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八五章

作者:鏡中影

八五章

出乎薄光意料,僅僅兩日,刺客落網。衛免將人押進康寧殿,太后本意是交給宗正寺打理,正巧皇上駕臨,故而改在康寧殿正殿,命協理六宮的淑妃主審。

“你是冷宮的劉氏?”淑妃勉為其難地直腰凜面,“你與薄司藥無冤無仇,為何行兇?”

“誰說本宮和這賤人無冤無仇?當年,就是姓薄的那個賤人誣陷本宮,害本宮身陷冷宮!”被司正司兩名行刑宮女按壓雙臂跪伏殿央的亂髮蓬頭衣衫襤褸的的冷宮怨婦尖厲罵罷,忽然瞥見了置座一畔的兆惠帝,怨毒充斥的眼內瞬即柔情萬縷,“皇上,臣妾當年的冤屈您沒有聽,現在您該聽得見臣妾的話了罷?臣妾……”

“淑妃在問你話,如實作答就好。”兆惠帝語氣平直。

劉氏涕淚橫流:“皇上難道您還沒有看清薄年那個賤人的真面目?您不是已將薄家給法辦了?那麼您就該曉得薄年是個口蜜腹劍……”

薄光突然離了椅座,俯在此人面前:“你幽居冷宮,如何得知薄家破敗的訊息?”

“你……”劉氏幾度想掙脫控制撲上前來,“你這姓薄的賤人離本宮遠點!”

“你口口聲聲‘本宮’,你的‘宮’不過是一座冷宮。”

“你這賤人住嘴!”

“從冷宮那你伏擊我的地方也有一段路程,你是如何到那裡的?又如何確定我會經過那裡?”

“呸,你這賤……”

“淑妃你是如何做這個主審的?”慎太后厲叱,“連一個廢妃也壓制不住,又如何能打理六宮?就如方才光兒所問的,你一一都要問出來,哀家到底看看是誰敢唆使廢妃在後宮裡行兇殺人!”

淑妃臉色一白,應了一聲,將薄光問詢一一複述。

劉氏冷笑:“沒有誰來唆使我,我在冷宮多年,侍衛門早已放鬆了警戒,平日便常趁著天黑四處遊走,今日遇上這個姓薄的賤人是她註定該死!”

淑妃偷瞥太后神色,心下一橫,道:“你這些話留給宗正寺的刑獄們說去罷。你們將她交給宗正寺,把司正司和宗正寺的刑法全在她身上過上一遍。”

劉氏多年冷宮雖已半瘋,但剩下的一半神智還能使她辨別出宗正寺刑法的舒適與否,當下即駭得慘叫:“皇上饒命,饒命啊,饒命!臣妾……”

薄光冷不丁出指撩起對方臉上亂髮,道:“你的臉再不醫治便徹底毀了。”

“你這賤……啊――”直至這時,劉氏才想起自己是以怎樣一幅被人嫌惡的容顏出現在皇上面前,頓羞憤欲死。

“我給你醫罷?”薄光道。

“什麼?”滿堂皆愕。

薄光傾近細細端看,道:“我曾見過這種膿瘡,起因並不複雜,嚴重至此應當是延誤了治療加之反覆感染所致。”

“你你你……是何居心?”劉妃色厲內荏至尊殺手妃:鳳破九霄。

“醫者之心。”

劉妃叱罵:“你休想誘我招認什麼,我絕不如你所願!你和你那個狡詐的奸後姐姐……”

“行了。”薄光好生不耐,“後宮行兇的罪名你已擔定,今後便是一世囚禁,招與不招與我何干?只是,你想帶著這些膿瘡到老到死麼?”

怎麼可能?如此醜陋如此髒汙的東西,恨不能用把刀盡給割除,即使削皮去骨也在所不惜。“你醫我對你有什麼好處?”

“好處?”薄光忖了忖,“看著你臉上掛著這些有礙觀瞻的東西,我便想知道自己能否醫得掉它,權且當是為瞭解我技癢如何?”

“哼,我就知道你沒有什麼好心!”

“那麼,你想不想我為你醫治呢?”

“我……我要醫!我要醫!”

薄光回身一福:“太后,皇上,請準許微臣為此人醫治。”

慎太后目生不解:“此人對你和容妃心懷怨恨,且刺傷了你,光兒就算願意以德報怨,但我大燕的律法如山,焉能縱容?”

“光兒沒有為此人求情,如何發落,如何問訊,依律法辦就好。光兒為她醫治,只是認為對一個女子來講,容貌是第二生命,縱然她明日死去,也必定想在今日恢復本真相貌罷?”

“我要醫,我要醫啊,太后娘娘!求您大發慈悲,就算難逃一死,也請恩准臣妾在死前恢復容貌!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劉氏不住地悲號叩首。

“母后,準了她罷。”兆惠帝發話。

“皇帝這是為何?”慎太后甚為不解,“當年劉氏因忌妒貼身宮女的相貌和歌聲,下毒害其毀容毀嗓,薄年時為皇后,依治宮規懲治,無可挑剔。如今劉氏容貌變成這副模樣,無疑是昔日惡事的報應,何必醫她?若醫她也不難,將背後唆使之人供認出來,或許還可得一線恩典。”

薄光搖首:“太后,光兒為她醫治,純粹只是醫者面對疑難雜症時的技癢難耐,她招與不招,與光兒醫和不醫沒有幹係。”

慎太后蹙眉:“你此話從何說起?”

