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天醫 111 孩子
111 孩子
幾近日暮,城門關閉之前,一行三人趕在最後一刻快馬入城,激起塵土飛揚。舒殢殩獍
因為趕路,三人風塵僕僕,臉上掛著晶瑩的汗珠。
踏入城門後他們不約而同的放慢了步子來踹口氣,將馬匹停靠在路邊。
徐子龍見蘇墨喘得厲害,取了腰畔的水壺遞給蘇墨:“侯爺,這一程來回十幾日都沒怎麼休息,真是吃不消。以後咱們還是得改改方法,這麼整日的奔波也不是個事!”
“熬過這段時間就撥雲見日了重生之公主千歲。”蘇墨飲了一大口水,又擦去額上的汗水,眼神非常堅定,“再堅持一段時間,戰事很快會徹底平息,到時候也就不必奔波了。”
徐子龍卻沒有蘇墨這般堅決,他小聲嘀咕道:“只怕到時候我們對皇上的利用價值也沒有了。侯爺如今為了皇上四處平亂,皇上當然對侯爺笑逐顏開,等日後外亂遏止,他就會……”
蘇墨甩了甩汗淋淋的頭髮,從容自若道:“放心,有我在。”
徐子龍愣了一愣,旋即重重點頭:“嗯!屬下們追隨將軍。”
“我絕不會讓我的人吃虧。”蘇墨調轉馬頭,“你們先回蘇府,我去一趟靜王府。”
徐子龍立即哈哈笑道:“侯爺一回京就迫不及待去見郡主,怎麼看都有點小男人啊!”
蘇墨瞥他一眼。
徐子龍呵呵直笑。
“走了。”蘇墨駕馬欲走。
徐子龍又道,“侯爺,那邊好似來了個侍衛。”
蘇墨不由轉身看去,不遠處果然有一個侍衛騎著馬向他們這邊趕來,看裝束應是皇宮裡的。
“侯爺!”侍衛翻身下馬,在蘇墨面前單膝跪下,“皇上傳來書信一封,請侯爺親收!”
蘇墨接信,展開,方看抬頭二字,清秀的眉頭便微微鎖起,看到後來,他的臉上漸漸浮起一層冰霜的冷意,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瞳也透著濃濃的殺機。
這股冷意甚是逼人,遞信的侍衛不由自主的縮了縮脖子,微露懼意。
徐子龍也察覺一絲異樣:“侯爺,什麼事?”
“一點私事。”蘇墨將信折起收好,恢復了波瀾不驚的淡定,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冷冷的吩咐,“你們回蘇府休整,阿蘭大抵已經備好酒菜了。我稍後與你們匯合。”
徐子龍擔憂道:“侯爺……”
“不必多言。”蘇墨駕馬揚長而去。
徐子龍嘀咕:“這邊不是靜王府的方向啊。侯爺很生氣……”
靈樞所抵達的這座山廟原是普陀是內的一座廢廟,渺無人煙。
三年前靈樞相中這處地方山清水秀,空氣清新,認為給兒子修養之所正是合適,便由靜王府出錢重新休憩了這座廟堂,廟堂平日不對外開放,很是清淨。每到天氣特別涼、或者特別熱的時候,靈樞都會將阿念送來這裡寄養一段時間,讓他調養身子。
今年的冬天剛過不久,靈樞這次過來也正是看看他的情況如何,能否接回家了。
大殿內供奉著巨大觀世音金像,整齊規律的敲木魚聲聲聲入耳,帶給人一種別樣的平和。
在觀音像前奉香,靈樞深深叩首,久久不起。
她的嘴裡在微弱的喃喃自語:“弟子換用性命換我兒子福壽安康。”
白司望著她,輕輕嘆息。
這一路陪著她走來,靈樞因為阿念受了多大的壓力和痛苦只有他最清楚。身為大周國最有名望的一品御醫,她是無數人眼裡高高在上的神,只要她出手,就沒有救不回來的病人。可是偏偏對自己最在乎、最寶貝的兒子,她束手無策,毫無辦法,只能如凡人一般祈求神靈春從天外來全文閱讀。
菩薩低眉不語。
奉香之後,靈樞道:“阿司,你先去看念兒吧,我去趟藥房。”
白司從側門離去。
大殿裡只剩了靈樞和琳琅,靈樞在佛前跪了半晌才起身,與琳琅一併去藥房。
藥房很大,堆滿各色藥草,藥香撲鼻。
一位中年僧醫坐在小板凳上,對著火爐搖扇子。
邊上還有一位年幼的藥童在整理藥材。
靈樞恭敬的雙手合十:“空餘大師。”
“施主。”空餘大師並不起身,有條不紊的搖那把破扇子,“可有帶來新藥方?”
