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嫡 第110章 |城
第110章 |城
小辮將領話音剛落,就聽夏侯乾身後的一名侍衛嘲笑道:“你們生於此地,長於此地,居然也會迷路?”
他們滯留太久了,只見夏侯乾下了馬,四處看了一圈,最後目光停留在一處高坡上:“拿指南針來!”
方才嘲笑小辮將領的侍衛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黑漆漆的東西,執著火把,跟在夏侯乾身後,兩人往高坡走去。小辮將領瞪大眼睛:“喂,別亂跑!迷路了沒人救你們!”他叫了幾聲也沒人理他,只得下了馬叫了幾個人跟在後面。
到了高坡,夏侯乾和侍衛先辨認了一下煙火的方向,用指南針分別佈下幾個點,再用紙筆畫出來。小辮將領看著那黑乎乎的小盒子,裡面有一根金屬長片發出清冷的光,隨著夏侯乾的動作而左右擺動,而無論怎樣擺動,那根針始終執著正中的刻度線。
“這是什麼神器!”他再次瞪大眼睛,目不轉睛。中原人搞什麼鬼?
夏侯乾基本確定方向,拿著那張畫滿了方位的紙,給小辮將領講解。他們所站的高坡可以看到大部分雪山,原來之所以迷路,是因為他們在下面行走,看不到雪山走勢的變化。加之又是晚上,難免會偏離方向,而一旦有小小的誤差,就會造成巨大的錯誤,所以他們才會越走越偏,乃至轉圈。
夏侯乾原本以為他們常年生活在這裡,應該是很熟悉山形路形,沒料到居然還會迷路,簡直哭笑不得:“你們是靠什麼來辨別方向的?”
“我們靠嗅風和看星星。”風會帶來各種訊息,而星辰會指引方向,然而在夏侯乾深表懷疑的目光中,他們也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在狂風大作,天上無星的時候,他們等同於瞎子。
救人要緊,靠著指南針和圖紙,大隊人馬再次出發。小辮將軍發現夏侯乾極為聰明冷靜,就舉薦他作為臨時指揮使。以夏侯乾為首,有他的帶領,很快就走出重重謎圈,發現了搏鬥的痕跡,再往前,就有了火藥的味道。
只聽耳邊一聲輕微的踏雪之聲,小辮將軍耳骨動了動。
發現刺客!
刺客人不多,死一個就多一個漏洞,最後再阻止猛攻,衝潰了刺客的陷阱和防守。
他們最終救出負傷的西丹王和寥寥無幾的護衛,以及……碧鷂公主。
多虧碧鷂公主在,她在最後挺身而出,擔當了談判的重任,拖延許多時間,才等到援軍。他們等在洞裡,不清楚外面的動靜,碧鷂勉力支撐,精神緊繃,緊緊盯著洞口,一絲一毫的動靜都足以讓她崩潰。
當夏侯乾高大修長的身軀出現在洞口,碧鷂大叫一聲,隨後揮動手裡的馬鞭,重重甩在夏侯乾身上。細長的鞭尾凌厲地滑過夏侯乾的臉,一道血痕立刻顯現,夏侯乾神情仍是平素冷靜淡漠的樣子,只是伸手抹去臉上的血:“公主,是我。”
碧鷂驚呆了,握著馬鞭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等夏侯乾走近,後面也湧入越來越多的西丹軍,碧鷂再也忍不住,扔下馬鞭,撲到夏侯乾懷裡,哇哇大哭起來。
她再怎麼嬌縱蠻橫,也是一個公主,吃了這麼多苦,受了這麼多委屈,提心吊膽過了一天,此時得救,就再也繃不住了。
“你怎麼才來!知不知道我快要嚇死了,嗚嗚嗚――”她哭得很大聲,夏侯乾卻也不好推開她,只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一夜,他們入山救人,活捉刺客,成功將西丹王和碧鷂公主救回來。夏侯乾名聲大噪,周圍的將士都知道他有一樣寶貝,可以在無星的夜晚辨認方向,以及那張標著奇奇怪怪符號的圖紙,也成了充滿神秘之物,可以帶領人走出“鬼打牆”。
西丹王於三天後召他入帳,當面向他道謝,並感嘆道:“以前我總以為你們大郯不懷好意,多處為難你們。沒想到危難之時,你們還是願意挺身而出,避免了更多的傷亡,如果還不知好歹,就是我們的錯了!我西丹王阿骨絡今日就與你結拜為兄弟,如何?”
