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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知山河意 第172章如果愛從未缺席:1.初臨

作者:夏木南生

北京軍區總醫院婦產科。

  走廊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秋日微涼的氣息。宋懷遠穿著那件常穿的淺灰色夾克,在產房外來回踱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規律卻略顯焦躁的聲響。他左手腕上的上海表指針指向晚上九點四十七分,沈清如已經進產房三個小時了。

  「懷遠,坐下等。」沈老爺子,時任某軍區副司令員,穿著一身沒有軍銜的便裝,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裡攥著一個早就涼了的搪瓷缸子。他面色看似鎮定,但每隔幾分鐘就會抬頭看一眼產房門上那盞「手術中」的燈。

  「爸,我坐不住。」宋懷遠推了推眼鏡,他從外交部直接趕過來的,領帶還系得一絲不苟,但額角有細密的汗,「清如早上還說胎位正,應該順利,這都……」

  話沒說完,產房裡傳來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

  那哭聲清亮、有力,穿透產房的門,在安靜的走廊裡迴蕩。

  宋懷遠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門。沈建國「噌」地站起來,搪瓷缸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幾秒後,門開了。護士抱著一個裹在淺藍色襁褓裡的嬰兒走出來,口罩上的眼睛彎成月牙:「宋懷遠同志?是個女兒,六斤七兩,母女平安!」

  宋懷遠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一個箭步衝過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生怕自己手上沾著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他盯著那張紅撲撲、皺巴巴的小臉,聲音發顫:「清如呢?我愛人怎麼樣?」

  「沈醫生很好,就是累了,在觀察。孩子先抱出來給你們看看。」護士善解人意地把襁褓往前送了送。

  宋懷遠這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過來。那麼小、那麼軟的一團,抱在臂彎裡幾乎沒有重量,卻又彷彿重若千鈞。他手臂僵硬,低頭看時,鏡片瞬間起了霧。

  「讓我看看我外孫女!」沈老爺子擠過來,聲音是刻意壓低的洪亮。他湊近,粗糙的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嬰兒的臉頰。孩子似乎感覺到了,小腦袋動了動,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那雙細長的眼睛縫裡,透出一點清亮的光澤。

  沈老爺子看了半晌,眼眶突然紅了,別過臉去,聲音有些哽咽:「這孩子……眼神清亮,像清如,也像懷遠。好,好。」

  宋懷遠還沉浸在初為人父的巨大衝擊裡,懷裡的小生命忽然動了動,小嘴吧唧了兩下。他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求助地看向護士。

  護士笑了:「宋同志別緊張,孩子健康著呢。您先抱會兒,等沈醫生出來。」

  就在這時,宋懷遠口袋裡的電話尖銳地響了起來。他身體一僵,臉色瞬間白了——那是部裡的緊急聯絡信號。

  沈建國臉色一沉,伸手:「孩子給我。你去接電話。」

  宋懷遠把孩子交給嶽父,電話接通,那頭是司裡值班祕書急促的聲音:「宋副處,北非Z國局勢突變,使館急電,需要立刻組織分析會……」

  宋懷遠握著聽筒,手指關節發白。他回頭,看見嶽父抱著襁褓,正笨拙卻輕柔地搖晃著,眼睛卻看向他這邊,帶著詢問。

  「我……」宋懷遠張了張嘴,「我愛人剛生產,我……」

  電話那頭也頓了一下,顯然知道情況:「理解,但會議半小時後開始,部長親自參加。您看……」

  沈老爺子抱著孩子走了過來,把宋懷遠的為難盡收眼底。他沒說話,直接把孩子往宋懷遠懷裡一塞,然後拿過了電話。

  「喂,我是沈建國。」老爺子聲音不高,但那股經年累月指揮千軍萬馬的威嚴,透過電話線都能讓對方感受到,「宋懷遠是我女婿,他愛人、我閨女剛生孩子。天大的事,也給我女婿放三天假。讓你們部長接電話?行,我等著。」

  宋懷遠抱著女兒,目瞪口呆地看著嶽父。電話那頭顯然也懵了,幾秒後換了人,沈老爺子對著話筒,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不容置疑:「老李,是我。對,特殊情況,懷遠這幾天走不開。嗯,麻煩你們調整一下。回頭請你喝酒。」

