箏歌 第153章 同心而離居(一)
海蘭珠昏厥了整整三日,醒來後第一刻,她看見的便是袁崇煥一雙不可捉摸的眼睛。
面對他,她心裡發憷,不由得戒備地退到床榻裡邊。
“你不想問些什麼嗎?”
袁崇煥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比如說……你肚子裡的孩子。”
她條件反射地將手捂在小腹上,驚恐地望著他。
“大夫說,只是動了胎氣,沒有別的大礙。”
海蘭珠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袁崇煥含笑,語氣中聽不出喜怒來,“多虧了你,皇太極已經揮師北上了。眼下正在錦州,恐怕是還想殊死一搏吧?可惜……沒能殺了皇太極,此戰只能算是功敗垂成。”
“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不是嗎?”
她御著沉甸甸的腦袋,強撐著下了床,跪地叩首:“袁大人功德無量,還請放我一條生路……”
“放了你,逃回瀋陽去跟皇太極長相廝守嗎?”
袁崇煥不動聲色地將她扶起來,送回床榻,“你未免想得太輕易了……胡人,是趕不盡殺不絕的。今日守住了寧遠,難保不會他們再次來犯。你的用處,還大著呢。”
“袁大人想錯了,我不想回瀋陽。好不容易逃了出來,怎麼可能再回去?我是個女人,如今還是個母親……亂世之下,但求活命罷了。這個孩子……”她咬了咬蒼白的下唇,我見猶憐地怯聲道:“他是無辜的……”
袁崇煥神色一凜,“可他是奴酋血脈。”
“是或與否,又有何人知曉呢?從我離開瀋陽得那一刻起,我的一切,都與金國沒有半點干係了……即便袁大人一口咬定,他們也不會認的。”
“若是個兒子……就不一定了。皇太極只有一個獨子,若我是他,一定會想方設法將這個兒子奪回去。”
海蘭珠茫然無望,事到如今,她是無人可依仗,走投無路了……她說什麼也要守住這個孩子。否則,她真的沒有顏面再回到皇太極身邊……
“那就請大人,納我做妾吧。”
她下定了決心,不卑不亢地低吟著:“我知道大人背井離鄉來到寧遠,戍守邊疆,無人作陪,已經納過一門妾室了,無妨再收下我……”
她說完這番話後,卻遲遲沒有等到袁崇煥的答覆。
他只是沉思默想著凝望她,不曾移視,過了許久,才冷哧了一聲。
“我原以為你只是聰穎,沒想到你是聰明過了頭――”
拋下這句話,袁崇煥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六月初五日,皇太極再攻錦州不下,因城壕深闊,難以驟拔,時值褥暑,天氣炎蒸,乃撤兵歸。回師途中拔大、小淩河二城,拆毀袁崇煥所築御城。
寧錦一戰大捷,史無前例,朝野上下,舉國沸騰。錦州之圍解除,袁崇煥馬不停蹄地上奏了錦州報捷疏,由劉應坤、紀用二位監軍帶回順天府,面奏聖上。
明熹宗大喜,論功行賞,封賞了此戰中所有的將領,就連魏忠賢一眾也跟著得到了表彰。
滿桂加官為太子太師,世蔭錦衣僉事;趙率教加官太子少傅,蔭封子孫為錦衣千戶,世襲;祖大壽因功升副總兵。
而此戰中運籌帷幄、功勞最大的袁崇煥,卻只加了一級官階罷了。其原因,便是魏忠賢與其黨羽抓著袁崇煥不救錦州之過。連番彈劾之下,袁崇煥心中雖氣憤難平,但世風日下,朝廷內外人人皆魏忠賢馬首是瞻,他不得不低頭主動請上魏忠賢,要為其建祠,但終不為所喜。
憤愾之下,七月,袁崇煥決定辭官回鄉。
祖大壽是百般勸阻他,可他卻鐵了心,不為所動,督促家僕收拾行李,打算回東莞老家。
“皇上寧願聽信讒言,也不願聽聽我這一腔熱血忠骨的忠言,這遼東巡撫做得還有什麼意思?前有赤忱如熊廷弼,最後呢,又落得個怎得下場?遲早有一天,那魏閹要篡了國去――我袁崇煥沒那個命跟閹黨鬥,罷了!這頂烏紗帽我也沒稀罕過,回家守著一畝三分地,也落得自在!”
“這寧遠衛不能沒有大人――那奴酋懼怕的是什麼?正是大人的威名!唯有大人駐守於此,那奴酋才不敢近城半步!”
“寧錦一戰,建匪元氣大傷,一時半會兒打不過來。”
袁崇煥絲毫沒有動搖,“這魏閹作威作福,橫行於世,只要他在一日,大明便不會太平!別說我走了,就算再來十個袁崇煥,也是沒用的!”
