箏歌 第152章 遺恨寧錦(四)
八旗的先鋒部隊逼近了寧遠城垣後,但見火器殺傷甚大,不得縱擊,皇太極下令後撤,企圖引誘明軍出城野戰,從而一舉殲滅。
然而袁崇煥絲毫沒有受軍情影響,改變策略,仍舊下令眾部,敵不動,我不動,按兵不前。
皇太極等了半個時辰,見此計不奏效,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慮,就要親自率兵去攻城。
三大貝勒紛紛跪地勸阻,“大汗,寧遠之戰的慘敗,便是因急功近利,以距城近,從而被火器大傷。今日情形,與當日如出一轍,不可強攻吶!”
“不可攻、不可攻!出兵二十日了,難不成要空手而歸嗎!”
皇太極急火攻心,兵臨城下,哪裡還聽得進去半分勸阻,縱身躍上坐騎,“今日說什麼,我也要取了寧遠城,殺了袁崇煥!”
“還請汗王三思,不要意氣用事啊——”
皇太極拋下眾人,不管不顧地策馬到三軍之前,厲吼道:“昔日先汗□□,攻寧遠不克,今日我攻錦州又未克,仍此野戰之兵,尚不能勝,其何以揚我大金國威!傳我的號令,即刻攻城——”
代善跟莽古爾泰是一路狂追,氣喘咻咻,也沒能追上皇太極。大軍已在他的一聲號令下,整齊有序地向寧遠行軍。
莽古爾泰喘著粗氣問:“二哥,這咋辦?”
“汗王不聽勸阻,鐵了心要攻寧遠,還能怎麼辦?”
代善吹了聲口哨,他的白馬駒便馳騁而至,“軍令如山,咱們不能看著他去送死——”
這邊袁崇煥見金兵開始圍城,立即下令讓明車營都司李春華用紅夷大炮、木龍虎、滅虜等火器齊力攻打,先頭的騎兵一旦近城,便被這火器齊刷刷地放倒一片,一時間屍橫遍野。金軍的推進的每一步,都是靠屍體堆砌為盾而鋪就的。
另一方面,總兵滿桂率軍一萬在城東列陣,與金軍正面交戰。總兵孫祖壽、副將許定國則於西門紮營。祖大壽率兵四千,以待時機,殺至敵後,與滿桂、尤世威等部形成犄角之勢,圍困金兵。
海蘭珠跟著劉應坤來到了寧遠城樓之上,只見滿城密佈的□□手都已嚴以待陣,箭在弦上,只等金軍進入射程的那一刻。
城樓上視野極佳,她從未這樣清楚宏觀地目睹一場戰爭,一場純粹的廝殺……
放眼望去,她看見了奮力廝殺的薩哈廉、嶽託……他們二人所率之部正與滿桂的大軍正面交鋒,短兵相接,混戰正激,一時不分敵我。
只見酣戰多時,滿桂已是身中數箭,卻仍要爬起來再戰,尤世威的坐騎被斬了腳,一個滾身摔了下來……
金兵這邊,一個回合交手下來,薩哈廉也身負重傷,幾不能立。濟爾哈朗連忙率領鑲黃旗趕來相救。野戰的明軍節節敗退,加上滿桂已是體力不支,不能再戰,被連忙護送回城。
一時間金軍的勢頭正盛,濟爾哈朗幾近逼殺到城垣之下。
這時,明軍的戰鼓聲突變,一聲號令下,十二門紅夷大炮齊發——耳邊地動山搖的轟鳴聲,混雜著吶喊聲、哀嚎聲,化作了耳鳴作響,令她幾近暈眩。
她視野的盡頭處,是濟爾哈朗被炮火炸傷,重重地摔下馬去,倒在血泊之中。
薩哈廉、濟爾哈朗、嶽託……這些皇太極的左膀右臂,一個個地倒下了……炮火之下,沒有人能倖免於難!
