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知山河意 第23章沒事
敘利亞北部,臨時戰地醫院。
十二月的風裹挾著沙礫,抽打著用帆布和塑料板搭成的簡易棚屋。這裡原本是一所鄉村學校的操場,現在擺滿了行軍牀和醫療設備。空氣裡消毒水的氣味壓不住血腥味,還有傷員壓抑的呻吟、醫護人員急促的腳步聲、以及遠處時斷時續的炮火聲——共同構成這裡永不間斷的背景音。
宋知意剛結束一場持續六個小時的翻譯工作——聯合國觀察團與當地幾個派別的非正式磋商。她從談判帳篷裡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氣溫驟降,呼出的白氣在暮色中很快消散。
她沒有回住處休息,而是徑直走向醫療區。這是她外派兩年來養成的習慣:只要沒有緊急會議,每天傍晚都會來幫忙。
醫療區裡燈火通明,發電機嗡嗡作響。伊恩醫生——那位法國無國界醫生——正彎腰處理一個腿部中彈的男孩,額頭上全是汗。護士們穿梭在病牀間,人手明顯不夠。
「宋!」伊恩看到她,眼睛一亮,「來得正好。三號牀那個老人,胸腔引流管需要更換敷料,但瑪麗去取血袋了。你能幫忙嗎?」
「可以。」宋知意點頭,快步走向三號牀。
那是一位六十多歲的當地老人,三天前空襲時被倒塌的牆體壓傷,肋骨骨折,氣胸。老人意識模糊,呼吸急促。宋知意用阿拉伯語輕聲安撫他,同時熟練地戴上無菌手套,打開換藥包。
她處理得很專註:碘伏消毒,揭開舊敷料觀察傷口,確認引流管位置正常,敷上新的無菌紗布,膠帶固定。動作流暢而穩定,完全不像個外行。
伊恩處理完男孩的傷口,走過來看了一眼,讚許地點頭:「你該轉行學醫。」
宋知意只是笑了笑,繼續手上的工作。
就在這時,醫療棚的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幾個當地民兵抬著一個滿身是血的中年男人衝進來,用阿拉伯語大喊:「醫生!醫生!他中彈了!」
伊恩立刻衝過去。傷者腹部中彈,出血嚴重,需要立刻手術。但手術室正在用著——一個被彈片擊中的婦女正在進行剖腹產。
「先在這裡處理!」伊恩當機立斷,指揮民兵將傷者抬到一張空行軍牀上。
宋知意也跟了過去。她快速檢查傷者情況:意識尚存,脈搏細速,腹部傷口汩汩冒血。她一邊用阿拉伯語安撫傷者「堅持住,醫生在這裡」,一邊配合伊恩做緊急處理——建立靜脈通道,加壓包紮,準備輸血。
動作間,她需要彎腰去拿牀下的急救箱。帆布行軍牀很低,她單膝跪地,上半身幾乎貼到地面。起身時,腰間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痛——是舊傷。
她皺了皺眉,沒太在意,繼續手上的工作。
但襯衫的後擺因為這個大幅度動作掀了起來,露出一截後腰。
正從旁邊經過的年輕護士安娜——一個來自義大利的志願者——無意間瞥見了,腳步猛地頓住,倒抽了一口冷氣。
「宋……」安娜的聲音發顫,「你的背……」
宋知意直起身,有些疑惑地回頭:「怎麼了?」
安娜指著她的後腰,臉色發白:「那裡……有好大的疤。」
伊恩也轉過頭來。他剛才忙著處理傷者,沒注意,此刻順著安娜指的方向看去,動作也頓住了。
醫療棚裡昏黃的燈光下,宋知意白襯衫掀起的後擺處,露出一片猙獰的疤痕組織。疤痕面積很大,從右側後腰一直延伸到脊椎附近,表面凹凸不平,顏色暗紅髮紫,邊緣呈放射狀,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撕裂後又粗糙地癒合。
那是典型的……彈片傷癒合後的痕跡。
而且從疤痕的形態看,當時傷得很重,處理條件恐怕也很簡陋。
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連那個腹部中彈的傷者都暫時被忽略了——當然,伊恩手上的動作沒停,但眼神一直盯著宋知意腰間的疤痕。
宋知意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她很平靜地將襯衫下擺放下來,整理好,語氣如常:「沒事。幾年前的老傷了。」
她說得那麼輕描淡寫,彷彿那只是一道不小心劃破的淺口子,而不是一片足以讓任何人看了都心驚肉跳的猙獰疤痕。
安娜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看著宋知意平靜的臉,又說不出口。
伊恩繼續處理傷者,但眉頭緊鎖。他見過無數傷口,一眼就能判斷出那道疤痕意味著什麼——那不是普通的外傷,是爆炸傷,是彈片或衝擊波造成的撕裂傷。能留下那樣的疤痕,當時的傷勢絕對危及生命,而且大概率是在缺乏完善醫療條件的情況下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