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第185章 黑暗的花
第185章 黑暗的花
</script> 每個字,都摻著一分綿情,誠摯。它化成了青煙,從那頭來,輕倩地往這裡去,朝身體鑽,連著恍欣混合成了明光,在心底萬分慎毖地綻放著。
這番珍重,倒害她不禁屏息,她知衛央內斂,平日不會多言長情話,最甚不過以永生不放手發誓,自己當然亦是。
好似她們這般的人通常都是做的多,是把那個字刻入行中,而不是常提於口邊。
猶似被這番陣勢愕住,她稍微害羞含了頸,面暈淺春,低眉佯行,“你不必特意和我說,我們之間早就無需用此起誓,但你既已說了,我也得慎重告訴你,我待你皎若雲間月,清如冰心壺。若含半字假話,我死後永棲黃泉路,生生世世不居人。”
脖側被吻之處似染了胭脂,格外顯眼,同耳根子一般。
“以及……無論你做過甚麼,我始終記得這命待你如何寒涼,你已經很好了,好到我都不知似你這般好之人,為何上天要待你至此?若天下**怪罪於你,我只會感到可笑,應是由你決定原不原諒這天下,而非他們來定奪你。”
她環手勾住對方玉頸,安靜地享受著每一寸呼吸。
像泥土深深攥緊了花根。
懷摟心上人,吸香入鼻,她久久地擁著她,不肯鬆手。
其實她對來日無所畏懼,只怕明日,以後,某個遙遠的一日會再也無法擁住她,但那定是與春歸人老、白髮蒼顏有關,即便可以重回過去,人終有一死,可只有在那日到來之前――世間才僅此可以將她們分開。
至死不渝。
衛央枕在她髮鬢上,單手緊緊握住她的右肩,任由她倚靠,極有安容之感。
二人就此沉浸其中,案上茶盞飄出幾縷清香,格外沁心。
懷中,那頭稍低之人呼吸溫熱,此起彼伏,胸是柔軟的,髮絲會觸癢,呵出的白霧撲向容顏,冷冷的,又四散而去,無比真實。
這一切都表明,她是活著的。
至少在這一世如此。
其實她不會知,在衛央眼中,她們之間,生與死並非是那最沉重的。
它分離不了她們。
時辰可以向前走,亦可以回溯,但它無論去何處,這份愛永遠都不會改變。
是生是死都已經不重要了,只要她愛著她就足夠了。
衛央秋眸略垂,懷中之人呼吸均勻,身子未曾變冷,未曾逐漸流逝血液,未得腥味瀰漫,心是跳動的,透過衣物,她能感受到那顆心是活的。
但在上一世,這具身子是消歿的,無息的。
就在那段錯過的前世,就在黑雲壓城、封宮賜死的那一日,當時再無第二個人記得比她更清楚,大殿瓦外薄暮冥冥,帷內風刀霜劍――而她,懷中正躺著她。
寒白玉盤斜倒冰地,蟠桃酒壺傾灑鴆釀,懷裡之人亦的的確確是停止了呼吸。
玉釵散落,青絲垂嫻,襦裳被黑血染烏,觸目驚心,唇角餘留一絲血痕,雙眸渙散,在飲下太后命高德忠賜下的鴆酒,註定淪為家族棄子的美人保持失神望著前方的模樣,在這一世就此陷入無際的黑暗。
而摟著她的人面無表情,只是看著殿外長空。
墨稠如蓋,密雲不雨,猶如上天正在抽離懷中之人性命,當察覺掌心發空時,那一定是思念之人的靈已經徹底離去了,彼時,雨才算落得個酣暢淋漓。
活著的人就在這裡,看著天邊那個虛無之物,冥冥之中,裹著前世今生,承載著她的思念,愈來愈遠,愈來愈無法接近,離她相隔千萬裡,終歸雲端。
儘管悲傷,但她也知從此刻開始,懷中之人將面臨的那些才算真正重頭再來,這一世不過是場局中局,只因它被太多人破壞得面目全非,瀕臨毀滅。
若是一群人皆知自己命終如何,便會展露出人本最惡之面。
――“你若想救她,只有先殺了她。”
這個聲音自回憶中來,靡靡不去,似夢魘纏身。
想要救那個人,卻得先殺了那個人。無可奈何,卻深諳為何。
所以,還有諸多來不及道的臨別言,都只能留至下一世了。
“在下一世等我。”
她早就在耳畔對她道。
懷中人緊閉雙眸,並未聽見,像在享受這命予她的最終安詳。
