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唐傳奇 第一百三十七章 說客傳奇(下)
說完後,說客閉上雙眼盤腿跌坐,像老僧入定一般不再說話。李遊見他如此光棍,心底下,佩服之情更甚。
李宓見他擺出不屑再言的架子,沒有生氣,淡然道:“兩國交戰不斬來使,先生不必如此,本督不會為難於你。”
接著,他拿起皺巴巴的書信撫展開來,見那火漆封泥絲毫沒有破損,又停下了手上動作,嘆了口氣,道:“閣羅鳳與老夫本是熟識舊友,現下兩國交戰,不宜論私只宜論公,仲翔,你代老夫念一唸吧。”
“哦?你與閣羅鳳本是熟識舊友?”說客聞言納悶,睜開了眼睛,信口問道。
李宓沒有理睬,只是把信交給了郭仲翔,讓他當眾讀念。
角落處的李遊暗暗搖頭,朋友做成了這樣可真是悲哀,連收了封書信都要如此顧忌,要在眾人之前公開讀念。這人與人之間,愛恨情仇總難以涇渭分明,聚散離合總難以由心,人與人的際遇,當真奇妙。
郭仲翔費了些時間把信讀完,大家都聽了個清楚,書信只念舊情與國事無關。只是,也不是跟國事全無關係,這閣羅鳳大概非常瞭解李宓,點明瞭李宓對朝政失望的心思,佩服他在絕望之中,仍然死戰不退,佩服他在如此險惡的朝政下,依然忠於皇命忠於大唐。
書信念罷眾將皆是黯然,不知不覺中,年邁的李宓,聽完書信之後,竟然異常孱弱,堅毅的臉上,悲楚湧現。
李宓擦過眼角隱現的淚花,痛聲說道:“真想不到,知我者還是舊人,南詔敵酋閣羅鳳也!”
長嘆之後,李宓收攏情緒,面向說客苦澀笑笑,又道:“這位先生,老夫行將入木如此不堪,倒是叫先生見笑了。先生,老夫有一事勞煩先生回去轉告,閣羅鳳曾贈與老夫一把寶劍,老夫征戰行前,已交給我那孫女,老夫交代孫女,老夫若是兵敗身亡,我那孫女會於明年攜帶所贈的寶劍,來南詔拜見閣羅鳳,一是來感謝贈劍之情,二是來蒼山洱海悼念老夫,勞煩先生轉告,來年見到我那孫女,請閣羅鳳代老夫好生照顧。”
一席話後滿堂無語,李遊聽得心中隱隱作痛,這李宓,竟然做了死在南詔的打算!
這李宓,明明早就知道這一戰難以獲勝,仍然帶著幾個兒子南征,明明知道此刻已經陷入危急,仍然還要死戰不退,他也明明知道朝綱混亂天將傾覆,依然要捨身取義忠於皇命……哎,這樣的死忠頑忠,不得不叫人扼腕嘆息……
半天沒有說話的說客,聽完之後似有所思。不一會,他站起了身子,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傲然如初,道:“如此看來,先前,把你比作不識時務的豬狗之徒,倒是我妄自揣測,有眼無珠了。”
沉默了一會,說客又仰天長笑道:“哈哈哈哈,既然明日要戰,我也就不再多話,你所託之事,我會一一轉告!只是臨走之前,我還有一物相贈。”
笑顏散盡,說客恢復了冷傲的神態,大步流星,走向左近一個將軍的跟前――正是先前狠狠踢他的將軍跟前。
見他走近自己,這名將軍一時奇異,眉眼一瞪,喝道:“你這廝!想幹什麼!?”
說客神態倨傲,斜眼睨著他,蔑然道:“這位將軍,敢把佩刀借我一用麼?”
這名將軍也是彪悍,聽他借刀十分驚訝,盯著他瞧了一會,旋即哈哈大笑,笑過之後,凜然道:“怎麼?想要圖謀不軌麼?拿去,借你一用又有何妨?”說完一把抽出刀來,“咣”的一聲丟在地上。
營帳眾人均把手按在刀柄,小心防範這說客驟然發難。
角落裡的李遊莫名其妙,就見那說客大模大樣撿起了橫刀,用衣袖擦拭了一遍,大大咧咧,偏頭問道:“敢問將軍,這刀可鋒利麼?”
借刀的將軍毫不示弱,大步靠前冷冷笑道:“大唐橫刀削鐵如泥,取人頭顱如割發縷,先生你看,這般鋒利的兵器還可堪用麼?”
“嗯,好!”說客右手持刀,舉向半空,突然哈哈大笑:“好!好!橫刀之銳天下無雙,李宓!我送你的東西到了!”
說完,說客高高抬起左臂,大喝一聲,右臂猛揮,寒光閃落下,李遊居然看見,那人用橫刀斬下了自己的左臂!