  掛了電話,沈老爺子轉身,看著抱著孩子、還處於呆滯狀態的女婿,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懷遠,工作重要,家也重要。清如和孩子這時候最需要你。三天,塌不下來。」

  宋懷遠看著懷裡不知何時已經停止啼哭、正安靜睡著的女兒,又看向產房的門,喉結滾動,最終重重地點頭:「謝謝爸。」

  那一晚,宋懷遠抱著女兒,在產房外坐了整整一夜。沈老爺子陪在旁邊,倆男人話不多,但目光始終沒離開那扇門和那個小小的襁褓。

  凌晨時分,沈清如被推出來。她臉色蒼白,頭髮被汗溼透,但看到丈夫懷裡那個小生命時,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角彎起一個虛弱的弧度。

  宋懷遠把女兒輕輕放在她枕邊。沈清如側過頭,看著女兒熟睡的臉,眼淚無聲地滑落。她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然後握住宋懷遠的手。

  一家三口的手,第一次疊在一起。

  三個月後,宋家小院。

  臘月的北京,乾冷,但陽光很好。宋家客廳裡燒著暖爐,暖意融融。牆上掛著紅綢,桌上擺著定製的奶油蛋糕,還有用紅雞蛋擺出的「百日」字樣。

  宋知意,這個名字是宋懷遠翻遍古籍、沈清如查了醫學典籍,最後綜合了「知書達理」、「意蘊深長」,又取了小名「知知」。她躺在鋪著軟墊的藤編搖籃裡,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轉動著,看著上方懸掛的彩色鈴鐺。

  「哎喲,我們知知今天可真精神!」霍母許文君一進門就直奔搖籃,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錦盒。她三十出頭,保養得宜,穿著得體,氣質溫婉。她身後,霍老爺子拄著柺杖,精神矍鑠,而霍父霍振國則提著更多禮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牽在霍母手裡的小男孩——兩歲的霍硯禮。他穿著小西裝,打著領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小臉板著,一副小大人模樣。只是那眼睛,一進門就忍不住往搖籃那邊瞟。

  「老沈!懷遠!清如!恭喜恭喜!」霍老爺子聲如洪鐘,把錦盒放在桌上,「給知知的百日禮,長命鎖,我親自挑的。」

  沈老爺子迎上來,兩個老戰友用力握手。宋懷遠和沈清如連忙招呼。

  大人們寒暄時,許文君已經蹲在搖籃邊,愛不釋手地看著裡面的小嬰兒:「清如,知知長得真好,這眼睛,這鼻子,哎喲,怎麼這麼會長,專挑你和懷遠的優點。」

  沈清如笑:「文君姐您可別誇了,就是個小胖丫頭。」

  「胖點好,有福氣。」許文君輕輕搖了搖搖籃,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宋知意的眼睛追著鈴鐺看,然後視線落在了旁邊的霍硯禮身上。

  霍硯禮被母親拉著靠近搖籃。他個子還矮,踮著腳才能看清。

  「硯禮,你看,這是知知妹妹。」許文君拉著兒子的手,聲音放柔,「妹妹是不是很可愛?以後你是哥哥,要保護妹妹哦。」

  小霍硯禮沒說話,只是抿著脣,盯著搖籃裡那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看。宋知意也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大人們都在笑談,沒人注意到這裡。

  霍硯禮忽然伸出右手食指,猶豫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宋知意放在襁褓外的小手。

  那手指細嫩柔軟,帶著嬰兒特有的溫熱。

  就在他碰觸的瞬間,宋知意的小手忽然動了動,然後,五根小小的手指,一下子握住了他的食指。

  握得不緊,但很穩。

  霍硯禮整個人僵住了,眼睛微微睜大。

  許文君正好低頭看見這一幕,驚喜地低呼:「哎喲!快看!妹妹抓住哥哥的手了!硯禮,妹妹喜歡你呀!」

  這一聲把大人們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沈老爺子、霍老爺子、宋懷遠、沈清如、霍振國都圍了過來,看著搖籃裡這奇妙的一幕——

  穿著紅色小襖的女嬰,用她小小的手,握著一個穿著小西裝的男孩的手指。男孩站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朵尖悄悄紅了,也沒把手抽回來。