“母后,醫者父母心,光兒有菩薩心腸,我們何妨成全?醫過劉氏臉上的瘡疥,再行問訊也不遲。”

慎太后嘆了口氣:“皇帝執意如此,哀家也無話可說。光兒,此人就暫且交給你。”

“多謝太后。”

罪妃劉氏按律合該羈押宗正寺,慎太后疼愛一腔善念的薄司藥,特意命人在康寧殿後院擇出一間空房充當監禁之所,免去她每日趕往牢獄醫治罪妃臉面的奔波勞頓。

“本來哀家還擔心劉氏在牢內被人滅口,如此一來,這個隱憂倒沒了。”寢殿內,慎太后斜躺屏榻,笑意囅然。

寶憐向爐內添炭助火,道:“太后和薄司藥配合得天衣無縫,諒那劉氏也招架不住,早晚吐實。”

慎太后笑意微冷:“她只須說出一個‘魏’字,哀家便能將那個魏昭容再降一級。”

“奴婢擔心這後宮降得再狠,前朝勢力不減,回升也是早晚中事。”

“誰說不是?可眼下有什麼辦法呢?允執對權勢毫無野心,無意與魏藉鬥法。先前還指望他因為薄光而出面維護容妃,現今後宮中沒有了薄家女兒,薄光這個明親王妃當得也就沒了用處,想離緣哀家便也依她煙花痣最新章節。司相父子那邊,一個個也是不到萬不得已不想捲入是非的秉性,哀家能指望的人,實在沒有。”慎太后嘆息不止。

“太后很是看重司尚宮,倘若她能……”

慎太后嗤了聲:“這個司晨忒是孤傲,眼睛一徑盯著從沒有把她放在眼裡的懷恭,如今年紀老大不小,還固執得不肯轉圜。加上皇上與她照面時也沒見有什麼心思,哀家縱然有心抬舉,也還要看她有沒有那個福分。”

“如今之計,是及早尋到一位能為太后娘娘攏住聖心又足以使前朝遏制魏氏獨大的人選呢。”

慎太后遲疑道:“其實哀家前些天物色到了一個,但近幾日仔細想來,又覺不妥。”

寶憐思索了許久,道:“太后是指那位白果?”

慎太后不由哂笑:“你果然懂哀家的心思。那丫頭眉眼間有幾分薄家姐妹的風采,也直白單純,皇上瞅她的眼中隱隱含著笑意,母家雖說是布衣平民,但朝堂上有不少重臣皆受過茯苓山莊的恩惠,假使白果做了皇妃,魏氏在朝上也當自知收斂。”

“太后思慮得極為周全。”

“可是不行啊,聽說這幾日白果常跑明親王府,哀家想著說不準允執中意這個丫頭,如果把她召進宮裡,為皇上和允執添了嫌隙如何是好?”

太后您真是多慮了啊,那位白果小姐哪裡有得這個分量?寶憐笑道:“前兩日,您打發奴婢去看望商相,商相說過,您不妨貫徹始終,或有意外斬獲。奴婢聽得著實雲裡霧裡。”

“貫徹始終,意外斬獲?”慎太后鳳眉擰緊。

康寧殿後院孤房。

竹木小床上,劉氏頂著一張腫瘡密堆的臉顏,傲骨錚錚道:“本宮話說在前面,縱算你醫好了本宮,本宮也不感恩!”

薄光邊就著床前的小几著手調配淨洗的藥水,邊信口問:“你這般恨我,無非因為我是薄年的妹妹。敢問難道當年你從沒有以毒害人,而我家姐姐明知是旁人所為,還將罪名放在你的頭上?”

劉氏稍稍一頓,道:“那個賤人仗著自己有三分姿色還有個酥人骨頭的歌喉,每日妄想飛上枝頭,勾引皇上,本宮身為她的主子,難道無權教訓?”

“所以,你確實下毒害她了?”

“本宮不過是想給她一個小小教訓,讓她頂著一張腫臉和一副公鴨嗓子活個三五日,誰知那藥配得那麼重?她區區一個奴婢,居然還因變成那副樣兒投了井……”

“大燕皇朝的宮規裡,虐待宮人是項大罪,你害了一條性命,我家姐姐將你打入冷宮有什麼錯?”薄光言間,拿棉布蘸了藥水向那張臉塗去。

“啊,疼――”

“忍著。”她手底毫無停滯,“如此你方能體會當年那個奴婢的痛苦。”

“她是奴婢,我是主了……啊!”

“無論奴婢還是主子,在死亡和痛苦面前沒有差別。不想毀容的話,手安生放著。”

“你……你是惡魔!”

“多謝誇獎。”

兆惠帝立於門前,唇際笑意清淺。

果然,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可以與她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