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千金是蜀中大巫 91
十八顆散落在四周的珠子散發出的光芒本是淡青色的, 就在和儀靈力即將枯竭之際,光芒也轉為黯淡,場外場內參戰人士都十分揪心, 奈何著實不知道怎麼幫忙。
便在此時, 玉白虎忽然爆發出一陣金光,原本暗淡淡青的光芒瞬間極盛, 又覆蓋上了一層金芒,兩層光芒交雜在一起, 直衝易和生而去。
更為神奇的時, 這光芒一碰到易和生的衣角, 就又有無數血線憑空出現如枷鎖一般緊緊纏繞著易和生。
金光籠罩, 眾人耳邊隱隱響起一聲虎嘯,聲音渾厚有力, 沉悶大氣,一聲彷彿響徹天際,讓人登時一個激靈, 天空中烏雲散開,只一道驚雷直直劈下, 正中易和生。
晴天霹靂, 最是驚人。
正在掐訣吟誦雷法法決到一半的那位道長聽著驚雷聲疑惑地瞪大眼睛:他幾時竟然有了這樣法隨心動的能耐了?
易和生目眥欲裂, 脖子上青筋暴起, 目如銅鈴, 像是看殺母仇人一樣緊緊盯著和儀:“你、和漸生!你是不是和漸生!”
“豎子安敢直稱我小師叔祖名諱?”和儀眼見情勢一片大好都是有利於自己的, 易和生在那裡用力掙扎, 卻被血紅金黃二色交雜的繩索捆了個嚴嚴實實在那裡受雷劈,用盡手段卻掙脫不得,當即洋洋得意起來, 雙手叉腰,擺出桀驁不馴的姿態看著易和生。
頗有些狗仗人勢、呸,徒孫仗小師叔祖勢的架勢。
肖越齊、毛凝眉等人默默閉上了眼——簡直沒眼看。
顧一鶴扯著乾淨的衣裳布料暫且把和儀手掌纏住,看向她的眼神含著絲絲縷縷的笑意,又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易和生氣得簡直要吐血,完全沒了剛才輕鬆的心態,身上無形的繩索越纏越緊,雷霆裹挾萬鈞殺機橫衝直撞地劈到他身上,痛意直擊靈魂,魂體中彷彿有一把炙熱的地獄之火在燃燒,讓他的牙愈咬愈緊。
看著和儀洋洋得意的樣子,這回咬牙切齒的人輪到他了,“呸!你說!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一定是故意把我放出來然後算計我的!和漸生你不是人!”
這簡直是,強盜邏輯到了極點。
和儀兩手掐腰怒目圓瞪:“你可長點臉吧!是我們逼著你出來的嗎?是我們敲碎了棺材板板逼你往出跑?是我們逼著你對我們出手的嗎?是我們逼著你吸收地靈?還有,我警告你,不要直呼我小師叔祖名諱!不然我小師叔祖不會放過你的!”
“和漸生這個狗東西!啊!”又是一道紫雷劈頭蓋臉地落在他身上,他痛苦地慘叫一聲,卻咬緊了牙根沒求饒。
當然他求饒也沒什麼用。
和儀這會也有點吃驚了,蹲在陣眼旁邊看著陣眼裡埋著的東西,既然易和生指名道姓說是她小師叔祖害他,那肯定就不是蠱道準備的香囊了,唯一的選項就只有——那個玉白虎。
她眼巴巴地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不知何時走過來的惠岸大師:“大師,這東西真是我師父託付給您保管的嗎?”