  「好!好!」霍老爺子大笑,「老沈,看見沒?這就叫緣分!咱們兩家這緣分,從父輩傳到孫輩了!」

  沈老爺子也捻著鬍鬚笑:「硯禮這小子,有當哥哥的樣子。」

  宋懷遠和沈清如相視一笑。許文君更是心花怒放,看看兒子,又看看搖籃裡的宋知意,越看越覺得般配,心裡那個模糊的念頭更清晰了。

  抓周儀式開始前,宋知意被沈清如抱起來。許文君趁機把兒子拉到一邊,蹲下身,輕聲問:「硯禮,喜歡知知妹妹嗎?」

  霍硯禮看了看被大人們圍在中間、正睜著烏溜溜眼睛看世界的宋知意,點了點頭,聲音很小:「嗯。」

  「那以後常來找妹妹玩,好不好?要保護好妹妹。」

  霍硯禮又點頭,這次用力了些。

  那天下午,陽光透過玻璃窗,在客廳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大人們聊著天,孩子們(雖然一個還是嬰兒)靜靜相伴。霍硯禮後來被允許坐在搖籃邊的小凳子上,他就那麼坐著,看著宋知意睡覺、醒來、咿呀發聲,偶爾宋知意看向他時,他會不自然地移開目光,但很快又看回去。

  離開時,許文君抱著宋知意親了又親,才依依不捨地交給沈清如。霍硯禮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搖籃。

  「硯禮,跟妹妹說再見。」許文君提醒。

  霍硯禮站定,對著搖籃的方向,很認真地說:「再見。」

  搖籃裡的宋知意似乎聽到了,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啊~」

  大人們都笑了。霍硯禮耳朵更紅了,轉身跟著父母離開,小手在身側悄悄握成了拳。

  三年後,霍家老宅的週末聚會。

  宋知意已經三歲了。褪去了嬰兒肥,她繼承了母親沈清如清秀的眉眼和父親宋懷遠溫和的書卷氣。頭髮柔軟烏黑,常被沈清如或許文君梳成兩個乖巧的小辮子。她不愛吵鬧,大多數時候喜歡安靜地待在大人身邊,或者自己看書玩玩具,眼睛清澈明亮,看人時總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專注。

  這天,兩家人在霍家寬敞的中式客廳裡喝茶聊天。宋懷遠和霍振國在聊最近的國際形勢,沈老爺子在和霍老爺子下棋,沈清如和許文君坐在一旁沙發上,低聲說著女人間的體己話,手裡還織著小毛衣,是給宋知意的。

  宋知意自己坐在一張鋪了軟墊的兒童椅上,面前小桌上放著一本色彩鮮豔的圖畫書,還有幾塊許文君特意準備的手指餅乾。她看一會兒書,喫一小口餅乾,不吵不鬧,乖巧得讓人心疼。

  霍老爺子下棋間歇,端起紫砂茶杯喝了一口,皺了皺眉:「茶涼了。」

  正要叫傭人換,一個清脆的、帶著稚氣卻口齒異常清晰的聲音響起:

  「霍爺爺,您的茶涼了,對胃不好。」

  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聲音來源,兒童椅上的宋知意。她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圖畫書,正看著霍老爺子,小臉上表情認真。

  霍老爺子愣了:「知知,你說什麼?」

  宋知意重複了一遍,一字一頓,更清楚了:「霍爺爺,茶涼了,對胃不好。媽媽說,胃寒要喝溫的。」

  這下,連下棋的沈老爺子都轉過頭來。宋懷遠和沈清如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裡的驚訝。

  許文君最先反應過來,又驚又喜:「知知,誰告訴你霍爺爺胃寒的呀?」

  宋知意轉頭看向自己父母,小手指了指:「昨天,媽媽和爸爸說『霍伯伯胃寒,下次帶點薑茶給他』,爸爸說『好』。」

  沈清如恍然大悟,笑了:「昨天我和懷遠在家隨口聊的,這孩子……竟然記住了。」

  宋懷遠也笑了,走過來把女兒從兒童椅上抱起來,溫聲問:「知知還聽到爸爸媽媽說什麼了?」

  宋知意靠在父親懷裡,想了想,掰著小手指:「媽媽說,許阿姨肩膀痛,要針灸。爸爸說,外公腰不好,不能久坐。還有……」她頓了頓,看向霍硯禮的方向。

  五歲的霍硯禮原本坐在不遠處看一本英文繪本,此刻也抬起頭,看向這邊。

  宋知意聲音小了些,但依舊清晰:「哥哥昨天摔了,膝蓋疼。」

  霍硯禮:「……」

  他昨天在院子裡確實不小心摔了一跤,膝蓋磕青了,但他誰也沒說,自己回屋擦了藥。沒想到被這個小不點看見了。

  許文君驚喜交加:「哎喲我的乖知知,你怎麼什麼都知道!真是個小貼心!」她忍不住起身過來,從宋懷遠懷裡接過宋知意,親了親她的小臉,「告訴許阿姨,還聽到什麼了?」

  宋知意被親得有點癢,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很乖地靠著許文君,搖搖頭:「沒有了。」