可那時安詳睡去的人兒不會明白,只要有這個人在,來世她的命就永遠不會過早結束。
只不過一個人暫且留在這一世,而另一個人,將平安地步入下一世,重頭來過。
所以在她們之間,相隔的永遠不會是生死,而是世與世,今世與後世,這世與那世。
是超越生死的漫長離別,是暗無天日的再會之旅。
外頭烏雲欲墜,終將侵蝕天際最後一縷明光,黑暗將大殿徹底霸佔,無一處不覆滅。
無邊無垠的黑暗在紮根,近乎吞沒殿中的這位白衣美人。她卻平靜地摟著一個已經不屬於這世的人,眸沉如水,映出長空洶湧的潑墨。
懷間心上人不久將至下一世,而她只能摟著她,端詳她的睡顏直至這一世的黎明。
黑暗似要將她們融入,卻又不敢妄動。
因在她的眸底清晰可見天影暗湧,在重重扭曲中隱怒織雷,她雖一言未發,但氣沉如帝,面色蒼冷。
連上天都似在察言觀色,生怕激怒於她,打破清寂。
空曠大殿內,這個僅剩活著之人坐在黑暗中,抱緊了懷中人。她喃喃自語。
――“你先走,我還需結束一些人。”
――“但我不久就至。”
――“來世再會。”
每個字,都說得無比矜慎,冷靜。無盡相思仿似穿透人的墟煙,緩慢沉重地朝前去,只有它才可以打破一切隔閡,在時辰與地處穿梭自如,渺不可摸。
前塵舊事如過往雲煙,幕幕音容皆近在咫尺,令人可嘆,很快地,又漸漸與現今分割而開。
如今,那懷中緊摟之人是呼吸著的,很平穩,安靜,吻及之處皆輕柔如絮,無一處不透露著女子含羞之美,婉約動人。
她們是無法被分開的。
早就是緊連在一起的根枝,沒有獨活,只有共存亡。
所以過去未作久留,它深知經過的那個人清楚何為必得,何為必舍,決斷分明,不會被混淆,一切有因有果,有始有終。
從回憶中抽身後,聽見一個微小聲音自懷中傳出――
“其實……”
她低下頭,“嗯?”
“其實我不怕最終會如何,”今生懷中的人兒嘆了一氣,慢慢抬首,目光卻很堅定,“方才天下之事不過是一些感慨,結局是成是敗都不重要了,只要我能與你死在一起,何怕孤苦?不得同日入黃泉也無妨,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一切就夠了,我相信即便在那邊,我們也仍會相認出彼此,不是嗎?”
輕咬了咬唇,似在等待她的答覆。
如此小心,忐忑,怎叫人不憐愛?
那身子就像會散發引人渴望的氣息似的,只要多在近旁停留片刻,就不得了。
慢慢心底有什麼變得溫柔起來。
半晌。
廊外在靜默中忽然傳來幾個步子聲,聽得明顯,定是前來傳訊的宮人,真是趕了巧兒。
沈淑昭被此聲吸引了過去,然等了片刻,見她並未松懷,只好自己動了動身子,掙了出來,不過是才扶正了一下被碰歪的玉釵,門外那個有事稟報的宮人就出現在了簾外――
“啟稟娘娘,阿福在內務府探得些帝后之事,故派人捎了話回來,奴婢過來轉述。”
沈淑昭打理著衣襟,不知為何,方才明明不過普通相擁,卻讓她有種被人打斷什麼的隱懊。
“說罷。”
“今日午時四刻,萬歲殿、椒房殿各遣一名宮人至承乾宮探望元妃,並不清楚做了何事。”
“探望?”
這不禁令人起疑,她心道,萬歲殿也就罷了,椒房殿是居的什麼心?
而且她與蕭皇后打交道至今,也不覺此人似會落井下石之人――這非道蕭氏乃善類,只是他們那種人有著自己的處世方式,雖然她不免願見你狼狽,但她並不會在細枝末節處冷嘲熱諷於人。
不過沈淑昭認為,這只是比一般使壞之人心地要更壞的人的行世準則。
因為贏得愈多,就愈不會在乎。
難道只是為了裝樣子?她狐疑望向衛央,衛央卻只定看宮人,眸子萬分清冷,板著面道:“帝后安撫人心自是應當,承乾宮一直處於長樂宮暗監中,不是甚大事,退下。”
這語氣可是非一般之冷,與她往日什麼都不理會的氣質截然不同,恰似隱有一股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