“這是那個盒子裡的?如果是,那就是。”惠岸不假思索地點頭,又仔細想想,道:“他當年告訴我,如果有一日蜀中生亂,或者你到普濟寺拜見求助,就把那個盒子給你,沒想到這玩意竟然是……”
和儀眯眯眼:“可我也沒向您求助啊。”
惠岸大師一手握拳掩唇輕咳兩聲,看了和儀一眼:“你還小,不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全看人。”他一手指指天又指指地,“還得看看天意地意。”
這話說得雲裡霧裡的,周圍剛走過來的人聽著不解其意。
蘭幽剛從與易和生對戰的主戰場下來,整個人臉色煞白,抹了把嘴角的血,對迎上來滿面焦急的蘭柳吩咐:“清點一下大家的傷勢,這一回,是我疏忽了。”
她輕輕撥出一口長氣,沉下心來打量四周。
蠱蟲強壯難纏不說,陰兵就更是強盛難打,又有易和生時不時招手來兩下子,廣場中的大多數人都負了傷,與易和生正面交過手的傷得就更慘烈些了。
然而此時無人敢放鬆警惕,即使眼見易和生已經被緊緊捆縛中經受天雷霹靂,也在廣場裡緊緊盯著,生怕再出什麼岔子。
這位上一次出世,可把蜀中害得不輕啊。
思及長輩講來的陳年往事,有幾位上了年紀的前輩就慢騰騰走過來,對和儀道:“這易和生出世兩回,倒都多虧了和氏弟子。今日若非和師,我們……”
“您快別這樣說。”和儀忙道:“晚輩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沒想到師叔祖離世之前對易和生還有安排。”
她指了指陣眼裡的玉白虎,毛道長輕撫著已然霜白的美髯,笑道:“這倒真是好安排了,這玉白虎也恰好合了你家的鎮燈。”
“鎮燈?”和儀不由想到上回對這白虎與和振德沒說完的話,聽毛道長這意思,到底沒在外人頭露了短板,笑呵呵地聽著。
蘭幽從旁過來,聽到‘鎮燈’二字,心中想到些什麼,暫且壓下,對著安老等人深深一躬身:“是我疏於鎮守,乃至讓易和生鑽了空子。”
安老剛剛檢查過一位年輕小輩的傷勢,面色不大好看,聽她這樣說,心中百感交集,搖搖頭,哀嘆一聲,沒說什麼。
和儀側頭給了肖越齊一個疑惑的眼神,肖越齊面色也不大好看,拿手機打字給她:太清觀的方知清被陰兵傷了根基,以後怕是不能修行了。
和儀心中一驚:這方知清她聽說過,算是如今道教行內很有名的天才了,時常被與肖越齊、毛凝眉並提,算起來相為玉與他們天資也算不分上下,只是弱在年齡。
這四個算是如今道教內天資頂頂的年輕人。
方知清本人便是太清觀內定的下任觀主,他根基受損不能修行,對於太清觀而言絕對是極大的打擊。
她看了蘭幽一眼,心裡亂七八糟的想法一大堆,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蘭幽這個關口不好過了。
如果處理不好,對整個蠱道而言都是滅頂之災。
她心中微微一嘆,對蘭幽道:“這邊我們盯著呢,你去清點一下傷員吧,還有你們蠱道弟子的蠱不是都被易和生操縱反水了嗎?反噬之傷不輕,你還是去看看為好。”
蘭幽知道她有替自己解圍的意思,心裡苦笑,抬眼看了看仍懸在半空的易和生,輕咳兩聲嚥下喉中腥甜,搖搖頭:“阿柳去了。我還得去神殿內檢視一番,只怕……”
“我跟你去。”和儀也聯想到了些事情,面色一凝,拉著蘭幽大步往神殿裡走。
果不其然,神殿內原本用來鎮壓的法陣已經失去了靈力,用靈識去探,底下死寂一片,蘭幽挖下兩塊土,只在一個紅匣子裡發現一堆白色粉末。
和儀連忙聯絡孟叔周念去祠堂後的封印地檢視,果然,那邊裝在紅匣子裡的東西也化為了碎末。
她一拳錘在地上,臉冷得嚇人,“這兩年他總有動靜,我只以為加固封印就萬事大吉了,沒想到……”
易和生的身影已經漸漸開始發虛,知道掙扎也無濟於事了,他嘴裡一連串的髒話罵著和漸生,把和儀也帶了進去。
眼角瞥見和儀氣沖沖地從神殿裡走出來,易和生扯扯嘴角,帶著兔子跳牆的譏諷:“怎麼樣,沒想到吧?那龍骨被我化了!你還能拿我怎樣?不就是劈我嗎?儘管劈吧!你還能有什麼法子?”