“我新寫了兩個藥方,請您看看。”靈樞從衣袖中取出兩頁紙,雙手遞送到大師跟前。
可是大師只是略略掃了一眼:“施主的醫術高出貧僧許多,只要施主認可,大可直接用便是。貧僧也給不出什麼好的建議。”
靈樞又將藥方往前遞了一寸,猶豫:“您看過後我要放心些……”
大師頓了頓,還是接了藥方,細細查閱。
這張方子比上一張改動並不多,不過是把一些藥草換成更為溫和的材料。
大師閱過後點頭:“沒問題。那麼接下來我會按時給世子服用此方。”
靈樞這才放心,卻又有微微的嘆息。以往她寫方子從來都自信滿滿,信手拈來,唯獨對兒子用的方子,怎麼也覺得不滿意,非得要別人覺得好,她才敢拿去給兒子用。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快要喪失做大夫的能力了,連一張最基本的方子的好壞都無從判斷。她道:“多謝大師照顧。”
靈樞走後,大師復又開始搖扇子。
小藥童道:“可憐天下父母心,郡主對世子真是費盡了心思。”
“關心則亂,倘若這個病人不是她的兒子,指不定早就好了。”大師喃喃自語,“也說不定,早就死了——這世間的萬事萬物,總是不讓人十全十美……”
“父王,你帶我出去玩嘛……”
靈樞方走到兒子的房門前,就聽見兒子奶聲奶氣的撒嬌。
她不由停住步履,嘴角不自禁浮起淡淡的笑容。
白司的聲音出奇的溫柔:“念兒把藥喝了,父王再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阿念極力抗拒喝藥:“我不要……”
白司做了退步:“先喝半碗?”
阿念把頭搖的像撥浪鼓:“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靈樞忍不住噗嗤一笑,推開房門,終於見到了朝思暮想的兒子。
阿念被抱坐在白司的膝上,兩人倚著窗旁的藤椅,面前的小圓桌上擺著一隻藥碗,阿念正是不肯喝藥。
白司看見靈樞,衝她點點頭。
敏感的阿念立即扭過頭來,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溜溜的望著靈樞一品天醫。
靈樞也滿懷愛意的看著他。阿念還不到四歲,個子小小的,沒有同齡孩子的嬰兒肥,細胳膊細腿,身板非常纖弱。他縮在白司懷裡,白細的雙臂緊緊圈著白司的脖子,像是一隻楚楚可憐的樹袋熊。小臉上,五官漂亮到了極點,大而清澈的眼睛,長長的、軟軟的睫羽,很是挺拔的鼻子,還有那張水嫩欲滴的小嘴,一樣一樣拼在一起是那麼的完美,彷彿能看見蘇墨的面容。
美中不足的便是他那張稚氣的臉,顏色實在是蒼白的可以,彷彿一張白紙,毫無血色。
母子倆都沒有出聲,白司吧唧在阿念臉上親了一口:“念兒,還不叫母妃?”
阿念不滿的撇嘴,轉開臉把頭埋在白司懷裡,不光不叫人,眼睛壓根都不看靈樞。
方才白司進屋來可是受到他的熱切歡迎,又抱又親的撒嬌,到了靈樞這裡就是一盆冷水。
靈樞在白司身邊坐下,溫柔的注視著他:“還要不要出去玩了?”
阿念埋首在白司懷裡,不做聲。
白司想說話,被靈樞用眼神制止了。她耐心的再問了一遍:“要不要去?”
