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第184章 黑暗的花
第184章 黑暗的花
黑暗與光明相悖,它拿著匕首拒絕更仁慈、更寬容之物,那是因為生活也在對它尖刀相向。[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說網站要穩定很多更新還快,全文字的沒有廣告。]
它無法選擇。
黑暗與黑暗混合,會醞釀出更多的他人悲劇。若是試圖擺脫它,反而被命運打入塵埃。
所以在求明還是求黑之間,她選擇求生。
今日的承乾宮,昔日的自己。世上沒有任何事比得上生命之重。
這些坐於高位、拿捏無數人命的人不會懂,走不出宮門的女人不懂,宅邸安於其閒的人也不懂。
只有她,只有她們。
她與衛央。
死過一次,才更懂得生與死的意義。
若把世人比作兩類,一種向生而死,一種向死而生,無論何種,於每個人的意義都不同。京城百姓向生而死,邊疆士兵向死而生;光明之人向生而死,陰鬱之人向死而生;平安度日者向生而死,泥潭孤懸者向死而生;投機取巧向生而死,凜然不屈向死而生;順時而去向生而死,逆時而去向死而生。
踏在白石子路上,她忽而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憐憫蒼生之情。
像太后那般之人,為了活而不擇手段,正是向生而死。
像衛央這般重回過去之人,正是向死而生。
天子更不必多言,也許他早就在期待那最終一天。
而她呢?其實在今生甦醒、連線前世的那日,她以為生死不過上天饋贈,來得太容易,所以生與死,仍是握在手裡,不輕不重,像飛絮,蒲公英,一吹即散。對於仇敵,更是形如濺泥,欲摧碾毀。
對於他人與自己的生死,她毫無概念。也許那僅是因為除了追尋權勢外,她尋不出任何可以證明自己的存在。所以在她只記得的前世裡,眾人需她死,她便爽利飲下鴆酒,求他們為生母留條路就夠了。
但在得知衛央經歷的那一世重疊一世的失去之痛後,她突然恍悟了,原來自己的性命還是足夠重要的。
重要到可以令人穿過一場又一場人世,來尋找自己。
這不止性命,更像是在黑暗中生長的花,突然有一天相遇了光明。
何其耀眼,何其刺目。
也許愛比世間任何情都要令人刻骨銘心的緣故在於,它不僅可以使人望見畢生光明,更能獲得救贖。
穿過繁花庭院,她覺得自己有了新的感覺,是太后令她重新體會的,那種遇見衛央前,或許在有前世經歷之後――更該稱為沒有衛央的日子,在她從未出現於自己任何角落之時,她是黑暗的,為生存謀盡手段,似一株菟絲子,寄主而亡,汲取他人為生。
太后沒有判斷錯這一點,但她實在是太低估愛,太低估它帶來的救贖。
她重回黑暗,也許從未離開,可在這之中,她走得比以往更有意義。
黑暗之中盛開的愛,比光明更為浪漫。
即便花落了,也比它從未來過生命要好。
――
歸至大殿,她還未上短階,廊外就有宮人紛湧圍來,連那些甚少伺候於正殿的侍僕此時都侯在門口點頭哈腰,冷風中搓著手,笑得諂媚。宮女將她團團圍住,這些人除了稟報沈太師在殿內靜候外,就是噓寒問暖,關切主子從東南隅那方回來有沒有染風寒,就是閉口不提今晨大事。
這裡氣氛不比長樂宮冷清,是熱囂的,暗藏心思的,甚至在承乾宮經此一劫後人人皆面露喜色。