和儀深吸一口氣壓住心裡的火氣,問:“你是用什麼法子把龍骨化開了?地靈是怎麼吸收的?為什麼你能控制旁人用心血培養烤煉出來的蠱蟲?”
“本座自然是有本座的法子把龍骨化開。”易和生笑容燦爛得讓人想要把他的臉給劃破:“至於地靈是怎麼吸收的,本座想吸收就吸收嘍~還得感謝蠱道這位小姑娘自恃神殿,又意圖養出金絲王蠱,引得這山裡靈氣陰氣大亂,也算給我創造了條件。話說,要不是你實在警惕,本座試探兩回就把封印加了許多道,本座也不必捨近求遠了。畢竟鎮守本座魂體的是你蜀中鬼道,到這蠱道駐地,還是有些遙遠的。……至於怎麼控制蠱蟲嗎——”
旁邊的蘭幽手緊緊握拳,眼睛冷得好像冰山,又滿心悔意。
不過此時此刻,大錯已然釀成,後悔又如何?只能盡力彌補了。
易和生拖長了語調,笑嘻嘻道:“本座是誰啊?我易和生是你們的老祖宗!他們養的蠱蟲,對本座而言就是小兒科,想要控制當然容易。而且啊,你還得慶幸你剛才沒有試圖御鬼,不然你也會遭到反噬的~啊你做什麼!”
原來沒等他炫耀完,和儀已經一躍而起一拳錘在他臉上,顧一鶴短促地驚呼一聲:“晏晏小心導電!”
“人體才導電,誰說魂體導電?”和儀雙手覆著靈氣避開雷劈下來的時候,成功把易和生打得鼻青臉腫。
易和生用力掙扎,卻被無形的繩索捆縛得愈緊,只能咬牙切齒地盯著和儀,“小丫頭你給我等著!”
聽著他的自稱,和儀就知道他是氣急敗壞了,當即冷冷一扯嘴角,嗤笑道:“但願你還有那麼一天,但現在,你就是我的刀下魚肉,懂嗎?”
這是一場針對易和生單方面的毆打,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其中,足可見易和生剛才成功給自己拉了多少的仇恨值。
不過直到後來,雷勢愈發迅猛狠厲,大家只能退開。
易和生這樣一塊難啃的硬骨頭最後虎頭蛇尾地敗在了和漸生留下的後手下,安老看著廣場裡的傷員,不知是不是該慶幸。
一開始易和生出世,他們確實是做好了赴死來換年輕小輩們平安、山河安寧的打算的。
但在短暫的交手試探之後,他們對易和生的實力愈發驚心,想法也從一開始同歸於盡玉石俱焚變成後來的竭盡全力削弱他。
和儀佈陣的動作給了他們希望,卻很渺茫。
他們絕對沒想到,那個陣法、陣法裡的東西能夠把易和生壓制到這個地步。
最後還是安老輕撫著鬍鬚,被肖越齊扶著,輕嘆道:“貧道在那隻白虎上感受到了大道之韻,雖然只是一瞬間,或許是貧道修行不夠,此生與大道無緣吧。”
又感慨:“不愧是當年逼得易和生再被封印的天才人物,若是他再多活幾年,能手刃易和生也……”
“這一回,也算是師叔祖手刃了易和生了。”眼看易和生的‘身體’在紫雷下逐漸消弭乃至最後化為飛灰散落,和儀總算鬆了口氣,剛剛輕輕感慨一句,咳嗽就一連串地爆發出來,黑血自唇角溢位,她反而覺得胸口輕快不少。
她這一口血吐出來,大家卻談不上驚訝,反而在片刻的寂靜後相視大笑起來。
這一血,好像把大家從入夢般的虛幻感拉回了現實。
他們消滅了易和生,卻還都活著。
這可比上回和儀大戰重明沒死恐怖多了,當年驚才絕豔的蜀中和氏和漸生不也是以性命為代價才把易和生關回了封印裡嗎?
