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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宮亂 第186章 黑暗的花

作者:暗女

第186章 黑暗的花

</script> “你先下去罷。”沈淑昭曼聲道,待屏退宮女後,才側身向她言:“承乾宮無處不有人看守,且蕭氏也無加害之理,如今長姐被翻出昔日宮宴舊賬,當下應誰都不願被捲進去,你覺得呢?”

衛央面不改容,端提茶壺向面前的一個寒梅彩粉手杯傾倒而去,“我只覺你今後應命人候在殿外,未得吩咐,不準入室。”

杯中一時熱氣翻騰,馥郁卷濃。

沈淑昭頓生不解,“他們皆為我精挑出的可信之人,多設一防,倒顯得生疏了。”

哪知換來衛央長眉輕挑,向她微睨,好生深意。

那盞茶正正停在二人中間,疑似是本打算遞給她的。

沈淑昭不禁暗忖莫是何句說錯了,才叫衛央這般望她?

“也是,日後多惡歧,防人之心不可無,趕明兒我便命宦官阿福多備些人候在殿外,這樣踏實些……”她尾音漸弱,許是以為衛央在埋怨自己大意。

未料對方這次連深意都退去,一副欲言又止,秋眸定定。

半晌,才落一句:“你甚真?”

這讓她嚥下近乎道出口的承諾。

“罷了。”衛央道,抬起那杯茶欲飲,頓了頓,又訕訕放下,“近些日你靜心在此地修養,宮中如今已一團亂,待紛亂過去,你再出去比較好。”

她連忙用力點了點頭。

“你阿母在府上過得極安穩,若能儘早結束一切,你便可時常去看她。”衛央淡淡道。

提起生母,她眸色波動,“其實這一路……幸虧有你的人對她暗中相護,不然,我也不會不必憂心阿母會被沈府拿來作脅,我太多事都由你照顧了。”

“這有何?”衛央道,“她是你阿母,也是我阿母。”

沈淑昭心底倏然柔軟,良久,才道:“阿母溫柔仁善,若見到你,她會喜歡的。”

“嗯。其實細想,我許曾與她見過一面。”

“真的?”

“母后曾回府省親過一次,我隨她來認了沈族很多人,其中就有你那幾位已成家的兄長。”

“那離今豈不很遙遠?那時你不過幾歲,會記事嗎?我恐還尚未出生呢。”

“是,所以我只知來過,其餘皆憶不起來,也許見過她,也許沒見過。”

“但約是不曾,不過我料你定見過夫人與長姐,只是你不記得了。”

“她們應見過。”

“其實你不說我也可猜出,你們先從東正門進來,穿過庭廊與廳門前的幾排梓樹與青花,先去的應是白德院的大堂,在那與眾人共膳後,朝左屏門走,去西苑賞曲——因為老祖母只願看這個,最後走之前還去東閣拜了先祖,復才返宮。”

“所留時辰極短,許正如你說的這般。”

“那趟省親族中應是頭次見到你罷?你可隱約記得他們容貌?”

“不清楚了。我太小。”

“也是,不過他們就算識得你也無甚用,天家與世家終歸有所不同,你們宮裡來的人,次次登門入府都興師動眾,連高德忠都不得被怠慢,如此費神散銀,說是回戚府認親,其實已很顯生疏了。”

“親近亦無異,除了流著同一份血,還有甚共言之處?”衛央抬手,向溢香之茶呼氣。

“也是。”

“不止他們,天家亦如此。”

飲後這盞茶,她側眸望向她。

“你可知為何世家相爭得比皇嗣更厲害?”

說至此事,沈淑昭陷入沉默,那自是因為——

皇嗣,早已所剩無幾。

衛央眸底寡淡,與她往日無常,“我的兄長,親弟,大多都未活至及冠,不是死於非命,就是戴罪自刎。留下來的,皆是隻顧醉生夢死之輩。”

沈淑昭聽來心裡不是滋味,欲柔聲安慰她時,卻被她揚手阻止。

“皇宮就是如此。”

她不摻一絲感情。

“若走的不是他們,如今面對你的也不會是我。”

沈淑昭把新茶握在手心,餘溫尚且暖人,所思卻十分愁冷。

“這裡本就黑暗,你不必多想,我早已習慣。”衛央微微起身,“你先在宮中靜候閉風頭,有母后一刀了斷的果斷抉擇,無人可拿此事為難於你。”

“你這是要去何處?”

“母后有事交予我。”

“好罷,不過外頭風大,你去永壽殿時走快一些,莫染了風寒。你的手爐呢?來時也沒有嗎?等一會兒,我為你係緊大氅。”

沈淑昭拿來衛央入殿前解下的外披,重新為她繫上。安好加身,才見此氅色澤近乎全濃墨,少餘留白,邊襟隱約繡得四爪蟒,與其至白襦裙相比,一個黑至低谷,一個明至雲岸,兩相襯宜,猶似雙生。

繫好後,沈淑昭的手驀地被她輕握過去,十指相扣,慢慢地,手背被放至唇畔,薄唇輕緩覆過去,落下長吻。

“我夜裡再來看你。”她抬起首,一對眸子清透墨黑,恰有風經過傲梅,盈雪吹落,不動如山。

道別畢,沈淑昭不捨鬆手,最後慢慢倚向門畔,望著衛央朝盡頭走去。

冬春合風漸起,黃昏西落,遠方的墨蟒氅隨之飄逸輕擺,縱然此身影不得近觀,也可從中察出背影者那股凌然而生的冷傲風骨。她的鶴髮,披氅,兩者相融,在背間全然尋不出其餘一絲彩處,它是黑漆,緘默,孤獨的。這之中只餘一束赤嫣綰髮帶嵌央點綴,何其鮮豔,似清寂梅絡,似薄負滴血,也似平和紅玫。

