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玉 第13章何愁不能自立
明月樓雅間內,陳思璇早已等候多時。
她倚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目光時不時投向樓下街市。今日她是藉故去寺廟上香才溜出來的,身邊只帶了一個心腹丫鬟。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照玉!」陳思璇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你可算來了。」
高照玉摘下帷帽,青黛接過退至門外守候。她細細打量,見陳思璇眼下有淡淡青黑,神色間帶著掩不住的焦慮。
「思璇,你瘦了。」高照玉握住她的手,觸感微涼。
陳思璇勉強笑了笑,拉她到窗邊坐下:「快坐。我點了你愛喝的雲霧茶,還有幾樣點心。」
茶香嫋嫋,高照玉沒有急著追問,只靜靜為兩人斟茶。
沉默片刻後,陳思璇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哥哥……要定下我的婚事了。」
高照玉動作一頓:「對方是?」
「工部員外郎劉明誠。」陳思璇咬了咬脣,眼中泛起水光,「三十五歲,喪偶,有一子兩女。前頭那位夫人,是生幼女時難產沒的。」
高照玉眉頭緊緊蹙起。
她知道陳思璇的哥哥向來圓滑,常常左右逢源,一心鑽研官場晉升,沒有怎麼管過這個妹妹。
工部員外郎是從五品,可這般年紀,比陳思璇年長十八歲,又是續弦……
「哥哥說,劉大人雖年長些,但前程似錦,家中也無姬妾,是個踏實人。」
陳思璇的聲音越來越低,「可我……我連他面都未見過幾次。只記得去年徐姐姐婚宴上遠遠瞧過一眼,身形矮胖,說話時唾沫星子亂飛……」
她忽然抓住高照玉的手,指尖冰涼:「照玉,我不想嫁。我才十七,為什麼要去給一個比我年紀大那麼多的人做續弦,當三個孩子的繼母?」
高照玉反握住她的手:「你哥哥……為何如此急切?」
陳思璇苦笑:「劉明誠是右相的門生。哥哥在戶部,近來被左相一系打壓得厲害,若能與右相搭上關係……」
高照玉心中嘆氣。
崔家家主崔衍正是右相,在朝中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門生故吏遍佈朝野,根本不是左相可以匹敵。
可自從半月多前崔高兩家被許尚書當庭彈劾,勢要皇帝替他主持公道後,崔家雖位高權重,不及高家動蕩不安,勢力卻也受到了打壓,首當其衝的就是來自左相一系的勢力。
「我同哥哥鬧了幾日,他把我關在院裡,不許我出門。」
陳思璇抹了抹眼角,「我母親早逝,父親不管事,這家裡……哥哥說了算。今日我還是藉故要去寺廟為母親做道場,才得以溜出來。」
她抬起淚眼看向高照玉:「照玉,我該怎麼辦?你的婚事雖然也……可你父母疼你,就算失去了崔家那樁姻緣,也總有其他的。我呢?我要嫁的是個年近四十、子女成羣的男人!」
高照玉心中一陣酸楚。
她知道陳思璇不易,父親哥哥不管,嫂子還時刻想著怎麼把她嫁出去,可她性子溫吞,婚姻大事更是無法自己做主。
「思璇,」高照玉輕聲開口,「你可有……心儀之人?」
陳思璇愣了愣,隨即又黯淡下去:「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哥哥不會在乎的。」
「若你有心儀之人,或許可設法讓他上門提親。」高照玉想辦法,「只要對方家世尚可,你哥哥未必非要堅持劉家這門親事。」
陳思璇搖搖頭,淚珠滾落,嗚咽出聲:「沒用的。他是……是國子監的學生,家中清貧,今年春闈又落了第。哥哥不會同意的。」
高照玉默然。
門第之別,猶如天塹。
「照玉,我真羨慕你。」陳思璇忽然道,「雖然崔琰不是東西,可你家世好,人也聰慧美麗,不像我……」
高照玉苦笑著打斷陳思璇:「思璇,你不必妄自菲薄。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你母親故去,父親又在鄉下,哥哥沒有盡到長兄如父的責任,卻要利用你的婚事攀附權貴,左右逢源。
他既不仁不義,你又何必乖順地聽從於他呢?」
陳思璇怔住了。
她今日和高照玉見面,雖說懷著幾分希冀,但也只是希冀,她從沒想過要和哥哥對著幹……
「可,可我有什麼辦法,我只是一個女子,什麼都不會,沒了哥嫂的庇佑,我、我恐怕都活不下去!」
陳思璇下意識地反駁。
高照玉輕嘆,輕握住陳思璇的手:「思璇,我說了,你妄自菲薄,太輕看了自己。我沒有叫你與兄嫂斷絕關係,從此不再往來,我的意思是,即使你沒了哥哥的庇佑,照樣也可以很好得活下去。」
她停頓幾秒,真心實意地說:「思璇,你尤擅女紅,我見過你的繡品,花鳥魚蟲栩栩如生,連我母親都讚嘆不已。就是錦繡坊的老師傅,手藝也未必及你。有此一技之長,何愁不能自立呢?」
陳思璇被她說得一愣,怯懦地反駁:「可女子拋頭露面去售賣繡品,豈非、豈非遭人非議?況且那點微薄收益,如何度日?更別提、哥哥、哥哥知道了將我趕出家門……」
「非議?」高照玉微微挑眉,「如今早就不是百年前了,朝中女官都有,更何況只是做些自己的營生?」
話雖如此,可她心裡也清楚,她們這些從小養尊處優的閨閣小姐,從沒有靠自己謀生過,心中自然惴惴不安。
「思璇,我這只是提議罷了,說起來和做起來不同,你心中不安也是人之常情。」
高照玉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面上一鬆:「這樣吧,不如先讓我母親將你收為義女,這樣一來,你就是郡主的乾女兒。你哥哥要是逼著你嫁,也得多考慮考慮。」
陳思璇一喜,又擔憂起來:「這,這太麻煩你了。我哥哥那邊……」
「母親向來喜歡你,應當不會拒絕。」高照玉道,「至於你哥哥,最是識時務,現下永昌侯府雖有些麻煩,但終究是侯府,與魏王府是姻親。他得罪不起。」
陳思璇眼中燃起希望,眨了眨眼:「真的、可以嗎?」
高照玉溫柔一笑:「放心吧,我總不能看著你跳進火坑。」
「不過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你的……婚事,還需從長計議。你回去後不要與你哥哥再起衝突。等我的消息。」
陳思璇用力點頭,眼淚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