雖然這一回消滅易和生的功勞不是他們的,但是他們好歹也參與過啊!其中的緊張與惶恐,只有親臨其境的人才會明白。
也因此,安老才會生出‘如果和漸生多活兩年’的感慨。
他既然已經參悟了大道之韻,再多活兩年,只怕玄術界第一人就是他了。
心中惋惜之餘,安老又忽地想起:這白虎只怕不是和漸生生前留下的,死後……好吧,這群地府關係戶,活著和死了也沒什麼區別。
“那地下是什麼?”和儀安撫地握了握顧一鶴的手,又拍了拍過來把脈的星及,眯著眼指著陣眼處不知何時落下的珠子。
毛凝眉快步走過去拾起細看,擰眉道:“這是剛才易和生灰飛煙滅時掉下來的吧?怎麼和……”
她瞪大眼睛,看向安老與肖越齊:“是不是那個……”
安老忙走過去細看,他今天消耗太大,也受傷了,上了歲數的劣勢便顯露出來,走起路來顫巍巍的,走到毛凝眉身前,把那珠子拿過來仔細看著,面上輕鬆斂去化為沉重:“不錯,是那個血滴子。”
“血滴子?”和儀湊過來:“這不是上回旱魃掉下來的那個,有名字了?”
安老本來滿臉的凝重,被她這麼一打斷,不知想到了什麼,嘴角輕微抽搐兩下。
毛凝眉也哭笑不得地看了和儀一眼,無奈道:“這珠子顏色殷紅如血,這麼名字不是正合樣子嗎?”
“我怎麼覺著是電視劇看多了。”和儀嘀嘀咕咕地拿過那珠子仔細摩挲著,肖越齊忽然道:“你們說,易和生出世和上回旱魃忽然出世會不會有聯絡。”
“當然不——”和儀出口的話一頓,心裡思緒交雜,猛地想起那天和振德話裡話外的意思,沉吟著點點頭:“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可怎麼查呀。”毛凝眉往柱子上一靠,有些洩氣:“漫無目的地亂抓?這東西的來歷……”
和儀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你是不是說過,你們家存的那一顆類似的珠子是從地府流傳上來的?”
“我就是隨口一說,就在場的,誰家還沒個什麼天界地府祖師爺流傳下來的法器寶物了?”毛凝眉眉頭皺得很緊:“長輩是這麼告訴我的,我就這麼學給你,當個故事聽就算了,真當真了又不知真假了。”
和儀卻慢慢搖頭:“現在只有這個方向能查下去了,走錯了也比漫無目的地大海撈針好。”
“有理。”肖越齊點點頭,不知從哪掏出個錦囊來,把裡頭的墜子掏出來,血滴子裝了進去,安老叮囑:“萬萬要小心謹慎地收好,切莫遺落。”
各門弟子都有受傷的,大家並沒有多談什麼,就各自散了。
和儀是唯一一個只帶著親眷來的,這會拉著星及與顧一鶴回了房間,星及給二人處理了傷口,然後凝神給和儀把了半晌的脈,在她身上摸來摸去,又仔細問過她的感受,然後長長鬆了口氣:“還好,這回傷的不重,就是對掌時一點反震道了加上靈力枯竭,好好歇歇,開個方子吃兩劑藥就好了。”
又道:“今晚不許睡了,乖乖打坐調息。”
和儀嗯嗯啊啊地答應著,星及無甚好氣地瞪她一眼:“今兒那樣險,你也敢往上衝!我心臟都跳到嗓子眼了!你說你要是出什麼事兒,我怎麼有臉去見先和師?”
“你那心臟本來也是假的。”和儀嘟嘟囔囔地,又道:“而且我死了活了又有什麼區別?不過就是換個地方而已,憑我這麼多年的功德,在底下混個官位還不容易?”
“你你你、你是要把我氣死!”星及深呼吸幾次,雙手掐腰怒道:“就是你家的傳承要斷了的區別!你死了,是,底下有人、不是有鬼,可你都成了鬼了,陰陽兩隔,還能收徒傳道受業嗎?”