  霍老爺子已經笑得合不攏嘴,讓傭人換了熱茶,然後對沈老爺子說:「老沈啊,你這外孫女,了不得!三歲的娃娃,心思這麼細,記性這麼好,還知道關心人!聰慧!貼心!」

  沈老爺子也是一臉驕傲,但嘴上謙虛:「小孩子,瞎記。」

  「這可不是瞎記。」霍老爺子越看宋知意越喜歡,「這孩子,沉穩,大氣,不像一般三歲娃娃毛毛躁躁的。懷遠,清如,你們教得好啊。」

  宋懷遠和沈清如連忙謙讓。許文君抱著宋知意捨不得撒手,餵她喫點心,給她整理小辮子,眼裡是毫不掩飾的喜愛。

  霍硯禮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帕子,遞給宋知意,她剛才喫餅乾,嘴角沾了點屑。

  宋知意看看帕子,又看看他,沒接,而是張開小嘴:「啊——」

  意思是讓霍硯禮幫她擦。

  霍硯禮抿了抿脣,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朵又有點紅。他拿著帕子,動作有點僵硬,卻很輕地擦掉了宋知意嘴角的餅乾屑。

  許文君看著這一幕,心裡軟成一汪水。她低聲對旁邊的沈清如說:「清如,你看這兩個孩子,多投緣。我是真喜歡知知,聰明又乖巧,性子還好。要是以後能給我們家當媳婦,我做夢都能笑醒。」

  沈清如失笑:「文君姐,知知才三歲,硯禮也才五歲,說這個太早啦。」

  「不早不早,」許文君看著正在和霍硯禮小聲說著什麼(雖然主要是宋知意在說,霍硯禮在聽)的兩個孩子,眼神溫柔,「好的緣分,從小就能看出來。你看硯禮,對誰都是一副小冰塊臉,就對知知不一樣。」

  沈清如也看向女兒和那個雖然還小卻已顯沉穩的男孩,笑了笑,沒再說什麼。她尊重孩子的未來,但此刻看著女兒在充滿善意的環境中成長,被這麼多人愛著,心裡只有滿滿的感恩。

  夕陽西下,聚會散去。宋懷遠抱著已經有些昏昏欲睡的宋知意,沈清如提著許文君硬塞的各種點心玩具,一家三口向霍家人道別。

  霍老爺子送到門口,又摸了摸宋知意的小腦袋:「知知,常來霍爺爺家玩啊。」

  宋知意睏倦地趴在父親肩頭,聞言努力睜開眼,軟軟地說:「好,霍爺爺再見,許阿姨再見,霍叔叔再見,哥哥再見。」

  一一道別,禮數周全。

  霍硯禮站在母親身邊,看著宋知意一家上車離開,直到車子拐彎看不見,才收回目光。

  「喜歡知知妹妹嗎?」許文君又問了同樣的問題,三年裡問過無數次。

  霍硯禮這次沒有立刻點頭,他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很認真地說:「她很好。」

  不是「喜歡」,是「她很好」。一個五歲男孩能給出的、最鄭重的評價。

  許文君笑了,牽起兒子的手:「是啊,知知很好。所以硯禮要變得更厲害,以後才能保護這麼好的妹妹,對不對?」

  霍硯禮沒說話,只是握緊了母親的手。

  夜色漸濃,兩個家庭的燈火,在這座古老的城市裡,溫暖地亮著。而那個名叫宋知意的小小生命,在這個父母俱在、被愛包圍的時空裡,正安然入睡,夢中或許有彩色鈴鐺的脆響,有餅乾香甜的味道,還有一隻輕輕為她擦去餅乾屑的、屬於哥哥的手。

  她的童年,剛剛開始,且註定溫暖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