,別隻顧著愣頭青似地往前鑽。”
“是,小弟明白,小弟明白的。”
王運焉不明白?第二日,他趁早趕到德馨宮,叫出了方起不久的緋冉,瞅著個四下無人的僻靜地方,一氣耳語。
兩人心領神會,且待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