顧一鶴也輕輕拉住和儀的手,“還有我呢。”
最後和儀不得不發誓自己以後行事一定要小心再謹慎,絕不冒險。
被雙人圍攻一局的和儀感覺自己已經習慣每打一架就來一回,往床上一坐,喝著星及快速調出來的奶茶,美滋滋。
她不得不承認她是有點慶幸的,慶幸鬼道那群都是宅男宅女,非必要不出門,這回有她來當代表就都沒過來。
這要是過來一個和太清觀那位一樣傷了根基,她得心痛死。
想來現在安老他們就是這樣的心情,所以她才說蘭幽這個關口不好過。
何況還有別的負傷的人。
蘭幽作為活動的主辦方,是她把人請來的,在她的地盤上出的事,易和生出世也是因為她看守不力,她是怎麼都躲不過去了。
天已經黑了,這個時候出山也不安全,大家還是預備在山裡將就一夜。
星及和幾位精通醫道的去照顧傷員,好在蘭氏這邊各樣藥材都是齊備的,還有些常用的西醫藥品也都齊全,還算順手。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天也黑了,傷也受了,飯還是要吃的。
飯桌上,毛凝眉問起和儀鎮壓的事兒,安老他們也很感興趣。
和儀斟酌一下詞句,緩緩道:“易和生本是巫道前輩大存在,墮入邪途後由我和氏一位大前輩斬首,魂體意圖作亂,以桑木棺鎮壓於和氏宗祠後,疊加法陣,世代由和氏弟子鎮守。當年他再次出世興風作浪,就是我師叔祖將他重新封印。”
“那和蘭氏又有什麼關係?”毛凝眉問出了大家的疑惑。
和儀輕嘆一聲,道:“易和生實力強橫,他隨身法器是一隻青銅鈴鐺,傳言能夠惑人心神,光憑和氏一己之力,同時鎮壓法器與魂體略有困難,畢竟和氏世代居於蜀中,地方並不算極大,二者放在一起,怕方便了易和生作亂,所以他的青銅鈴是由蘭氏鎮壓在嫫娘山神殿下的。兩邊以龍骨做鎮壓大陣,地脈相連,能夠最大程度上禁錮易和生,並且有龍骨在,也能削弱他的實力。沒想到一開始本是為了削弱他實力的設計,卻反而讓他有了逃出生天的機會。”
“陰差陽錯,冥冥之中。”安老慢慢道:“所以才有了易和生今日所說的,他化了龍骨,吸了地靈,藉著蘭氏蘊養金絲王蠱山中二氣動盪的機會出世?”
“不錯。”和儀慢慢點頭,想起蘭幽,心裡不免有些擔憂。
吃過晚飯後,安老要去探望方知清他們,和儀見他氣色也不是太好,就道:“您還是早些休息吧。”
安老搖搖頭,嘆道:“我不放心吶。都虛把他徒弟交給我,我可怎麼與他交代?”
都虛便是太清觀觀主。
肖越齊看了他一眼,心中也是感慨萬分,還是低聲道:“便如都虛道長所言,此皆是天命吧。”
天命。
安老一時又是悲憤又是無奈,站起身來,搖搖頭嘆息著離開了。
和儀到底不放心蘭幽,睡前躺在床上幾經斟酌也沒了睡意,盤膝打坐更是沉不下心,正好外頭有人敲門,過去一看卻是蘭柳。
“你怎麼來了?”和儀連忙叫她進來:“你們那邊的事情有著落了?”
短短一日,蘭柳早上的活潑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悶聲道:“沒完呢,蠱師遭到反噬,即使不是被易和生控制的蠱也會出岔子,我姐姐明天就要出去打理這些事,我在家裡照顧傷員。”
和儀壓下心裡的感慨嘆息,拍了拍的肩膀略作安撫,蘭幽那邊她是幫不上什麼忙了,只能問蘭柳:“打理得來嗎?要不要我留幾日幫幫你?”