西丹王重傷之下,仍不影響他豪氣大發,夏侯乾也不推辭,隨之應下,兩人果然歃血為盟,稱為兄弟。
既是兄弟,西丹王在後來便對大郯使者極為友善。他早已聽聞夏侯乾憑藉一個黑漆漆不起眼的小盒子,帶著人走出“鬼打牆”,心中也十分好奇,便有意讓夏侯乾介紹此物。
夏侯乾介紹之後,西丹王點點頭,笑道:“這些精巧神奇的東西,也只有便生能人異士的大郯才想得出來。果然是人傑地靈,上神恩賜的天賦。”
他的目光始終留在指南針上面,夏侯乾深知西丹王想要指南針,本來也是大郯送來的御賜之物之一,便要慷慨送出。但是在慷慨前,他還是使了個心眼:“此物由我大郯名士所制,需我大郯使者可用,阿骨絡,你不如留下這些人,讓他們教你們如何使用。”
西丹王略有遲疑。
夏侯乾再道:“你是不信任他們?也罷,只讓他們做些閒職,此番我還帶了許多種子,花卉,瓷模,都讓他們負責便是,於西丹只有百利而無一害。”
西丹王私下與群臣商議,因為指南針魔力太大,他們一大半同意留下大郯送過來的可用之才。只要永遠不讓他們進入西丹朝廷,一切都不是問題。
至此,夏侯乾誤打誤撞,完成了所有出使任務。
他一刻不停留,便要回大郯。
碧鷂公主彆彆扭扭過來了。
她自從回來後,就很少和夏侯乾說話,一直到聽說他要回大郯,才終於有了動靜,急急衝入王帳,想讓西丹王留下他們。
西丹王責備道:“胡鬧!乾弟是大郯的皇子,終將回到大郯去,如今皇令已下,召他速速歸去,西丹如何能留下他?”
“他在西丹生活了這麼久,已經習慣了西丹,為什麼不能留下?!”
“那只是表面的習慣。”西丹王面色沉肅:“碧鷂,王兄知道你喜歡他。但是雄鷹只能在高高的懸崖才能展翅,你想用自己的喜歡做拴在鷹爪上的繩子,將他困在這裡?我們西丹人有骨氣,從不強人所難,他們大郯也有一句話,叫強扭的西瓜不甜……”
“那我跟著他去大郯,慢慢熟悉對方!”碧鷂毫不遲疑,大膽道。
西丹王拿這個妹妹沒辦法,只好說出真話:“他心裡沒你,你就算跟去了又如何?你貴為西丹公主,何必執著於一個不可能的人。”
碧鷂自然懂這些道理,她喜歡夏侯乾,夏侯乾卻不喜歡她。一個人喜不喜歡另一個人,是很能看出來的,夏侯乾的目光從來沒有為她亮過。
她從來沒有嘗過喜歡的滋味,初嘗,便是苦澀。
默默走到夏侯乾住的帳子,她眼睛盯著他臉上那道細長的鞭痕,紅紅的,還沒好透,想到傷了喜歡的男子,她不免又難過又愧疚,勉強道:“王兄讓我問你,你立了大功,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想要什麼獎賞?”
夏侯乾一心要走,什麼也不要。但是碧鷂公主不依不饒,夏侯乾無奈之際,忽見帳外走過幾只散養的羊,那羊長得極肥,羊毛滾滾如雪團,長勢喜人。不知怎麼令他想到杜月芷。那個倔強的少女,分開這麼久,不知她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長肉。
“王盛情難卻。”夏侯乾微微一笑,心中已經有了主意,隨口報了幾樣東西,卻不是貴重之物,全是西丹好吃的特產,比如奶酪,羊奶酒,蜜竿,紅梨果,小葡芘……
碧鷂公主望著他的笑容,心中又是一陣苦澀。這些都是女孩子愛吃的東西,他一定是給喜歡的人帶的吧。不知道是誰有那麼好的福氣……心中又酸澀又嫉妒,鼻子嗆得要流淚,忽見夏侯乾遞過來一隻乾淨的薄紗手帕。碧鷂愣愣握住,泛著水光的眼睛望著夏侯乾。
夏侯乾正在收拾書籍,隨口道:“原來那塊確實丟了,這是讓人新買的,你不嫌棄就用吧……”碧鷂不想聽這種實話,他還沒說完,碧鷂就已經哭得梨花帶雨:“你以後還會來西丹嗎?你要是不來,我去找你好不好?嗚嗚……”
公主真是愛哭啊。
夏侯乾嘆了口氣,看她實在傷心,少不得安慰一番。
臨走的時候,西丹王因為有傷在身,無法相送,派了西丹大臣去送,碧鷂也跟去,出了西關,不知夏侯錢的馬為什麼忽而發起狂來,驚得一眾人四處散開,幸好夏侯乾冷靜,從馬上借力下來,沒被摔著,只是從他懷裡掉下一對金色的鈴鐺。
碧鷂因為關心則亂,緊緊跟著他,看見掉的東西眼熟,俯/身去拾,然而夏侯乾幾乎是立刻拾起鈴鐺,悄無聲息放入袖中,那平素冷淡甚至冷漠的臉,竟有些波瀾起伏。
“各位請止步吧。”一切迴歸平靜,夏侯乾再次上馬,道別。
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他騎在馬上,行拱手禮,如驕陽,如獵鷹,袍袖鼓起,向所有人道別。
大郯皇子高貴穩重的風範,折服眾人。
碧鷂不想丟臉,可是當他們越走越遠,成為一條黑線,最後再也看不見時,還是忍不住伏在馬上大哭。
但是哭也沒用,他走了,再也不用忍受她的壞脾氣了。
她含著淚,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對鈴鐺的模樣。
將來,總有再見的機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