突來的驚變令滿堂譁然,匪夷所思的舉動令人震撼,就見那說客兀自蠻勇,咬牙皺眉不吭一聲,任斷臂處血流如注。緊接著,他把刀丟落,咬牙堅聲,道:“李宓,方才聽那書信,你即是我友閣羅鳳的兄長,理應也是我的兄長。你捨身取義忠於君上,實乃鐵骨錚錚的仁人義士!我先前用這隻左臂折辱過你,於兄不悌於忠臣不義,這樣的左手不要也罷!本來,我這舌頭也折辱過你,也應割掉一併送你,不過還得留著,你託我轉告之事,還得用它!”
說完之後,說客滿臉冷汗兀自大笑:“哈哈哈哈!痛快!事已至此,一了百了,這就與爾等別過了!”
說罷轉身就走,沒走幾步,終於是流血過多,雙腿一軟摔倒在地。
李宓趕緊令人施救,帳內頓時紛亂。李遊立在角落靜靜看著,心情久久難以平復。
以前,他很難理解,怎麼會有人如此執拗。比如,書上說過的,有古人把自己的頭顱割下借給朋友使用,不為別的,就為朋友要去刺殺暴君。又比如,書上又說過,有古人把自己的妻子兒女殺了,不為別的,僅僅是沒有肉食招待流落到此的心中明君。還比如,朝鮮戰爭時期,那黃繼光如此傻帽,那邱少雲如此白痴,竟然用身體去堵敵人的碉堡,竟然烈火焚身一動不動!縱觀歷史,這樣的事情比比皆是,像那滿是苦衷的李宓,像那連名字都不知的說客,他們視自身如無物,都要殺身成仁捨身取義!這是什麼樣的仁?又是什麼樣的義!?能讓他們如此白痴又如此傻帽!!?
李遊看著臉色煞白兀自不讓人攙扶的說客,尊敬之情油然而生。突然間有些感悟,突然間有些理解,那一個個白痴,那一個個傻帽,他們都有自己的信念,也都有自己的理想,為了維護各自心中的主義,他們情願流血也情願犧牲,這樣的人,於古於今都是英雄,這樣的事,口耳相傳,終為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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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客走後,眾將未散,李宓帥帳重歸安靜。
方才,李宓已向那南詔使者發出戰書,明刀明槍的告訴南詔國,明日,悍不畏死的唐軍,將會再次進攻龍尾關。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諸位將軍,方才那使者說得不錯,當下形勢危急,吐蕃蠻軍只怕已是蠢蠢欲動,本督無意退兵欲與賊蠻決一死戰,不知諸位將軍,可願意隨本督一齊為國赴死!?”
帳內諸將一齊看向大帥李宓,毫無猶豫,都是齊齊抱拳大呼願意,除了一人,悄悄地站在列中垂頭不語。
這人倒也不是李遊,直到這人從上首處出列,李遊這才看清,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想搶走如煙的冤家……王世仁王將軍。
也難怪李遊沒有認出這個冤家,此時的王將軍不知為何,那一把大鬍子沒了,一頂將軍盔壓得低低的遮住半邊臉,從進帳後就是悄沒聲息的,既沒有以前的囂張跋扈,也沒有幾個馬屁精跟著他人五人六,倒像是落魄了許多。
王世仁一個大步從列中出來,恭恭敬敬抱拳道:“大都督,末將有一事稟報!”
“哦?你有何事?說!”李宓見他這時候來說事,心知不會有什麼好事,當下的言辭,也不怎麼客氣。
王世仁眼睛滴溜溜的轉著,先是看過左右一眾將軍後,而後走近些,面向李宓低身道:“大都督,明日一戰事關重大,只是那龍尾關天險易守難攻,我軍連番去攻收效甚微,斷不可孤注一擲、指望這一戰而定乾坤。大都督,現下軍中缺藥少糧,而北方糧道已斷,為做長遠計,末將認為,大都督應即刻遣人往東,去那嶺南道五管治下,找那邕州都督徵集糧草召集援軍,小心防範來日的連番惡戰。”
側旁的李遊,瞧著這孫子賊眉鼠眼的模樣,心知他必有所圖,只是這孫子說的事與軍務相關,也還合情合理,李遊只好和其他的將軍一樣,按捺住想揍他的性子,靜靜的觀望,看他整出什麼樣的么蛾子。
李宓嘆了口氣,鬱郁道:“王將軍,你又不是不知,徵集糧草、兵馬排程皆由朝廷號令,本督早已派人上書朝廷請派糧草援軍,只是這北面交通已斷,一番周折轉去長安又要費些時日,傳書之人不一定能送出軍情,又或是朝廷得獲軍情,急切中不能及時運兵運糧,先不說嶺南道五府下各有多少兵馬,也不說此去邕州所費的時日,倘若那邕州都督並未獲得朝廷號令,他又如何敢擅自發兵運糧?”
“大都督莫憂!興許,卑職能替都督分憂。”說話的王世仁雙眼放光,滿臉熱切,眼巴巴瞧著案後的李宓。
果然,不出李遊所料,王世仁這孫子,藏著的么蛾子,開始整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