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後宮有一個無寵嫡長女,一個盛寵庶女,太后削去嫡長女,那今後她會保誰?答案呼之欲出。
接過大氅,換新手爐,把沾了溼氣的貂履脫去,沈淑昭在萬眾伺候間步入正殿,現今各個都把她當來日太后看待,憑一庶出之身成了貴妃,剷除嫡長姐,這無論換作是誰都不容小覷,更何況還是宮中未有太子出世的情況。
離夢魘似的辰時僅過去半日,皇城就出現了翻天覆地變化,怪不得沈府一家之主會貿然自請皇命來至大宮了。
長女出事,他定是心急如焚。自從入宮為妃遭天子設計後,沈家便猜到會有今日,只是他們萬萬料不到,那給予自家長女最致命一擊的,卻是至親――太后。
沈淑昭知他是來向自己求情的。
說來好笑,自己被冊封貴妃何等光耀門楣時都未見他親自來過。[看本書最新章節
她未直入正殿,而是擇了偏殿長廊,因為她不想第一眼望見的是他的背影,她要見他的正容,那愁緒如麻、疚心疾首的正容。
不知為何,她會有一絲暢快。
懷揣複雜滋味步至側門,在帷幔垂條的這一端,她終於清楚地看到了生父身影。
重重帷幔,大殿暖爐嫋嫋,繞過立於四牆禦寒的幾排包綿木柱,殿央鋪有不少草竹編制的席子上,而阿父正坐於其間,對面門窗上皆擺放著玉璧銅鏡裝點,用的是紅珊瑚,蜜蠟串,不知他看見這些,是否想起當日自己在他眼中還是個會被質疑偷拿了嫡養女佩玉之人。
“唉……”他悵然若失嘆了口氣,拿袖子擦了擦茶杯邊角,彷彿一下子蒼老十歲。
茶涼了,他仍端著不肯撤手,這時身旁伸出一手,優雅提起茶壺,欲往杯中傾去。
此舉把他驚得不小,趕忙罷手阻攔,萬分尷尬,“這等小事怎能勞煩殿下親手?”
就這一句,沈淑昭便知他身旁坐著何人。
帷幔隱隱,衛央手持白玉蘭茶壺坐於她父親身側,一襲霜色深衣,金刺繡腰葑,青絲後綰著紅緞。她注視著他,異常從容,就像置身事外的局外人,而他也未多慮只作同想。比起這個,這份長久的沉默才是叫他最先難熬。
二人雖算沾親帶故,但長門高牆這麼一隔,那縹緲的親情在天家尊貴面前,毫無半點可攀之份。
他的手略顯微顫,在思女之中,他的心思完全不在白露宮,更不在長樂宮,而是一直,一直系在那承乾宮的方向。
“太師,茶冷了。”
“哎、這……不必了,不必了。”面對這聲客氣,沈太師趕緊放下了茶杯,表明無心品茶。
之後他稍顯失落,“殿下可知小女幾時會歸?”
“近了。”
“無妨,離宮時限還有半炷香,微臣能等。”他在太后長女面前不敢表露絲毫失禮。
沈淑昭見他失望,不知為何,她竟毫無想過去之慾。然就在此時,衛央抬眸望了她一眼,顯而易見,她早就知她來了。
她本冷若冰霜的眼底出現一絲動搖,她明白的,那是在問她為何不過來。
可她該過去聽他道那些無用之言嗎?她陷入猶豫。
衛央留意至她的神態,故而端茶姿態一直懸於半空。
……
過來罷。
半晌過後,她在衛央眼中看到了這句話。
終於,這個久站於殿外的人朝屋內艱難邁出了一步。
聽到這輕得不能更輕的步聲,沈太師循聲而視,接著臉上露出大喜。
當她走至他面前,他慌忙作揖,“微臣拜見貴妃――”
“阿父不必多禮。”她依禮制扶起生父,聲音溫柔,面上卻十分冷漠。
稱謝後沈太師終於入座,他嘗試用在府時的一貫鎮定來面對二女兒,然在她的冷傲之前,他迅速敗下陣來。
“貴妃近來安好?”
“嗯。”
“宮中住得還習慣?”
“還好。”
他微抖右腳,似在尋思該如何聊下去,“娘娘……不問問府裡如何嗎?”
