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第187章 殿下的仁慈
第187章 殿下的仁慈
</script> 夕時。二里竹林外,遙牆紅光,高壁箭塔下候著八排整矩士兵,各個英姿勃發,儼然待令。斜暉被灰磚擋去半寸,遠處,正有一宮妃在落影中踱步徘徊。
竹林間在漫長寂靜後,終於傳來步子聲,宮妃倏地面閃欣喜,連著她身邊婢子一齊駐足留看。
落日窸窣,黑影削長,從其間走出來一個清冷容姿的人兒,凝膚戴月,明柔生光,彷彿把整處地注入塵雪,令人心生敬畏。紅纓將軍立即上前敬道:“末將恭候殿下久時。”
宮妃攥緊娟帕,滿目憧憬地朝這裡望去,待對面那人目光落至自己身上,她立施莞爾,表其善意。身披墨氅之人卻只淡望宮妃幾眼,隨後向她的精兵走去。
“顧嬪是先尋至莫姑娘,道有事要來見殿下,末將才允她過來的,若殿下此時不便,末將馬上叫人打發了去。”年輕將軍跟隨其身後,對此解釋道。
他們面前計程車兵昂首受閱,遠方西山漸沒日,每件明光鎧上被映滿屠紅,把人面色襯得血性十足。在這人群中,靜默行走的墨漆背影格外扎眼。
“殿下,人數已清點畢,可以收兵返營了。”將軍稟道。
近處,一名淚痣美人手牽繩引,領著背系輿座的白駒朝此前來。
宮妃見之慌了神,生怕話都未道一句長公主便要走了,她忙和婢子低頭嘀了幾句,擠眉弄眼,終在下定決心後,腆面承著一干士兵陣隊的壓力,朝這邊走來。
“今日之事,史冊不會提及,宮外亦不會知曉。”衛央立於眾身前道,“佩甲徵戰者,屠殺異族標榮,屠殺己者為恥,然身為皇城兵,他們需要我們做甚麼,我們便必得做甚麼。諸君回營莫再回首此事,長史不需我們銘記。”
夕陽下,精兵們雙目凝重。
“此事實非孤願,孤向你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她淡淡道。
眾人雖未回言,但他們透露之情已表其信賴。
紅櫻將軍轉身下跪:“無人不知殿下難為,但只要殿下一聲令,末將等必在所不惜!”
“起來罷。”她道,“這筆血債你我來日再用為朝捐軀償還,為士者,應使血濺在江山才有意義,有的人不敬士道,任之為劊子手,有辱其格,我們奉命,不是屈膝,而是遵從。皇城久爭不衰,若有朝一日我們不得不將刀刃對準自己人,也仍必這麼做。”
“末將明白。”
他起身。
其實這些人心中已一目瞭然皇宮局勢,這場博弈中,太后不過是借他們之手來制裁天子,一個昏君,一個暴君,他們這些從北疆歸來的精銳驍勇,俱成了權謀者為一己私慾的血腥殺手,根本無法抉擇為誰效命。
百姓總當天子昏庸、太后鐵腕,唯他們明白,這裡頭——皆無一個好東西!
“殿下,奴婢方才收到宮外來報:沈府已向長樂宮妥協。”莫忘牽著白駒走過來稟道。
妥協,那便意味著再無翻身之機,多年籌謀算是一下付之東流了。
紅纓將軍冷笑,“沈家這算自食惡果。”
莫忘道:“宮中勢必再現幾番血雨,日後只怕會有更多人受牽。”
“莫姑娘言之有理,況且咱們雖身侍朝廷,但也不是隻顧手起刀落的人俑,京城局勢自北戰之後才有所稍緩,如今外患結束內憂再起,天下何時才得安寧?”
“唉,天下不平,小民難立。”
“呵呵,若依臣言,天下久處於此不知寒了多少士人與讀書人之心,殿下乃朝中堅流,正有因殿下這般人在,才免去朝廷多少渾湯濁水局面,天下人最應感激的不是天子,太后,蕭家,而是長公主殿下!”將軍所言盛慨,“以末將侍殿下多年起誓,若殿下身為太子,天下豈是這番模樣?”
“放肆!”莫忘臉色微變立即斥道,後裝作不安左右環視,才壓低了聲道:“將軍此番言與那些個親王有何差別?不可因殿下為公主便忘乎所言,此乃皇城腳下,不是塞北!”