皇太極一身明黃的甲冑,身先士卒,翩然而至城下,將濟爾哈朗救起,繼續投身廝殺。
她的心一糾,皇太極……他到底還是來了,不顧危險,親自殺到了城下。
再這樣打下去,只會是彈盡糧絕,一敗塗地……她不忍再看下去,也無法再眼睜睜地看著他送死!
就算他不會原諒她,她也要這麼做……這是唯一逼他退兵的辦法!
於是,她拎起一支白羽箭,用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剜出一道口子來,將血染在白羽之上……
她的騎射本領,還是他教她的……只是他不會想到會有這麼一天,她會將這支箭鏃對準他。
[寧遠城下]
有一瞬間,他彷彿看到了她,在廝殺奮戰的瞬息間,他彷彿看到了城樓上她的身影。
他早已身受數創,卻還是想再回頭看一眼城樓,看看是不是真的是她。
一支白羽箭,就這麼生生地扎進了他的肩胛,那一陣撕心裂肺的疼讓他險些摔下馬來。
他看到了箭羽上哪驚豔絕倫的一摸紅,血的紅。那一瞬間,他居然笑了。
“大汗——”
又是一聲炮響,緊接著城樓上萬箭齊發,身邊是蜂擁而上計程車兵,用一道道的扳車厚盾將他護在底下。
德格類、嶽託兩位貝勒連忙趕過來查探他的傷勢,“汗王可有大礙?”
“無礙——”皇太極咬著牙,將那箭拔了出來,死死握住。
箭羽帶紅,乃是退兵之意……她居然,用這樣的方式逼他走!
“今日不要這寧遠城陪葬,本汗誓不罷休!”
嶽託死死拉住他,“這裡交給我,還請汗王先回營帳——”
“城攻不下,我便不退,都讓開——”
不到山窮水盡,他絕不能退!即便是老天都要來阻攔,他也全然顧不得了!
才簡單做了包紮處理的濟爾哈朗匆忙趕過來,手臂上的傷口還正流著血,就重新騎上戰馬,“汗王,讓我去,我還能打!是我無用,沒能攻下東門——”
皇太極瞥見他的傷勢,於心不忍道:“你受了重傷,還說什麼傻話?”說著從腰間抽出了那黑鐵所鑄的雁翎刀,“我要親自督兵攻城,誰也不許來請命——”
[寧遠城中]
這一戰,從白天打到了夕陽垂暮,明軍也好、金軍也好,雙方都是筋疲力盡。
眼看滿桂和祖大壽的援軍都敗下陣來,寧遠的火藥也要用之殆盡了,劉應坤是急得火燒眉毛,追著就上了城樓來,“你說能解寧遠之圍,這下好了,該怎麼辦吧——”
海蘭珠的目光一直鎖在城下那個身影,不曾移過。
她看著他健步如飛,揮刀反身,拼盡全力想要扭轉戰局……她知道,不到最後一刻,他便不會言棄……
“劉公公,金軍會走的,他們已經打不動了……”
“打不動?我看那皇太極還生龍活虎的呢!”
海蘭珠沒有理會他,跌跌撞撞地就往城樓下走去:“寧遠的火藥所剩無幾了……這最後幾發炮彈,恐怕是打算留給皇太極的了……”
“我的姑奶奶,你到底在說什麼?”
劉應坤追在她身後,“我可是把寶都押在了你身上啊,千歲爺還等著我——”
海蘭珠佇步,回頭道:“劉公公,帶我去戰壕吧!”
這個惡人,就讓她親手來做吧!
也唯有這樣,她才能徹徹底底地斷了他的念想,從此往後,再沒有什麼能威脅到他了……
這——是皇太極帝王生涯的第一場敗戰,也會是最後一場。
今日之後,他不會再敗了……只要她邁出這一步,他便再不用嘗敗仗的滋味!
“戰壕裡可堆滿了死人吶!”