“有阿父在,女兒相信家府定會平安無事。”
“嗯……”輾轉片刻,終於他還是開口道:“你娘她,很想你。”
見她稍微放緩戒備,他繼續道:“她在府裡過得很好,有你從宮中派來的人伺候,一切安好。”
沈淑昭卻端起茶盞,飲了一口,一副並不多談的姿態。沈太師一時進退兩難,因為他完全琢磨不透她在想什麼。
衛央提起輕散熱煙的茶壺,“茶冷了,孤去溫新茶。”
沈太師聞此點頭,甚為和善。
就在衛央初起身之際,一個聲音冷冷自耳旁傳來,“去什麼去,就在這。”
沈太師被女兒待長公主的態度詫異不已,雖然奇怪但也很快煙消雲散,更多的是心涼。他終究知道這個女兒不會輕易地讓過去過去,那些愧欠,終是要還回來的。
衛央坐回原位。
三人寡言。
沈淑昭心生愧疚,可這也是沒法的事,阿父此趟前來定是為了長姐,她倒非不給他留面子,只是這麼多年來,他從未視自己為己出,那麼薄的情面,不論是她向他求情,還是他向自己求情,總歸是令人感到尷尬。
她根本不知如何面對一個從來身影偉岸、看似永不失敗之人,突然某一日淪為在自己面前跪拜的有求於人者。
比長姐、蕭家及徐家任何人的落魄都要令她不適。
也許只要有身份尊貴的他人在,阿父就開不了那個口,這樣一來,事情就不至走到那一步,到她自己都感到可笑的那一步――
求她。
就在此時,阿父突然乾咳幾聲,打破了乏悶,當著長公主之面視若無人道:“你娘託我給你帶一封信。”
信?
果然準備萬全。
“你娘本想讓我帶口信,無奈話長,索性讓婢女寫在紙上交予你。”
從長袖中掏出一封信來,他遞給沈淑昭。
她接過,展開讀了起來。但讀過後,她卻想將這封信扔至火燭之上――這不過是沈家為了達到請求,而使阿母寫下杞人憂天的家書罷了。
實際上,沈家百年後與自己有何干系?
自己只要活著,他們便會因自己而榮耀活著;自己若死去,便不會去思量沈家日後能否榮華下去,他們的生與死,都該自己做主,而不是寄希望於她身上。
比起她,他們才更像菟絲子。
“女兒明白為父心情,一家人本就血濃於水,何談不體諒?”她折信,在信封口劃出一道指甲長痕,“太后早就作了打算,長姐仍有一路可走。”
“何路?”
她聽到他的心在顫抖。
看著阿父露出劫後餘生的大喜,不知為何,她厭惡極了,就因出身世家,所以他們肆無忌憚地傷害,享樂,揮霍手裡的一切,事發後卻又被出身庇護――
明明欽天監之事被捅破才是他們罪有應得!
“太后打算女兒仍不清楚,但她許會與你商議。”她裝出不便多談之狀,沈太師信以為真,既然長女性命能保住,那他便安心多了,於是他向她告辭,轉身前往長樂宮。
他走後,五根纖指把信陡然攥緊,攥得起皺,不堪,好似想粉碎。
一隻手從旁慢慢伸過來,覆在上面,溫柔無聲。
沈淑昭鬆手,信便墜落下去,直摔在地。
“母后仍要利用元妃嗎?”
“她是要把她利用至死。”沈淑昭冷笑,“愚笨之人,從未想過他們在她眼中不過是微不足惜的棋子,難道被榨取換取榮華富貴的一生,比自己做主一生更好?”
“其實於有的人而言,真實的代價比起虛偽的繁華,太沉重。”
“是太沉重了。”她看向衛央,目光柔軟,“適才我待你過分了,我向你賠罪。”
衛央只欠身將信拾起,讀了幾行,勾唇,“其實府中我派去的那些侍女已將此事告知我,這封信根本未令你生母過目,我過來也正是為了此事。”
“他們便罷了,但太后那邊……她想在弒君後讓長姐以三妹名義聯姻江家。”
“她不會如願的。”衛央將信收入懷中。
“你的打算?”
“你長姐這步棋確實棘手,但那是放在第一世。淑昭,其實以你與我的能力,我們本不會落得生離死別。”
在半晌沉默後,她深以為然。
“世間無第二人可以比得過我們聯手,我們卻因嚮往光明而放棄唾手可得之物,將一切拱手讓人,讓給那些無用、自私、愚笨之人。我一生厭惡與他們為伍,可如今我明白……”衛央看著那道被沈淑昭劃出的長痕,拇指緩慢撫過,“想洗脫過往,不被黑暗吞沒,辦法並非自己做到光明,而是變得比黑暗更黑,用它們習慣的方式來解決它們。”
“沈家是我的氏族,我若要在朝中立威必得借他們的地位,我毫無辦法。”
“你不必自責,此事連母后都做不到。”
“我這陣子時常想,若是我們當初稍狠一些,眼前的一切難道不能擁有嗎?”
