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八七章

作者:鏡中影

八七章

大燕兆惠八年,冬,江南雲州賊寇作亂,襲擊府衙,殺府尹全家,曝屍城下,雲州城中富庶之戶盡遭劫洗,尋常民眾陳屍街頭者亦眾。

此乃記於大燕史冊之的惡事,區區幾十字,道盡其時惡況。

當下的天都城,胥允執、司勤學、魏藉為此驚訊,齊往御書房議事。

“凡如這等形若造反的陣仗,賊寇起事前必有諸多跡象,為何當地的縣、府、州、郡事前皆沒有任何異報呈上?還是說,地方上給呈報了上來,被你們這些喜歡粉飾太平的人給押下了?”

兆惠帝聞一早知悉,已是龍顏震怒,懾得元政殿上人人自危,如今三省會聚於龍案之前,更須領受天子質詢。

“一群烏合之眾,發展至具備攻擊府衙、與官兵作戰的戰力,這豈是一日兩日能夠達成的?招兵買馬、操練集訓、兵器食糧……哪一樣不是耗費龐大?哪一樣不能動靜頗多?魏相,你統管六部,難不成六部沒有任何一部收到過關於雲州異樣的上書?司相,你的中書省為了擬定貼合民生的國策,不是在民間各處皆設有暗察使,難道你從來沒有得到一點蛛絲馬跡?明親王,你管轄天下大一半的千影衛,他們每日都向你稟報了什麼?”

“皇上。”魏藉也是憂心忡忡,臉顏肅重,“微臣身居高位,不能對危機洞若觀火,防患於未然,著實失職,自請罰俸降職。”

司勤學恭身道:“如今賊患猖獗,不容延宕。那雲州地界內,有五成民眾為苗人,素日裡漢、苗衝突已是常態,一旦賊寇將苗人煽動起來,勢必釀就更大禍患,貽害無窮。”

兆惠帝面色稍霽:“卿家可有對策?”

“微臣已責兵部發命,命雲州地界內的所有駐軍提升戒備等級,隨時待命出擊。不過,各地方的駐防軍營雖說全由兵部發放兵符,但真正調配指揮,還須歸屬當地的節度使。”魏藉道。

胥允執眉峰緊蹙,忽道:“微臣請命前往雲州,統領剿匪事宜。”

“你去?”兆惠帝稍怔。

“司相方才所慮,也正是這次賊患的最大隱憂。微臣是皇上的兄弟,微臣到了,苗人便曉得皇上並未遺棄他們,如此方有不輕易被賊寇煽惑利用的定力。”

魏藉深以為然:“明親王說得極是,王爺去了,等同將皇上的恩典親手送到。有王爺實地督戰,那些個節度使也不敢翫忽職守,貽誤戰機。”

司勤學也點頭:“王爺的確抵得過數個舌粲蓮花的朝廷大員,可微臣擔心得是……苗人民風剽悍,賊寇殘忍毒辣,王爺孤身深入,太過兇險。”

兆惠帝頷首:“的確是有幾分冒險。”

“無妨。”胥允執心意已定,“賊寇如此公然挑釁我大燕皇朝的威嚴,草菅我子民性命,豈可容他囂張太久?微臣會保重自身,也會將賊寇清除殆盡,還我朝一個朗朗乾坤。”

兆惠帝凝視著這個兄弟,不期然地,心湖泛開一圈歉疚漣漪,道:“朕便給你冠一個靖國將軍的名號,持虎符,以便你此去號令三軍。”

“微臣遵旨。”

御書房議事完畢,兆惠帝將明親王帶往明元殿便殿,再作囑咐:“你此行除了親王府衛隊的精幹人員隨同保護,還須從千影衛裡挑選高手隨行,且記不得一人輕涉險境,保重自身驚悚樂園。”

胥允執淺笑:“皇上今日似乎英雄氣短,兒女情長起來了。”

“你是朕最為親近的兄弟,朕對你的擔心當然不同於尋常臣子,朕對你的看重,和其他兄弟也是不同。”

“微臣明白。”

“早去早回,早日平安歸來。”

“微臣遵旨。”

無論是君明臣賢,還是兄友弟恭,這一刻的他們,俱做到極致。

待明親王告退,兆惠帝在坐榻上沉思良久,道:“那些事,你姑且停下來。”

這話,自然是說給身後惟一站著的王順聽的。

王順呆了呆,猛然間悟不到主子改弦易轍的緣由,應聲遵行就是。

在自己的兄弟趕往賊亂橫行酷熱肆虐的邊遠地域犯險之時,他若是趁虛而入奪其所愛,委實有失人君人兄的厚道,一切尚待從緩罷。兆惠帝如是打算。

當然,他不曉得他這位忠誠仁義的兄弟的此番請纓,除卻滅除賊寇保我河山的英雄壯志,還有幾分不足向外人道的私心――

白果宣稱日日上門造就口實,一個女兒家自願敗壞自身名節,成全她也無妨。只是,沒有明親王的明親王府,莫掃了興致。

他回府打點行裝,也向懷孕的妻子話別。

良人將遠行,佳人細叮嚀。齊悅端的是位賢妻,饒是對自己的丈夫充滿著依戀,更有孕中的各種不適滋生出對丈夫陪伴身邊的渴盼,仍笑語溫柔,柔情萬斛。

明親王也還之以溫和關懷:“為你接生的嬤嬤和醫女已住進府內,你平日裡多見見她們,人品醫德若有不合你意的,命長史從新甄選,無須將就。白果如果上門,也不必勞神見她,吩咐人幾個能言會道的下人周旋著也就罷了。”

“王爺對那位白果姑娘……是怎麼打算?”為了不使自己染上妒婦之名,她忍著不向丈夫打聽白果其人其事,但今日說到了,竟是怎樣也壓制不住。

胥允執淡哂:“沒什麼打算,她的兄長是本王的友人,本王可以小作縱容,僅此而已。你如今重著身子,別想太多,只管專心養胎。”

“……是。”齊悅略略心安。

明親王回到寢樓,幾經坐立徘徊,雙靴踩踏得案前的波斯國長毛地毯一片結實平整,胸臆間的荒草依然葳蕤茂盛,甩身推門:“備馬。”

林亮即道:“天這麼冷,屬下去套車罷?”

“不需要。”

他馬蹄所向之地,是薄府無疑。

“王爺日安。”

聽見那聲馬嘯,大廳內的綠蘅打個激靈,扔了手中活計,向大門方向一溜小跑。果不其然,老遠就見紫袍加身的舊主軒昂踱來,道:“王妃她……”

他長眉冷掀:“別告訴本王她不在,本王已確定她今日不在宮中。告訴你的主子,如果不怕本王把這座宅院給燒了,趕緊出來。”

綠蘅乾巴巴咧嘴:“王爺,這……”

“這般大的威脅,小女子當然怕,怕得魂不附體呢。”大廳門開一縫,薄光探出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