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玉 第20章逐客令
鄭懷安剛拉開門,臉上的憊懶笑容還未完全展開,就僵在了嘴角。
門外,高照玉正笑盈盈地站著。
她摘了帷帽,一張清麗面容在廊下昏暗的光線中格外溫婉,彎彎的杏眼裡,眸光清亮,幾分探詢幾分抱歉。
「鄭相安好。」
高照玉微微屈膝行了個禮,「小女高照玉,冒昧打擾,還請相爺恕罪。」
鄭懷安何等人物,瞬間就調整了表情,哈哈一笑,側身讓開:「哎呀,這不是高大小姐嗎?真是巧了!什麼打擾不打擾的,快請進快請進!」
崔珩在鄭懷安開門時便覺不對,此刻聽到高照玉的聲音,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依舊在笑意盈盈,目光卻像初春尚未完全解凍的溪水,透著清冽,無聲地落在他身上,又掃過他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茶。
「見過崔侍郎。」
高照玉也不推辭,順勢走進雅室,又向崔珩行了一禮。
崔珩起身,神色已恢復慣常的溫潤平靜:「高小姐不必多禮。真是……巧遇。」
他目光掃過門口——青黛正一臉「無奈」地對著他面露苦色的侍從比劃著什麼,顯然是被這丫頭絆住了。而鄭懷安的侍從大約還在樓下。
「確實很巧。」
高照玉走近幾步,視線在室內逡巡一圈,落在那扇緊閉的窗戶上,笑容加深了些,「小女方纔在樓下與掌櫃商議盤鋪事宜,聽掌櫃隱約提及東家似乎……就在樓上?想著若能親自與東家面談,或許能多幾分誠意,便冒昧上來了。不想……」
她目光在崔珩和鄭懷安之間轉了一圈,「竟驚擾了崔侍郎與鄭相談事。實在是小女唐突了。」
鄭懷安摸著下巴,清了清嗓子,搶先一步開口,把皮球踢給了崔珩:
「誒,不唐突不唐突!高小姐來得正好!這商誼樓啊,嘿嘿,真正的東家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你這位未婚夫,崔侍郎的產業!老夫也不過是碰巧路過,上來討杯茶喝,順便敘敘舊。這就不打攪你們小輩聯絡感情了。」
說完轉身就溜,也不管崔珩怎麼解釋和他這個關係不睦的左相喝茶敘舊。
崔珩瞥了鄭懷安一眼,脣角勾起笑意來。
「高小姐請坐。」
崔珩示意高照玉坐下,親自為她斟了杯新茶,動作從容不迫,「此樓確為我名下產業,只是平日疏於打理,讓小姐見笑了。小姐既有意盤下,我們自然可以商議。」
他直接承認了,反倒讓高照玉準備好的後續試探有些無處著力。
她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抬眸看向崔珩,震驚道:「既是崔侍郎的產業,為何……任由其凋敝?方纔掌櫃還說,東家不欲出售。」
「……此前確無出售之意,因這樓從前是我親自打理,有些感情。」
崔珩心平氣和地解答,含笑頷首:「不過,若小姐喜歡,覺得此地適宜經營,轉給小姐亦無不可。價格、條件,都可再議。」
他頓了頓,補充道,「方纔與鄭相在此,也正談及此事,鄭相亦覺此樓空置可惜。
高照玉靜靜聽著,也不反駁。
京都誰人不知左相右相不睦,崔珩還被左相連坐,幾次三番反對將他調回京都。
這會兒兩人倒是敘起舊來了。
她垂下眼簾,抿了口茶,得體地淺笑:「原來如此。是小女誤會了,還當崔侍郎與鄭相有要事相商,被我貿然打斷。既如此,盤樓之事,可否容小女改日備好章程,再與崔侍郎細談?」
「自然可以。」崔珩頷首,「小姐隨時可遣人至崔府,或約在任何方便之處。」