連沈家都能苟延殘喘至今日,連周靈臺郎、顧嬪、熙妃、李崇這般的人都能曾威風一時……她們卻因為愛而太過體及彼此,留於彼此身後的那些人一條生路,明明沈家令衛央輕蔑,才使得她們初世相遇時如此冷淡;明明太后待自己毫無半分好可言,可她從未想過讓太后之血濺在自己手上。
“在這種地方我們施捨的任何善良都毫無意義,不反抗,便只會被反噬。”她無奈道。
“還是有一絲用的,例如救下顧嬪,良嬪。”
“但你也知那是為了使熙妃落下把柄、讓良嬪生父這樣的清官知道我們是好人,對嗎?”
衛央不置可否。
“我是見你待她們好,所以我才待她們好的。”她認真道。
“善良是人之本性,但在這裡,它不是必須的。”
“嗯。”
“其實若說賠罪,我才更對你有歉意。是我讓你在入宮為妃前,令你覺得命運仍是這般沉重。”衛央將她的手抬高,輕吻過去,“你那時很幸福,也很有把握,但我必須得這麼做。”
“從李崇開始就已在謀劃中了,是嗎?”
“李崇雖對母后問心無愧,可他對其他人,未必無愧。”
“讓我接近甄尚澤?”
“只有太后侄女的出身能讓他相信。”
“李夫人?”
“我命人去尋她。”
“宮宴顧嬪?”
“她很可憐,被其他宮妃算計了,但就算無她,大夫人也是會找上欽天監的。我的人與沈府交情不淺,他或許能讓她想起周靈臺郎欠你們家的提攜之恩。”
“救下顧嬪良嬪,是讓宮妃皆覺得我們是好人,待她們十分仁善,對嗎?”
“她們背後的家族力量可無法忽視。”
“而我接近甄尚澤,使得他曾搖擺至天子那方,把本該給太后的棋子交給了他……也因我把顧嬪這樣的寵妃早早拉至太后身邊,所以才引得其他人妒忌,成了宮宴上的眾矢之的?”
不止如此,除去了蕭家,整個皇宮還剩下誰才最有資格成為皇后?而天子假死後,她是那個唯一有資格撫養新帝之人,至於太后?她拿何資格去要求自己?她們平起平坐,她不再是她的獵犬,她們是一樣的人。
“原來我這世經歷的前部分,竟有這麼多欺詐之處……是太后殺了李崇,預言亦是沈家做的,甄尚澤才是一切元兇,而良嬪更是別有一面。他們都不是真的,這裡沒有好人。”
“我早就說過,在這裡你只需相信我。”
“他們何值相信?。”
“好人在這裡是活不長久的。”
“對,我忘了。”她笑了笑,隨後目光變柔,“可你也知其實我想要的並非天下……”
“我知道。但只有擁有它,我才能擁有你。”
就這一剎,她的心突然融化了。隨後衛央向她傾過身來,就在她以為她會說什麼時,倏然察覺頸上落了一個淡淡的吻。
呼吸近在頸畔,溫熱,旖旎,可觸及。
她聽見她道――
“淑昭,為你,經歷無數次死亡,我從未後悔。”
她看到黑暗中盛開了無比奪目的花。
“為你,再度墮入黑暗,成為與他們相似的人,也無可厚非。”
帶來何其刺眼的光。
“其實這一世自你入宮起便已定好了輸贏。”
在無垠無漫的黑色中,它紮根,汲取,燃燒,融為一體。
“是我騙了他們。”
就像被命運遺落在黑暗裡的花。
“但這些讓我來做便夠了,我希望你永遠乾淨。”
卻在這被遺忘的殘酷中,煥發出了新的光澤。
“若是這個世界沒有你,我也不會留下。”
……
“因為,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