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玉 第84章千瘡百孔
崔珩啞然失笑,不解地看著她,「我為何要替她哀嘆,我與她的確無冤無仇,可也無情無義。她總歸要嫁人,越王也罷,其他人也罷,與我何幹?」
高照玉對他的事不關己已經有了深刻的認知,聞言只得無奈作罷。
「那崔家摻和兩位皇子奪嫡,你也沒什麼想說的?」
崔珩在昏黃的燈光下是個美男子,美男子輕笑,「沒有。」
高照玉唰地一下掀開車窗簾子,指著外面被大雪壓彎的枯樹枝,回頭瞪著他:「外面的樹都要被雪壓斷了,你的心是不是也跟這冰碴子一樣,又冷又硬?」
崔珩順著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窗外,非但沒生氣,反而慢條斯理地幫她把簾子攏好,隔絕了外面的風雪寒氣。
「照玉,」他聲音低沉,眼底閃著笑意,「天家無情,你我皆知。越王雖看似荒唐,但畢竟是陛下的兒子,這大梁的江山早晚是他們家的。雨嵐嫁過去,哪怕是做個王妃,也比將來崔家倒臺後,淪為官婢要強百倍。」
他直視高照玉的眼睛:「你是在怪我冷血?還是在怪我沒有為了妹妹去跟皇后抗爭?」
高照玉被他看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反駁,「我沒有,我只是覺得……你畢竟是她兄長。」
「兄長?」崔珩輕輕嗤笑一聲,「照玉,我這個兄長恐怕與你的兄長有所不同。在這個家裡,父親為了權勢能把子女當籌碼,祖母為了家族安穩可以犧牲任何人,我若真站出來替雨嵐說話,你覺得有用嗎?」
他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明明嘴角是上揚的,語氣卻淡漠如冰:「皇后既然開了口,那就是通知了。若拒絕,便是抗旨,到時候連累的不只是我,還有你,和你身後的永昌侯府。你希望看到那樣嗎?」
高照玉啞口無言。
看著崔珩冥頑不靈的樣子,她覺得自己說再多也是白搭,扭頭不再說話。
馬車在崔府門口停下。
崔珩率先下車,轉身伸出手,準備扶她下來。
高照玉搭著他的手落地,冰冷的雪水濺在裙擺上,洇溼了下擺。
「先進去吧。」崔珩收起傘,淡淡道,「外面冷。」
高照玉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悲哀。
這個男人,明明身處漩渦中心,卻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不露一絲破綻。他不在乎妹妹,不在乎家族,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命運。
似乎只是在冷眼看著這一切崩塌。
回到房中,暖意襲來,手腳還是被凍得冰涼。
她擺手讓青黛下去,嘆了口氣,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長發。
「在想什麼?」
崔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高照玉從鏡子裡看著他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沒什麼。」她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讓她舒服了許多,「在想文黛的事。」
「母親說,來年春天就把她接走。」高照玉抿了一口茶,「我身邊是該添個人了。」
崔珩坐在她身邊,隨手拿起另一把梳子,動作輕柔地幫她梳頭。
「隨你。」他道,「你喜歡就好。」
高照玉有些不習慣他的親近,身體僵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你真的覺得,崔家會倒?」她忽然問。
崔珩手上的動作一頓,隨即繼續,聲音平靜無波:「遲早的事。崔衍做的那些事,瞞不住的。凌王已是強弩之末,陛下不會允許一個勢力過於龐大的親王存在。一旦凌王倒臺,與他牽扯頗深的崔家,怎麼可能獨善其身?」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皇后給雨嵐指婚,怕是在給越王找一個靶子。讓越王娶了崔家女,將來清算的時候,越王也脫不了幹係。這若是一箭雙鵰的計策,高明得很。」
高照玉聽得心驚肉跳,轉過頭:「那……我們怎麼辦?」
「我們?」崔珩輕笑一聲,「我們自然是……靜觀其變。」
他扶著高照玉的肩膀,「轉過去,頭髮都梳歪了。」
高照玉把梳子扔到梳妝檯上,「你知道北境近來有漠北常常來犯嗎?」
崔珩認真梳著如綢緞的錦發,「知道。」
高照玉又想回頭,被崔珩按住,只能從銅鏡裡看崔珩,「朝廷要怎麼做?送人還是送糧?我看要不自己投降吧,自己俯首稱臣,免得夜長夢多,仗打了,還要給漠北人朝貢。」
崔珩好笑地看著她,「今天是怎麼了?這麼大火氣。兵部侍郎還是你父親呢,能不知道這事?」
高照玉冷哼一聲,「兵部知道又如何?兵部有兵嗎?有將嗎?父親在兵部這麼多年,也就是個掛名侍郎,手裡連個調兵的虎符都沒有。如今北境告急,父親在朝堂上怕是連句話都說不上。」
她越說越氣,「漠北人要的是糧食,要的是地。朝廷給不起,又打不過,就算打過了,他們又要求和。文珠和哥哥都在在徐州,浸雲舅舅在軍中,若是真打起來,他們首當其衝要遭殃。」
崔珩沉默了片刻,手上的動作輕柔依舊:「你說得不錯。朝廷如今是外強中乾,老皇帝又多疑,不肯放權給武將。魏王在徐州,也是如履薄冰。一旦戰事不利,第一個被問罪的,就是他。」
他頓了頓,溫柔道:「所以,你更應該明白,為何我不能替雨嵐說話。在這個時候,任何一點差錯,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崔家已經是一艘千瘡百孔的船,我若再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去觸怒皇后,這船沉得只會更快。」
高照玉閉上眼,疲憊地靠在他身上:「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只是……只是覺得這世道太荒唐了。我們像是在泥潭裡掙扎,越掙扎,陷得越深。」
「所以,不如靜觀其變。既然無力改變,那就不改。」
崔珩放下梳子,俯身抱住她,「照玉,你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你只要護住你自己。其他的,都不重要。」
高照玉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悶聲不語。
說得容易,可她又不是像他一樣冷血無情的人,怎麼能真的置之度外?
「睡吧。」崔珩吹滅了燈,抱著高照玉上牀,「雪還要下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