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媵妾 110第一一○章 遺詔(下)

作者:輕影

110第一一○章 遺詔(下)

“接駕。”芳玉還在驚訝之中,魚兒已經丟下兩個字,站起來朝外頭走去。

艾草穿的還是太子的服飾,想來時間緊急,針線房只來得及趕製出新帝朝服,常服還要再等些日子。

魚兒平靜地帶著芳玉等人在門口跪迎聖駕,艾草從肩輿上下來,邁著小方步走到魚兒跟前,略微停留之後才抬手叫起。魚兒起身時嘴角帶起的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餘人都跪在後面低著頭,只有艾草恰好看到了魚兒臉上那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神情似有魔力一般,艾草只覺得心思瞬間就被看穿了,不由神色一僵。

可是隨即,魚兒面上的神情已經恢復如常,恭敬的請他進屋。

魚兒的屋子收拾地很乾淨齊整,本來擺設就不多,這些天其他宮殿都忙著將過於華麗的器物收進庫房,魚兒這邊倒是沒多大變化。

“魚兒姐姐這裡,還是老樣子。”艾草抬眼將屋內掃了一圈,回頭看著魚兒,狀似漫不經心地說道。

“陛下請用茶。”魚兒沒有接腔,只是親手奉上茶水。

艾草接過茶水,溫度正好,便同往常一樣揭開蓋子撇開浮沫喝了一口,根本不理邊上跟著的那個拼命使眼色的大太監。

這回明眼人都看出來了,小皇帝過來這一趟,是替儷芷帝姬洗清嫌疑來了。誰知喝過茶水還不夠,小皇帝又道是擺飯,竟是連午飯都要在魚兒這裡用了。

此時正在孝中,皇帝的飲食亦是份例減半,雖然換了地方,不過宮中人人辦差都是小心謹慎,即使臨時變動仍是忙而不亂,不多時便趕在午時之前將各色吃食都送到擺好。

不料等擺盤完畢,小皇帝小手一揮,令眾人退下,只留下魚兒和他一道單獨用膳。

說起來艾草也不是第一次在魚兒這裡吃飯了。之前他年紀還小時,跟著魚兒唸書,到了飯點便常在這裡和魚兒一起用飯。只是現在尊卑有別,伺候的人都已退下,魚兒也不敢入座,只淨了手親自伺候艾草用膳。

“魚兒姐姐不必見外,坐下一起用吧。”艾草看魚兒這樣,就算心裡不耐,可終究還是有些不習慣。

“禮不可廢。”魚兒簡短地說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艾草手中的舀湯的勺子微微一頓,心內更是五味雜陳,袖中的那東西更是有千斤重。眼前的這個人,既是姑侄,又可說是姐弟,自他記事起便耐心地給他啟蒙,悉心教導,除開先帝和先皇后,情義無他人可及。艾草潛意識裡,一直認為魚兒姐姐是絕對可信之人,絕不會做出對他不利的事。即使是後來聽到一些流言,還有先帝留下的密宗,就算是懷疑,但還是多年來的信任佔了上峰。今天過來,他就是想親口問問魚兒,印證一下自己的想法。

只是看魚兒現在這般君臣有別的模樣,心內的懷疑卻又不知怎麼了翻騰起來。但面對滿臉恭敬的魚兒,到底還是沒有問出口。

寂然飯畢,桌上杯盞撤下,宮人復又換上茶水。皇帝不說,餘人再次退得乾乾淨淨,又只剩下兩人在屋內。

魚兒臉上還是淡淡的,一如從前。艾草不出聲,魚兒自是不先說話。

艾草猶豫再三,終還是先開口道:“朕打算追封母親為皇后,與父皇合葬。”

小皇帝還沒習慣自稱為“朕”,卻又故意端著架子,短短一句話說得咬文嚼字似的。

“陛下榮登大寶,涵姐姐若是泉下有知,必是高興的。”魚兒終於開口應了一句,目光卻還是低垂著,不與艾草直視。

“魚姐姐,你不高興嗎?”艾草看著魚兒,他不喜歡她現在恭敬有加的樣子。自從和帝駕崩,幾乎所有的人都變得這般恭敬,再也看不到過去的親近,只剩下刻意的疏離。他原以為從前那個敢教訓他的魚兒不會變,沒想到連她也變了。

艾草忽的想起父皇還在時說過的話,如果有一天他登上那個位置,那麼身邊所有的人都不可以再相信。難道說,那些流言,還有秘宗裡記載的事情,是真的?