將軍訕訕埋頭領錯,可也不知其真。眾人本皆等候長公主發落,然半晌過去,她一言不發,僅寡然走向白駒,留下紅纓將軍於身後,甚也未懲。
這可太難得了,換作平日,這等逆言必將被懲,可在最為清正的長公主手下,此人卻逃過一劫,不得不令人揣其深意。
將軍鬆開靜候訓斥的眉頭,微側眸,看她上馬。
顧嬪站在老遠之處,也聽不見他們在談些何,只知眾人面色重重,大有心事在酌,她自然不知曉他們心中發生了何等翻天覆地之變,皇嗣中誰才是最有能力者?他們的主子長公主。京城中孰最遠離是非一心為江山?依舊是長公主。可為何坐在龍座上的人非她,而是一個昏君,那昏君背後,更有一個拿他們這些人去屠殺瘦弱子民的暴君。
他們不可決定坐在上頭的人是誰,但無法阻攔人們心中覺得誰更值得坐在那裡。
“殿下。”顧嬪遙遠喚道。
莫忘侍衛央上座,她見遠處被婢子扶著的顧嬪滿目悲然,於是轉頭稟道:“顧嬪想對殿下道謝,殿下可願見她一面?”
嫣然帷簾中人影朦雅,淡淡頷首。莫忘這才對那方招手,示其過來。
顧嬪連忙趕來,此時將軍已領兵而退,一行人朝著牆門方向走去。“長公主殿下,”顧嬪走近輿車,只一步路,便聞至輿內薰香繚繚,令人心悅,她微微跪拜,“賤妾替阿父感激殿下為還顧家清白所做的一切!”
“何人告訴你我在此處?”
簾中聲音冷然道。
“是皇上。”顧嬪溫聲回道,“妾先去了萬歲殿,他便告訴妾殿下為還顧家公道做的種種事。”
“起身吧。”
“多謝殿下。”
“你居為母后人,今向萬歲殿道謝已犯大忌,為你安危,孤不覺你久留於此是好事。”
“可……妾昔日淪落至此,不正是因為太后包庇了元妃,而捨棄了妾嗎?”顧嬪墨瞳深深。
衛央未答,顧嬪再落清淺笑靨,“當天宮宴血琴,殿下乃唯一上前相護妾之人,若非殿下抱住妾,妾就算不死於汙衊,也可能死於傷疾。殿下之善,妾早就餘生無以回報,日後但凡有殿下所需之處,顧家就是下阿鼻地獄,也絕不相拒。”
“你回去罷。”簾中人影望不清神情。
“是,妾不多擾殿下行程了,殿下平安慢行,妾身恭送殿下——”顧嬪與婢子避其馬車道,繞至一旁傾躬。
軲轆轉動,碾著黃土,朝著前方駛去。
漫漫繞過竹林,這才來至狹長正道,周邊皆是宮殿短廊,鱗次櫛比,比之前四望唯有竹林與城牆箭塔要賞心悅目得多。
盡端處,停著一乘小馬車。城門邊緣路總是僅一來一去,獨有透過那彎,才可步入大宮敞道,所以這馬車只能是刻意停於此的。
“好似是……”莫忘牽著繩子喃道,她朝後使力一拉,馬輿停下,正正停在對方面前。立於馬車前身著官服的年輕人笑笑拱手,莫忘終於將名與人臉對上,遂道:“徐大人?”
“正是卑臣,不知長公主殿下可在輿上?”
莫忘看向後座帷簾,從座中傳來聲道:“光祿勳有何事?”
徐光祿勳疾步向輿座走來,站在簾下道:“今日總算塵埃落定,卑臣代徐家多謝殿下。”
簾中人挑眉。
“若非殿下神通,徐家如今就是有上萬個人頭都不夠砍,卑臣無以言表,唯有效力可盡,殿下還有何吩咐,卑臣力不容辭。”
“光祿勳,你家人保住了,承乾宮的人便沒了。”
徐光祿勳聞之面色不霽,鐵青泛赯,“額……”其實他也說不出個甚麼,長公主所道非虛,他們一家保住,遭殃的確實是那邊元妃。
“莫以為竹林深擋,不可望其然,便忘了那方黃土之下葬了多少人屍骨未寒。”她冷冷側眸。
“卑臣……”
“宮宴血琴直指寵妃,除了她,宮中還有誰能與你妹妹爭寵?”
“這女子醋事……卑臣也難先察,是卑臣失責,日後定好好教她收性處世。”他暗中為自己擦了一把汗,其實那夜妹妹投奔長公主後,他翌日被傳召,便被擺明瞭他妹妹所做之事已被查出,原那是有把柄在人家手上的。
若非當日一席話,他恐以為妹妹這事會被瞞蔽一輩子,預言乃他人所出,壞琴也非僅此一家,歸根到底,妹妹是藉機行事罷了。
“徐家往後不會再給殿下添麻煩,望殿下寬恕。”他抱拳起誓。
“罷了,你妹妹去掉顧氏,使長樂宮缺了一個左膀,她亦有功勞。孤為你們在皇上那邊壓下此事,也算賞她了。”
“多謝殿下出手。”
衛央玉指單挑起嫣簾一角,頗有深意望向他:“叫你妹妹留神賢妃。血琴一事,除了你妹妹,她也有份。”
帷簾垂落,人復向後座隱去,只留下徐光祿勳獨自若有所思。
“回白露宮。”
“是。”
馬車再度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