它就在風中,這樣緩慢揚落。

——

一根羽毛自灰色石階上漂浮,隨風而去,經過雕鳳屋簷,紅瓦,繁花,溪樹。沿著十二道,經過兩旁的蒼盛梓桐樹,與每十步一人計程車兵,依次從武庫、北宮、長樂宮、椒房殿與萬歲殿上頭飄過。天際爛霞,孤鴻銷聲。

在偏離正道的長巷裡,麻袋蜷在狹小馬車上,靜靜駛出宮門,上面裝著的不是沉重人命,而是冰冷的小卒,在權術者棋盤上隨時可捨棄的小卒。

伴隨著一人跌墮,無處可逃,灰飛煙滅。

對於這一日,史官並未過多詳載,甚至連提都不提,只躺在那,像死物一般,由馬車運出去,無聲無息,有始無終。待烈焰、塵土傾倒,軲轆聲、鏟地聲、拖動聲傾齊出動,一抔黃土下去,所有前塵舊事化作青煙,慢慢消散於世間,最終,是連一點聲音都不剩了。

在遮蔽漫漫的青竹其間,一群宦官正埋頭苦做活,黑影背夕日而行。

鏟子深揣,抬高,再放下,挖舉,十分有序,他們也不嫌累,只心想快快歸去休憩。

一個腳步緩慢逼近,踩著地上凍葉,與此同時發出清脆聲響。

熟稔的下履仙紋,熟稔的冷峻側顏,那個影子走至所有人身後,悄無聲息相察。正好有一女屍半身沒入黃土中,面前揮鋤之**將她徹底掩埋,忽從旁伸出一手橫擋——正是方才所來之人。

宦官停下手頭之舉,側目過去,只見那身影從容蹲下,似在打量女屍。土內人雙眸渙散,絕望不堪,死不瞑目,她生前是一位侍奉於元妃殿中的婢女,雖不常近身,但平日薰香沐浴、疊衣呈玉也少不了她的身影,不過是不近身伺候晨起,所以被當成可肆意殺戮的砧肉,在菩薩身像背後躲過不少血刀子後,出門逃命時不留神捱了一摔,只好有一步沒一步地拼死朝主子殿裡走去,最終不言而喻,她仍舊死了。

婢女無力斜頭臥在深坑邊緣,破喉的一把短匕被抵得更深了,裡間堵滿了血稠,因被精準無誤地割脈,失血過多,所以死得比單被破喉更快。

口鼻湧血,死得甚為痛苦,但總比慢慢等著窒息而去要好。她雙目圓睜,無法閉住,需要一個人為她解脫,好讓亡靈超度。

一隻纖骨瘦削的手向她伸去,漸漸地,離她愈來愈近——它近乎觸碰至她,女屍也快終獲安息,然驀地一轉,那隻手朝下放去,莫不如說,它就是衝此來的——破喉的那把寒匕被抽出,粘連著血絲,在刀鋒的盡頭,閃著嗜血驕傲。

食中指沿著刀背緩緩滑向刀刃,拭畢,雙指翻朝自己,而後,用拇指搓了搓染在上頭的血痕,伸向袖間,掏出一方短帕,認真地擦去匕上腥血。

旁邊宦官咧嘴諂媚:“嘿嘿,若是想取匕首,命小的去拿便是,何必髒了乾爹的手。”

“小事一樁。”那個拭去匕首血跡的人道,“你們到底辛苦。”

“乾爹再小的事,皆是咱的大事。”

“不願體恤?”

“願的願的,乾爹待咱們這麼好,小的只是想盡力而助。”

“我視你們每人如親兒,你們背井離鄉千里奔赴京城為人忙前忙後,我若不待你們好,放眼皇宮,還有誰身上能承起這擔子?”高德忠把短匕放回袖中,神色嚴肅。

“義子知道了。”那宦官討巧賣乖道。

“把這裡辦妥。”

“是、是!”

宦官一個激動,把土拋得老高,細黃土一下子重重地砸在宮女冰冷的臉上,不少滾進了眼瞼,緊緊黏在其中。

巡視完這邊,高德忠準備向另一邊走去。

身後再度傳來腳步聲,他未回身,聽之也足見來者內力,所以他勾唇。那墨氅背影自同一處走來,步態雍容決絕,經過青翠長竹,最終停於所有人身後。

“長公主殿下。”他平靜道。

身後之人無所動,只覷了一番四周環境,在清心靜雅的竹林背後,這些坑坑窪窪之處,被埋藏了不少罪惡。她卻習以為常,面容波瀾不驚,看不出喜哀。

“此處有奴婢監察完工,殿下不必耗時。”

此番美意並未得領情,傳來冷言:“借了孤的人,還不允孤來嗎?”

“宮中已無需殿下命人駐守,這裡所剩只有奴婢之人。”

“天黑之前結束一切,久時生非,母后不容見到差池。”

“是。”他拱手低身,“殿下這是準備去收兵嗎?恭送殿下。”在一聲長音中,墨氅背影在黃昏下消失於青竹徑終,來去匆匆,只似一個過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