蘭柳眼圈兒便又溼潤起來,和儀見她剛才來就是眼眶通紅的,應該是哭了一場,忙問怎麼了。
蘭柳使勁搖頭,道:“沒事兒,晏晏姐你快換身衣裳吧,我姐姐說請你去神殿見一面。”
“難得啊。”和儀見也問不出什麼來,只得放棄了,故意做出輕鬆的姿態挑了挑眉,對她道:“勞您在門外待會了,你晏晏姐我要換衣裳。”
十月了,山裡的冷風吹人怪涼的。
星及從隔壁推門出來,見她只換了上衣褲子就要出去,連忙從箱子裡把披風翻出來,拉著她披上了,又從屋裡尋出一盞燈點上,滿不放心地放人走了。
放在平時,蘭柳路上一定沒個安靜,嘰嘰喳喳地說笑,星及剛才那一番動作也八成要被拿來打趣,今天卻格外的沉悶,低著頭往前走,一聲不吭。
和儀心裡不是滋味,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勸說,總算走到神殿前,蘭柳努努嘴示意她獨自進去,自己轉身往牆角站。
和儀從兜裡摸了半天,摸出兩塊糖,遞給她一塊,笑呵呵道:“桂花藍莓味兒的。”
蘭柳接過拿在手上,等神殿的門輕輕一闔,她眼淚不知不覺地就落了下來,匆匆把糖紙撕開塞進嘴裡,還是沒忍住蹲下哭了起來,只是嘴唇緊緊抿著,把所有的嗚咽聲都咽回了肚子裡。
神殿裡出奇的安靜。
泥胚彩繪的神像仍然高高坐落在案臺上,笑容仍舊溫和慈悲,彷彿悲憫眾生。
香爐上插著三炷清香,青煙嫋嫋直上,蘭幽換了一身雪白的祭袍跪在蒲團上,烏髮散披,神情平靜,白日裡的種種事端好像沒有在她的身上留下分毫的痕跡。
她只是靜靜地跪在神像前,如同冰山上的一朵蓮,歷經了不知多少風雪,平淡中裹挾著不知多少凌厲之事。
和儀輕聲道:“叫我來,有什麼事兒嗎?”
“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回培育金絲王蠱。”蘭幽沉默半刻後,忽然開口:“蠱道太需要站穩腳跟了。當年巫道勢弱,又同時易主。你一路走得坎坷,又何嘗不是上天眷顧,讓你儘快在業內立足,能夠威懾四方,保住鬼道的招牌。而我……如果有下一回,我會謹慎再謹慎,但,沒有下次了。”
她回身來看和儀,眼神仍然冷中透著平淡,又彷彿是歷盡滄桑後短暫的平靜。
眼圈兒微微泛紅,剛才應該哭過一場了。
和儀知道,她一向是個美人兒,即使是這樣的時候,也美的清澈冰冷,即使只是一眼,足以使人心神寧靜。
短暫的一聲嘆息後,她低聲道:“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我看阿柳方才哭了?”
蘭幽沉默一瞬,搖搖頭:“她總是要長大的。我叫你來,不是煽情,是有要緊事要告訴你。”
“什麼要緊事?”聽她說有正事,和儀連忙問。
蘭幽道:“那紅珠子,我知道它的來歷。蘭氏也存有一顆,傳言是前任酆都之王,宣帝的鮮血凝結而成,聚天地間至陰之氣,冥界中官員將此物縫在帽頂幫助修為曾經蔚然成風。”
“宣帝?”和儀擰擰眉,“不是說,宣帝暴戾,乃至無視大道法度,被斬於軒轅劍下嗎?這珠子顏色有新舊,你確定今日易和生留下的那一顆是宣帝之物?”
蘭幽神情平靜,目光悠遠:“那上面的氣機與我家存的如出一轍。且……我們家的典籍記下的是,宣帝暴戾好色,貪心孟婆美貌,遭美人計,中毒,故不敵軒轅劍。”
“不可能!”和儀想也不想,反駁脫口而出,“孟婆不是那種人!”
蘭幽臉上浮起淡淡的疑惑:“你、你和孟婆熟麼?”
可以說她今天十分活潑了。
和儀卻沒顧得上這個,她自己也有點疑惑,她以前也沒接觸過孟婆啊,也沒閱覽過孟婆相關的典籍資料,怎麼會脫口而出就是‘孟婆不是這種人’呢?