“怎麼會?”魚兒嘴角劃過淺淺的笑意,“追封陛下生母,這是歷朝歷代的慣例。我自然是替陛下和涵姐姐高興的。”

魚兒從不覺得人死後的追封對死去的人有什麼意義,不過沈涵當年所求,也就是如此。現在艾草能如願登基,追封沈涵為後,自然是好的。不過真讓她再說寫別的什麼話,累述當年沈涵如何放心不下艾草,臨終託孤之類,反倒是沒意思了。一來艾草早慧,有些話不用她說,這孩子心裡也明白。二來現在說這個,未免有在新君面前邀功之意,卻是落了下乘。

“魚兒姐姐,我可以相信你嗎?”艾草忽然仰起頭,看著魚兒問道。

“我何曾欺瞞過陛下?”魚兒也抬起頭,對上艾草的眼睛,淺淺地笑著反問。

終於還是問了。剛才小皇帝屏退左右的時候,魚兒便猜到他是有話想要問自己。艾草這孩子別的都好,就是有時候耳根有些軟,若是聽到什麼話,總愛憋在心裡自己彆扭。自從護國寺回來,魚兒就發覺艾草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對勁,可惜一直都沒有機會說話,之後事情一多就拖到了現在。

“那你告訴我,我母親到底是怎麼死的?”艾草一雙小手,不知不覺間已經握成拳頭,言語間也帶出一股壓抑不住地激動來。

“涵姐姐是早產血崩而亡。”魚兒收起笑容,答得不悲不喜。沒想到艾草居然會問這個,只是當年那件事,相關人等都已被滅口,和帝當時的態度,魚兒也不敢深究。更何況那樣的事,也沒法和小孩子細說,只能咬死了這個官方的說法。

“真的嗎?”

“真的。”就算是察覺到艾草語氣裡已經隱隱有了些不信任,魚兒還是點了頭,不想再多說七年前的那件事。

“你騙人!”艾草一邊喊著,一邊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我母親是被人撞倒才早產的,害她摔倒的人後來死在冷宮裡了,穩婆、醫女都被處死了,連她身邊的丫鬟也都被滅口了。如果什麼都沒有發生,為什麼那些人都死了?”

“這些……都是誰告訴你的?”魚兒只覺得背後一陣冷,原來艾草這些日子以來的不對勁,是因為這個。可是他身邊所有的人都是和帝與沈菊樺挑選的,要不是當初魚兒出頭,艾草連自己的生母是誰都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人,又是出於什麼原因,要把七八年前的舊賬翻出來?算起來,艾草知道這些事情的時候,和帝還健在。

“你不要問我是誰說的,我只要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害死了我母親?”艾草尖銳的童音迴盪在空蕩蕩屋子裡,眼裡早已升起一股霧氣。魚兒慶幸這周圍早就佈下暗衛,不會被人聽了牆角。

“那個撞倒你母親的人確實是受杖責後死於冷宮,至於那些穩婆和醫女,因為救護不力被賜死。還有你母親身邊伺候的人,在你母親逝後都殉了主。他們是從啟國跟來的,主子沒了他們就算不跟了去,也落不到好。”魚兒深吸一口氣,緩緩地說道,“當日涵姐姐產後血崩之時,我曾給她服下一丸回魂丹。只是當時我也不知這回魂丹藥力只能維持最多兩月,並不能真正起死回生。涵姐姐她苦撐到你滿月,最後還是沒能撐過年。”

“只有這樣?”艾草又追問一句,魚兒沒再言語,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你胡說!”艾草跳起來,對著魚兒吼道:“我母親血崩之時你在,她最後走的時候你也在,而且只有你一個人在。魚姐姐,你敢說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還是你根本就參與其中,做了什麼不可告人之事?不然為何父皇那時也將你下獄數日,直到二叔回京才將你救出?”

“陛下這是在懷疑我嗎?我若真有幹係,當年先帝又怎會輕易赦免於我?”冰冷的語調,艾草一時錯愣說不出話來。

“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再追究還有意義嗎?”魚兒看艾草不出聲了,頓覺自己口氣過於嚴厲,忙緩下來柔聲道,“眼下當務之急,陛下應該速速確定輔政人選,穩定政局,切莫讓人鑽了空子……”

“住口!”艾草一聽魚兒說道前朝政局,突然炸毛一般衝到魚兒面前,“你放肆!”

“他們說你一定會伸手到前朝干政,我一直都不相信。原來你真的……”艾草一邊說著,一邊流下淚來,“魚兒姐姐,我一直當你是親人,可你為什麼要騙我?”

“艾草……”魚兒輕輕地叫了一聲,只覺如鯁在喉,“我從未想過要騙你。只是你還太小,有些事,也許不知道對你來說更好。”

“是嗎?”艾草嘴角突然顯出一抹和年齡極不相稱的冷笑,“朕的母親臨終前,曾把一樣東西交給你代為保管,明言將來待朕長大後再交還於朕。敢問魚姐姐,那樣東西現在何處?”

魚兒心頭掠過一瞬間的驚訝,艾草居然連墨玉龍頭戒的事情也知道。

“是葆郡王告訴你的?”魚兒微微抬眼,冷言問道,卻是沒有等艾草回答,輕輕嘆息,似是自言自語地幽幽道,“那東西並不在我手上。”

“是啊,魚姐姐那麼聰明,怎麼還會留在自己手上授人以柄?”艾草將目光投向窗外的竹林,“不在你手上,你身邊的小方子那裡也沒有,想必現在已經到了二叔那裡帶出京城去了吧。”

“這些話,也是葆郡王教你說的?”魚兒說的雖是問句,心內早已肯定。真是沒想到,棋差一步,千防萬防漏下了艾草身邊的人,讓熊紫葆那個老傢伙搶先給小皇帝說了那些事。現在再想把真相告訴艾草,只怕他也是不會信了。

“才不是!”艾草彆扭的一扭頭,決計不肯承認自己的小心思又被魚兒看穿了,“朕的天下,豈容他人置喙?”