祖大壽見阻攔無用,一不做二不休道:“既然大人心意已決,了不起,我也不幹了!不就是個總兵官嗎,老子也不稀罕――”說著就把一身官服給脫了,“我們出生入死,不為功名,只求報國!忠心耿耿,卻是抵不過那魏閹隻手遮天,確實沒意思!我馬上派人稟疏皇上,請求辭官――”
於是大鬧了一通之後,袁崇煥和祖大壽二人雙雙請辭。
明廷繼以王之臣接替袁崇煥為督師兼任遼東巡撫,駐紮寧遠。而王之臣赴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急匆匆地帶著皇上親諭,將祖大壽給請了回來。
祖大壽雖是不情願,但他世居寧遠,又煩不過王之臣的三顧茅廬,只好怏怏不樂地回來領命復職。
海蘭珠住在寧遠府上,有僕從照料,一日三餐不愁,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來。
那日她的話,袁崇煥雖未做回應,但他卻在暗中替她安頓好了一切。即便是他辭官之後,也是一切都照舊,未有變改。
她知道,她支給劉應坤的那一計,雖然能讓袁崇煥失勢,但只是暫時的。
袁崇煥還會回來……這遼東督師的位置,還是他的。
誰知,沒幾日後,祖大壽官復原職,回到寧遠府後,便將身懷六甲的海蘭珠給軟禁了起來。並揚言,等這個孩子一出世,便會毫不手軟的殺了她。
紙包不住火,這世上本就沒有密不透風的牆。想必是她暗助劉應坤的事情被告發了,才激怒了他。
按祖大壽的性子,若非因留這個孩子還有用處,恐怕早就結果了她。所以,在這個孩子出世之前,她一定要尋得轉機!
於是,趁一日祖大壽前來探獄,她便故意出言試探道:“祖氏一族,還真是滿門皆榮吶……也對,畢竟令尊是寧遠伯一手提拔上來的。”
祖大壽將那安胎的湯藥摔在桌上,藥汁撒了一地,毫不客氣道:“你又想耍什麼花招。”
“祖將軍可是有個妹妹,嫁給了總兵吳襄,吳襄還有一個兒子,名叫吳三桂,萬曆四十年生,是你的外甥。我說得對不對?”
祖大壽臉色一變,逼問道:“我的家事,你是從哪裡打聽來的――”
她能夠將他外甥的名字、生辰都毫無貽誤的說出來,絕非尋常。祖家在寧遠本是望族,前年才與吳家結成親家,吳襄如今是他部下一名都指揮使,祖籍在江南,知道他的人並不多,更別說是這個他的外房外甥。
“我不僅知道你的家事,我還知道天機……”
她冷笑了一聲,“秋後,皇上駕崩,而信王朱由檢會即位新帝,改國號崇禎……”
祖大壽是又驚又怒,“如此大逆不道之話,是要株連九族的!你休要再妖言惑眾,你以為我會信嗎?”
“你會信嗎?”海蘭珠嬉笑著反問道。
歷史上,祖大壽也好、吳三桂也好……無論是主動、被動,最後無不選擇了降清。
她在賭,賭歷史的結局,賭如今的祖大壽心中,已經有了動搖。
“我到底是在胡謅妄言,還是道破了天機,不過一個月,祖將軍便能親眼見到了。”
秋八月,明熹宗在西苑遊船溺水,險些喪命,身體落下病根,服用尚書霍維華進獻“仙藥”後,臥床不起。
十一日,明熹宗朱由校駕崩於乾清宮,臨終前下詔,傳位給其弟信王朱由檢。是日國喪。
丁巳日,十七歲的朱由檢在乾清宮繼皇帝位,改元崇禎。
國喪未畢,祖大壽便風馳電掣地闖來見她。
“祖將軍居然還能如此鎮定,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他驟雨不歇,衝上來便掐著她的脖子,“你到底是什麼妖魔鬼怪!”
海蘭珠被扼住了咽喉,呼吸不得,兩眼一黑,獻血就要昏死過去之時,祖大壽手上突然鬆了力氣。她跌坐在地,劇烈不止地咳嗽著。
“我……不是什麼妖魔,只不過恰好有未卜先知,卜卦之力罷了……咳、咳……”
她嘶啞著聲道:“只要祖將軍願意保我母子平安……我一定湧泉相報,為祖將軍鋪就一條平步青雲之路……”
海蘭珠見他手中緊緊握著刀柄,手心都泛了白,卻在遲疑。
他的臉上,是混亂的遲疑,帶著自我否定的旨意。
“祖將軍一定還想問我什麼……不必說,我也知道。”
她悲慼一笑,“崇禎帝……會是大明王朝最後一個皇帝。”
“住口!”
他暴怒地喝住她,面紅耳赤,一張臉幾近猙獰,像是在打量一個怪物一般,喃喃道:“妖婆……你這個妖婆!”
海蘭珠滿步蹣跚地靠近去,輕聲細語,卻帶著警示的意味。
“選擇和什麼樣的人做敵人,總是應該慎重,不是嗎?世事無常,改朝換代,也不過是瞬息間就變了天的事情。或許有朝一日,祖將軍也會改變主意呢?到時,祖將軍就會慶幸今日的決定。”
歷史的結局,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熊廷弼的結局……祖將軍一定記得。閹黨將倒,袁大人很快就會官復原職,巡按遼東,重新得以重用的。而我……別無所求,只想懇切祖將軍,保我肚子裡的骨肉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