阿念總算搭理她了,眼睛還是不看她,只小聲道:“我不要跟你去。我就要父王。”
靈樞道:“哦,我知道,你最討厭我。好吧,我走了。讓你父王專心陪著你。”
靈樞起身作勢要走,走到一半偷偷回頭,看到阿念還縮在白司懷裡,對她的離去仿若未聞。
她有點受傷——不就是逼他喝藥的次數多了點嗎?他年歲小,身體又不好,以前住家裡時,誰都把他捧在手心裡寵著,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尤其是白司,對這個兒子完全是千嬌萬寵,從來只有滿足沒有拒絕。唯有她能硬得下心腸,凶神惡煞的喝他,逼他喝藥。
她這個孃親在阿念眼裡成了全世界最壞的那個人。
靈樞當然捨不得真走,她過來一趟也不容易,本還打算今天帶阿念回府的。
所以,她還是厚著臉皮又走回去,彎下腰來摸兒子的頭。
這一摸不要緊,她突然發現阿念雖然是趴在白司懷裡,雙手也蒙著眼睛,可是一雙黑漆漆的眸子正透過手指縫看著她,被她發現後連忙併攏手指,滿臉的驚慌,可愛極了。
靈樞稍感欣慰,伸手去抓他的小手。
阿唸的小手被趴開,眼睛紅紅的。
靈樞兇巴巴的瞪他:“母妃怎麼教的?男孩子不許哭!”
阿念垂下眼簾,小小的肩膀微微抽動著,勉力把淚水壓回去,精緻的小臉可憐兮兮的。
靈樞坐下,端起藥碗,舀一勺遞到他蒼白的唇下:“張嘴。”
阿念抿緊嘴唇。
靈樞又將勺子動了一動,聲音和緩了幾分:“……念兒。”
似乎被這一聲輕喚感染,阿唸的睫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小嘴總算裂開一道縫。
靈樞艱難的建藥汁送入他嘴裡,一勺勺藥水喂下,他的眼淚也大顆大顆的從腮邊滾落,像一顆顆珍珠墜落在黑乎乎的藥碗裡。
白司別開臉,不忍心看。
每次看阿念喝藥,他都有種在割肉的感覺,恨不得替這孩子受了暗面傳承最新章節。
靈樞何嘗不心痛?可是藥是一定要喝的。
靈樞硬著心腸逼他喝了一碗藥,將藥碗遞去,熟稔的伸手來把他的脈搏。
沒想到阿念突然掙紮起來,他那麼小,身體又虛弱,力氣近乎為零,可是靈樞仍感覺到他強烈的抗拒。靈樞喝了他一聲,他仍是不肯罷手,這可讓靈樞意外極了。她對阿念一直很嚴厲,阿念也從來不敢抗拒她這個母親,她忍不住聲音大了起來:“念兒!”
“不要……”阿念虛弱的拒絕著,激動的臉色潮紅。
白司給靈樞使了個眼神,將阿念稍稍抱開,柔聲哄道:“念兒,乖……讓母妃把把脈。”
“每次母妃把了脈就不高興……”阿念小聲的抽泣起來,“我不要……”
靈樞呆了一下,她自認還算剋制,沒想到孩子這麼敏感。她每次給他把脈之後就心情沉重的一句話也不想說。她鬆開了手:“那不把脈。我們出去逛逛吧。念兒,母妃抱抱。”
“不……”阿念仍不願靈樞抱他,“父王……”
白司笑道:“靈兒,還是我來抱吧。你去做些準備。”
靈樞無奈道:“嗯。”
她到裡屋給阿念準備上他隨時要帶的東西:一塊寧神的玉佩、一個平喘的香囊、一個特製的小口罩……
白司抱著阿念開啟門,正對上蘇墨冷如霜的眸子。
用最快速度趕來的蘇墨沒想到第一個看到的居然是白司——靈樞的前夫!
他的怒火蹭蹭蹭的往上冒,強壓怒火,低下頭望卻又看見了他抱在臂彎中的阿念。
稚氣滿滿的面容,依稀有了他的輪廓。孩子水靈靈的眼睛,充滿陌生和敵意的望著他。
“蘇墨?!”白司訝然。
阿念機警的望著蘇墨,察覺到來者不善,本能的往白司懷裡縮了縮,低喚:“父王……”
蘇墨立即確定了這是他的骨血,二話不說就來奪孩子。
白司抱著孩子躲開去:“蘇墨,聽我解釋!”