“呵”,魚兒輕笑一聲,也將目光投向窗外,“所以陛下今天來,是來殺我的嗎?”

艾草見魚兒突然笑了,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別人知道自己要死了,不是應該哭著喊著跪下來求他麼,為什麼她不悲不懼,反倒笑了出來。

“沈魚,你身為先帝后宮中人,卻與澤王私下裡……私定終生,實在是罪無可赦!”艾草頓了頓,“□宮廷”幾個字到底還是沒說出口。

“你可知罪?”見魚兒沒有如他意料中的跪下認罪,艾草有些訕訕,踱開幾步,揹著手又問道。

回頭,魚兒還在原地站著,神色平和,靜靜地看著他,彷彿現在他們在說的事情,和她完全沒有關係一般。

艾草終於耐不住性子,從袖中掏出一條明黃色絲絹,丟到魚兒跟前。

魚兒俯身撿起,竟是和帝留下的遺詔。匆匆掃過前面的旨文,魚兒的目光停留在最後的年月落款上。

“廢澤王,殺沈魚……”墨跡、印鑑都是舊的,不似偽造,原來當年那道聖旨並未毀去。和帝為了以防萬一,將那道本打算燒燬的聖旨悄悄留檔,作為密旨留給將來繼位的兒子。一旦熊小喵擁兵自重,生出不臣之心,新帝便可拿出遺詔,廢去他的王位,收回兵權,保社稷安定。

“你現在還廢不了他。”魚兒雙手捧著遺詔,又細細看了一遍,“你太性急了些,現在把這個拿出來還為時過早,把人逼急了,反倒不利江山穩固。”

“朕會長大,他也會老。”艾草抬起下巴,滿臉嚴肅的朗聲答道。

魚兒聞言,滿意地點點頭,將手中的遺詔重新疊好,遞了回去,“陛下能這樣想,我很欣慰。”這樣子,好似討論的並不是生死攸關的事,只是平日裡功課一般。

艾草猶豫片刻,伸手接過,終還是忍不住問道,“魚兒姐姐,你不怕死?”

“很多事,不是怕就能逃開的,不是嗎?”魚兒嘴角微微上翹,語氣一如往常一樣平淡,“以後陛下一個人在宮裡,要好好照顧自己。記住,你身下這個位置,決定了任何人都不會再對你說百分之百的真話,凡事一定要多聽多想,三思而後行。這江山,只有牢牢握在你自己手裡,才能穩固!”

許是被魚兒的平靜所感染,方才還氣急敗壞的艾草也跟著安靜下來,認真地把魚兒的話聽完,點了點頭。

“我身邊的那些人,原是從啟國跟來,這些人留在宮裡也只有死路一條,求陛下將他們放出宮去,或是遣送回國或是直接發賣,留他們一條命罷。”

“準了。”小皇帝有模有樣地一頷首,想了想又抬起頭來,“你自己呢,沒有別的要求麼?”

“我不喝藥。”魚兒咧開嘴,這次笑得很灑脫。

“我知道。我……朕讓他們準備了白綾。”艾草躲開魚兒的目光,對著這個人,他不想說“賜死”。

說完,他忙得用手抹掉臉上的淚痕,自己拉開門走出去。許是心事重重的緣故,下臺階時一個踉蹌,魚兒在後面喊了一句“小心――”艾草沒有回頭,加快腳步跑了出去。

魚兒看著艾草的背影,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要想坐穩這個位置,小皇帝還是不夠狠。

慎刑司的人早已等候多時,見艾草出去,便一聲不響地將準備好的東西送了進來,又安靜地躬身退了出去。

芳玉守在門口,眼睛盯著放在黑色漆盤理摺疊平整的白綾,只覺得兩腿一軟便跪了下去,“主子……”她現在是萬分後悔,若之前聽從澤王的指令,帶著主子逃離穆宮,何至於到今天這一步。

“起來罷,別跪了。”魚兒伸手把芳玉扶了起來,壓低聲音問道,“你還記得當年和親路上我對你說過的話嗎?”

芳玉抬頭,一瞬的茫然過後突然明白過來,堅決地搖頭。

“笨!”魚兒根本不給她說那些死了也要跟著服侍的話,“我求了陛下,饒你們一命,放你們出宮去。記住,要活著,一定要活著!”

看芳玉猶豫著,終於點了頭,魚兒也不再多言,回身進入屋內,順手帶上門。

沈魚雖在穆國未得冊封,但好歹也是啟國和親來的帝姬,因而所有人都只守在外面,並無人進入屋內打擾,也算是留給她最後的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