「那便多謝崔侍郎了。」高照玉放下茶杯,並不起身,把玩起茶杯來。
「高小姐慢走。」崔珩起身相送。
「崔侍郎這就下逐客令了?」
高照玉抬起眼,笑眯眯的。
崔珩動作一頓,重新坐下,看向她。
「高小姐何出此言?」
崔珩聲音溫和,為她杯中續了些熱茶,「既是巧遇,也是緣分。小姐願意多坐片刻,崔某求之不得。」
「那便好。我還以為崔侍郎不歡迎我呢。」
她聲音輕軟,抬眼看向崔珩,目光清凌凌的,「只是方纔在樓下,似乎瞧見這扇窗開了片刻,恍惚有個影子,倒有幾分眼熟,像是……崔侍郎。這纔想著,是否該上來請個安,免得失禮。」
她頓了頓,語氣越發誠懇:「畢竟,日後也是一家人了。若是街頭遇見都裝作不識,傳出去,怕是旁人要說我們兩家……生了什麼嫌隙,或是崔侍郎對這樁婚事,其實另有想法呢?」
崔珩迎著她的目光,忍不住輕笑,原來如此。
他心中微動,方纔關窗確是一時下意識的反應,不想讓她看到他與鄭懷安的密談,卻沒想到被她瞧見,還解讀成了「翻臉不認人」。
「是崔某失禮了。」他放下茶盞,聲音低沉溫潤,帶著幾分歉意。
「方纔確在窗邊,見小姐在樓下與人商談,本想下去打個招呼。只是……」
他略微停頓,有些難言之隱,「正與鄭相談及一些朝中瑣務,不便中斷,又怕貿然開窗引人注目,反給小姐平添是非,這才一時情急,關窗避嫌。絕非有意怠慢。」
高照玉聽著,心中的氣惱未全消,但還是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樣子,大度地笑了。
「原來如此。」
「倒是我錯怪崔侍郎了。只以為侍郎貴人事忙,或是覺得與小女這般與人爭利之輩,不宜公開相識。」
崔珩無奈地微微一笑。
「小姐此言,著實冤枉崔某了。」
他語氣更誠懇,「小姐行事光明磊落,經營的是雅緻正業,何來此說?日後小姐若有所需,崔某亦願盡綿薄之力。」
「那就先謝過侍郎了。」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有些意味深長:「小女愚鈍,只是有些好奇。崔侍郎回京不久,便從炙手可熱的吏部調任刑部,看似明升暗抑。左相此前又屢次對侍郎回京之事頗有微詞,朝野皆知二位……政見不甚相合。今日卻能在此『偶遇敘舊』,倒讓外人看來,頗有些……,耐人尋味。」
崔珩靜靜聽完,沒有一絲被戳破的窘迫。
「朝堂之事,風雲變幻,今日之爭,未必是明日之敵。鄭相與家父確有政見分歧,但私下裡,同為陛下臣子,亦有可談之事。」
崔珩緩緩道,目光坦誠地看著她,「至於這茶樓……確是我早年心血,寄託了些許舊日情懷。放任其凋敝,是我不願旁人插手。今日鄭相偶然提及,覺得可惜,勸我不若轉給真正有心經營之人。」
他頓了頓,語氣更溫和了幾分,帶著些許自嘲:「至於小姐所說的『耐人尋味』……或許,只是我回京不久,行事尚有思慮不周之處,讓小姐見疑了。」
高照玉看著他沉靜的眼眸,那雙眼睛裡似乎總是一片平靜的湖。
她心中的那點無名火氣,不知不覺散了些許。
「是小女多心了。」
高照玉斂去眼中的銳利,重新露出淺淡笑意,放下茶杯,「崔侍郎行事自有章法,是我妄加揣測了。盤樓之事,還望侍郎成全。至於價格,必不讓侍郎喫虧。」
「小姐客氣了。價格好商量,權當……賀小姐開業之喜。」
崔珩亦微笑回應。
高照玉這才盈盈起身:「如此,小女便不多叨擾了。告辭。」
「小姐慢走。」
崔珩溫笑著起身相送。
二人笑語盈盈,看起來頗為友好地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