海蘭珠沒有遲疑、沒有徘徊,目光堅決道:“你若想立功,便按我說的做。”
一路走到了城門口,卻直直撞見了調兵回城的祖大壽。他渾身是血,連戰袍都被染成了絳紅色,像是一匹在血水中裡打了滾的惡狼,長臂一伸,單手就捉住她的衣襟,拽到跟前來,“你要去哪——”
“出城勸降!”
“好!這是你說的!”
祖大壽將她扔在地上,惡狠狠道:“五年前在廣寧,我就該殺了你,今晚金兵不退,你也沒什麼用處了!我親自送你上黃泉路——”隨後便呼嘯而去。
她忍著腹部傳來的痛感,勉強地從地上爬起來。
劉應坤也嚇了一跳,卻也沒有扶她,只是咋呼道:“嘖嘖,這些個舞刀弄槍的蠻人,怎麼也不知道憐香惜玉……”
祖大壽將身邊的親衛派來隨她一同去陣前,她步履蹣跚,一步步地邁出了寧遠城的大門……
袁崇煥站在炮臺上,靜靜地看著城下的這一幕。
祖大壽站在他身後,趕來與他覆命,“大人,都安排好了。”
袁崇煥點了點頭,眼中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下令道:“炮門準備——”
[寧遠城下]
皇太極望見那個赤手空拳,單薄的身影,扔下刀,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全然忘記了此刻正是交戰之際。
走到三丈遠的地方,她突然喝住他:“不許動!不要過來——”
她的手腕上還泂泂地滴著血……他只是痴痴地凝望著她,終究沒有再向前一步。
只見她深吸一口氣,漠然地說道:“皇太極,退兵吧,不要再白費力氣了……”
“我可以退兵……但要走,我們一起走!”
他固執地朝她伸出手來,眼中的情真意切……一如二十年前,他在河岸邊說著“等我長大”時那般懇切。
“別傻了,我是不會跟你走的!你回去,好好做你的汗王吧!如果我先前在信中說得還不夠明白的話,那我再說一遍——”
望著他的雙目,她心中沉痛萬分,卻不得不用違心的話化作傷害他的刀刃……以此來終結這一切。
“是你,害得我國破家亡,在大明與你之間,我選擇了前者,我想做回漢人,回到明地,過普通人的生活……皇太極,我不愛你了,你……放我走吧!你我二人,從今往後,恩斷義絕,再無干系。我斷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將你從前與我心,付與他人可!”
“我不信!”
他心中一陣絞痛,作勢就要上前去攬她,身後的嶽託忽然警覺道:“汗王,明軍忽然改了鼓聲,唯恐有詐!此處在炮彈射程之內,斷不宜久留——”
皇太極早已覺察出了幾分不對勁,而眼下近在咫尺,卻又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她離去……
他有太多的話想問她!什麼恩斷義絕,什麼付與他人,他統統不信!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海蘭珠強撐著一口氣,決絕道:“退兵吧,不要再打寧遠的主意了,也不要再回營帳……帶著兵馬回瀋陽去吧!”
說完這句話,她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皇太極正要去追,嶽託一聲驚呼:“不好——”便一躍而上,將皇太極撲倒在地,翻滾出了好幾丈,只聽一聲巨響,貫徹雲霄。
摔倒在地的皇太極惘然地回頭,只見那炮彈直直地砸在了方才他們二人所站之處,一時間,硝煙四起,就連她的背影……也消失在了四濺的矢石黑煙中。
一敗塗地……
原來,這便叫做一敗塗地。
海蘭珠沒走幾步,炮火便在她身後炸開,她被震得摔倒在地,一陣痙攣從她的小腹傳來,痛得她伏地不能起。明軍計程車兵將她攙扶起來,分秒不歇地就往城中拖去。
她說了那樣狠的話,加上這一計要置他於死地的炮彈,他一定徹底醒悟……對她恨之入骨了吧。
他不會看見她臉上早已斑駁的淚痕,更不會知道,這背後的良苦用心。
不過……皇太極,沒關係,時間會告訴他真相。
時間會證明,所有苦難與分離,都是有意義的……
作者有話要說: 補註:史料參考《明史·列傳第一百四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