看出她的疑惑,蘭幽也暫且將事壓下不提,而是言辭懇切地道:“若有一日,我不在了,希望你能看在咱們相交多年的份上,多照顧阿柳。她還太年輕,被我養得太天真驕縱……”
和儀大為震驚:“你怎麼能這樣想?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大風大浪都走過來了,這一回——”
“這一回,是真不容易闖過去了。”蘭幽的眉眼難得帶上笑,目光溫和地看著她:“應我一回吧。況對你我來說,陰陽相隔又算什麼,保不準我閒來無事還能去見見你呢。”
和儀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疏忽的地方,不過蘭幽這一套說辭還是沒能說服她。
蘭幽繼續道:“我以一死,平息業內怒火。今兒這一遭,損失太大了,況且,我自己也過不去心裡那一關。這是把這一個爛攤子交給阿柳,我很有些不放心,還是要多託付你了。”
和儀還要說什麼,蘭幽卻道:“你走吧,別勸我。有一件東西,是咱們兩家輪流保管的,這些年收在我這兒,我本來應該今兒就給你,但實在是還有些用處,回頭我用完了,讓人交給你吧。”
和儀被她震得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東西,被她略為強硬地推出大殿,愣怔地沒走幾步路,就看到盧津江在外面來回轉悠。
她心裡又是百感交集。
蘭幽打小就有主意,現在決定做下了,別人都奈何不了他。想到上回顧一鶴說的話,和儀心思一動,推著盧津江往神殿裡走:“去去去,安慰安慰人家。”
萬一就瞎貓碰上死耗子了呢。
和師如是想到。
她並沒有在黔省多留,易和生已去,宗祠裡還是要好好收拾收拾的。
在那一口空蕩蕩的棺材裡,她發現了另外一個血滴子。
顏色殷紅卻鮮豔,並不是茅山所存那一顆的暗淡顏色。
和儀蹲在院子裡沉思好幾天還是沒想出個所以然來,祠堂裡燒香也沒反應,問了相熟的鬼差,只說底下亂著呢。
最後只能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先壓下了,和特部互通有無了一番。
或許蘭幽真是成了人間留不住的風景。
今年上京的第一場雪來得格外的早,和儀下課回了家裡,顧一鶴安靜地坐在廊下守著路子,爐子上架著一口小鍋,裡頭熬著黑乎乎的膏體。
只聞那個味道,和儀就知道是補氣養血的阿膠固元膏。
他聽到和儀回來,抬眼看她,道:“回來了?”
“回來了。”和儀剛笑呵呵地答應一句,忽然心裡一酸,眼淚撲簌簌地就大顆大顆滾下來,顧一鶴一驚,連忙起身走過來:“怎麼了?”
和儀也摸不著頭腦,只是覺著悲意無端湧上心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正疑惑著,蘭柳的電話來了:“……晏晏姐,來送我姐姐最後一程吧。”
最後和儀急赴黔省,先打點了當方城隍,得了蘭幽的訊息,說她正往下頭去等安排呢,便暗暗鬆了口氣,大把大把的元寶紙錢燒下去,但求心安。
蘭柳許是早有心理準備,並沒顯得多麼的六神無主,招待賓客還算落落大方進退有度,蠱道內弟子對她倒是恭敬有加,和儀見了略微放心,拉著顧一鶴與星及給她搭了把手。
也算成全和蘭幽認識這麼多年了。
蘭幽是自絕於母神殿前,安老親自來弔唁,神情複雜。
太清觀那位都虛道長也來了,靈前拈了一炷香,和儀就放下心來。
好歹蘭氏鎮守易和生不力的事情算是過去了。
蘭幽最後火化了,骨灰埋在母神殿後,又立了一個小小的衣冠冢。
萬事皆定後,蘭柳拉著和儀,悄悄將一個大盒子遞給她,道:“這是姐姐生前盯著我交給您的。”
和儀拿在手上感覺沉甸甸的,回去開啟一看,才發現裡頭是赫然是一盞白虎燈。
只是這燈,樣式與那玉白虎如出一轍暫且不說,形制質地總讓她覺得莫名的熟悉,卻總尋不著頭緒。
直到這天回學校銷假上課,和相為玉一碰面,才猛地想起來。
可不是和惠岸大師當日帶去程家村的那一盞玄武燈很相似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