蘇墨卻是下了狠手,徑直拔劍而出,招招向白司攻來,下的都是死手。
白司抱著孩子,動作自然遲緩些,不小心被割破了袖擺,才意識到蘇墨真要置他於死地。
他不得不打起精神來迎戰,可是懷裡的阿念無疑陳了拖累。
阿念緊緊咬著唇縮在父親懷裡,不哭不鬧,只狠狠的盯著蘇墨,宛如一頭惡狼。
這一搖一晃,他的臉色漸漸變得有些不自然的潮紅色,呼吸也急促起來。
外面的響動驚動了靈樞,她走出來時,外面的客廳一片狼藉,傢什被打的一塌糊塗。
蘇墨和白司互相廝殺,難捨難分。
蘇墨怎麼會來了!靈樞暗道不好,慌忙道:“阿墨……阿司,別打了!”
言語當然無效,蘇墨對白司積怨已久,乘此機會就想手刃他以洩心頭之恨。
阿念何時經歷過這種殺來殺去的局面,雖然並未見血,也夠讓小小的孩子滿臉驚恐御姐總裁,吃定你了!。
白司抱著阿念勉力抵抗,落了下風,眼看就要被斬殺於劍下。
靈樞衝過去攔在蘇墨面前,大聲:“住手!冷靜點,蘇墨!”
她完全是冒冒失失就衝了出來,這麼突兀的一擋,蘇墨險些收不住劍,反而是嚇出一身冷汗。
旋即他更為生氣,劍尖牢牢抵在她的胸口,眼神凶神惡煞,似乎想殺了她。
靈樞毫無懼色的盯著他,她若連他都收服不了,還要不要混了!她惱火的直接用腳去踹他,身子一動一動,蘇墨怕真的一不留神傷了她,只能無奈的收了劍,任憑她踢了幾腳,憤怒的指著白司:“你還怪我!讓我冷靜?我的孩子我不能看,他能抱?靈樞,這算什麼事?你把我當什麼?”
靈樞微微側過臉:“阿司,抱念兒進裡面去,這裡交給我。”
白司遲疑了一下,不聲不響的抱著孩子入裡屋。
蘇墨又想去攔他,靈樞一跨衝到他跟前,解釋道:“因為阿念身體不好,我怕你擔心,所以才沒有告訴你孩子的下落。我原打算將他治好……”
“別騙我!”蘇墨粗暴的打斷她,他被憤怒衝昏了頭,“明珠郡主,你以為這世上除了你,真沒女人願意為我生孩子了?”
靈樞臉色一下煞白:“你說什麼?蘇墨?”
“我說你……”蘇墨氣的咬牙,最後還是憤憤的別過臉,“不跟你一般見識!我要帶孩子走!”
“不行!”靈樞果斷拒絕,“他不能離開這裡。”
“憑什麼?”蘇墨咬牙,“我今天非不可要帶他走!”
白司略顯驚慌的聲音突然從裡屋傳來:“靈樞,來看看念兒!”
靈樞心裡咯噔一跳,也不跟蘇墨吵了,立即飛奔入屋。
躺在白司懷裡的阿念緊緊合著眼簾,臉慘白的可怕,小小的身體不住痙攣。
靈樞嚇得腿腳發軟,站都站不穩了。
“母妃……”阿念嘴裡含混不清的念著,小手胡亂抓著,“母妃,心口好痛……”
“念兒,別怕,娘在這裡!”靈樞勉力穩住心緒,緊緊握住兒子的小手,“娘在,別怕,寶寶。”
阿念在母親的安撫下逐漸平靜下來,呼吸仍是氣喘如牛,時而呼吸突然遏止,像是死去一般。
靈樞六神無主,聲音哆哆嗦嗦,等了半天才回過神來:“我的藥箱……快拿來!”
跟著她進了裡屋的蘇墨面對這一幕徹底呆了。
他見過這場景,很久很久以前。
蘇墨這才明白靈樞所謂的“身體不好”是什麼意思,阿念何止身體不好,恐怕是有重病在身。
想通這一點的他更是心痛,他巍顫顫的伸手想抱孩子,卻被此刻進入大夫狀態的靈樞毫不遲疑的一聲喝住:“蘇墨,你先走!這裡交給我。”
蘇墨的眼神黯了黯,又重重點頭,轉身離去。
“關門。”靈樞對白司道,“銀針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