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箏歌 第64章 【曾經滄海難為水】

作者:枼青衫

“爺每日都會上這裡坐坐,既然不想驚擾爺,那就在此守株待兔吧。<a href=" target="_blank">棉花糖小說網</a>”

塔爾瑪彷彿還想說些什麼,半晌,還是沒有說出口,只問:“爺若答應娶科爾沁的公主了,姐姐可還要走?”

我調侃地笑道:“那可要看那公主待不待見我了。”

她嘴角略抖,最後化作一聲嘆息:“我也是看爺近來憔悴不少……”

“你安心,我心中自有分寸。”

東閣裡頭陳設如舊,一塵不染的傢俱,擺在向陽方位的軟榻,精緻的香爐裡燃著零陵香……

我曾和他說過,零陵香能祛風寒,東北的冬天格外冷,所以屋裡燃著這種香,有治療傷寒的功效。其實我從未告訴他另一個秘密,那就是零陵香的香草煎服後,是避孕良藥。

坐在東閣裡,聞著滿屋子的濃香,忽然間,鼻子一陣酸澀,彷彿所有回憶都跑回來了。

零陵香,果然充滿了回憶的味道,如同置身於豔陽天下的花香田野,再無牽掛,再無拘束。

我從戌時一直等到了子時,屋子裡的零陵香薰得我有些暈眩,卻還沒等到皇太極。

就在我快要按捺不住的時候,一個塔爾瑪身邊的小丫鬟匆匆忙忙跑來傳信:“府上大阿哥突然病了,爺晚上估計不會來東閣了。我家主子讓姑娘不必再等了。”

大阿哥?豪格?

“大阿哥怎麼會突然病了?”

“這個奴才也不知道,用過晚膳後就開始上吐下瀉,現在府上都忙亂了,人手又不夠,我還得趕回去幫忙呢。”

“額麼其呢,額麼其去了沒有?”

“城裡哪還有額麼其呀!姑娘不知道嗎?今天大妃臨盆,額麼其都趕去大妃殿啦!”

相比起大妃分娩,豪格這邊的確不算什麼,但小孩生病是一分鐘也耽誤不得的……我猛地回過神,抓著那小丫鬟道:“我懂一些醫術,走,帶我去瞧瞧!”

雖然對自己的醫術沒有十足的自信,但事到臨頭,還是得試一試。我半個內行人,總比他們一夥外行人來得有點用吧?

這一年,在青烏藥鋪裡幫著龔先生打理,也學了些中醫,加上在現代積累的一些常識,拋開西醫不說,若只瞧些小傷小病,應是不成問題的。

果然,豪格的屋外裡三層外三層被堵得水洩不通的,根本擠不進裡頭一探究竟。

古代人當真是沒常識啊,生病了,就這樣堵在這兒,只會給病人添麻煩……

那小丫鬟見狀,靈機一動,大喊一聲:“額麼其來了――額麼其來了――”

前頭圍著的人果然齊刷刷地回頭,四下張望過後,目光落在了我身上。[看本書最新章節請到棉花糖小說網]

“大家好……呵呵……”那句我是額麼其,我還是心虛得說不出口。

面對這一群辮子男的眼神攻勢,我有種如坐針氈的感覺,只得縮著肩膀一個勁兒衝他們傻笑。

“請他進來。”

一聲不容辯駁的聲音,沉穩而又冷峻,不失一點氣度……午夜夢迴,每每回蕩的聲音……

眼前的人群已經自動讓開了一條道。我深呼吸,不斷地對自己說,自然一些,再自然一些……我心虛什麼,我又不是個庸醫。

隨著步子逐漸加快,那個的背影也慢慢進入了我的視線。

他直腰坐在床榻邊,一身玄青的錦袍,腰封上象徵性地鑲著寶石環扣,長長的髮辮垂至腰肩。

“姐姐,你――”

坐在榻上擁著豪格的塔爾瑪最先反應過來,驚訝的目光在我和皇太極臉上徘徊。

皇太極身子一震,倏地抬頭望向我,眼底捲起一股狂風暴雨,卻蓋不住深處的驚喜。我心中微微一暖,看男人,有時候真的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個眼神,就知道他心裡是否有你。

這樣的對視讓我雙頰有些燒,心緒錯亂地轉開眼神,去看豪格。他臉色蒼白,滿是汗珠,緊緊地皺著眉頭,並未昏迷過去,只是半閉著眼。聽見聲響,微微張開一絲眼瞼。看來病得並沒有那麼嚴重。

豪格看了我第一眼,先是閉了回去,然後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又睜開眼使勁揉眼瞧我。在認出我是誰了後,立馬來了激靈,一個撲身過來,環住我的脖子,哇哇大哭。

“嗚嗚……姑姑……臭姑姑……”

我一吞口水,這孩子……太誇張了吧,比你爹煽情多了。問題是,你可愛歸可愛,把這眼淚鼻涕抹了我一身,有沒有經過我同意啊。

我只好輕拍著他的肩膀,柔聲道:“豪格乖,姑姑來給你看病。”

“嗚嗚……嗚……”

“豪格,聽話。”塔爾瑪利索地將他抱了過去,教訓道,“生病了還這麼鬧。”

他撅著個嘴巴,還牢牢地抓著我的衣袖。

看來好話不成,只有嚇唬嚇唬他了,我瞪他一眼,“快點躺好,姑姑給你瞧病,不然回頭罰你抄書了。”

誰知這話對他還挺有效,一點兒也不含糊,立馬就不哭了,乖乖地躺在床上。

我先替其號脈,脈象浮大而長,心跳累重。我又摁了摁他的肚子,在摁到腸道附近時,豪格一聲嚎啕,“哎喲……”

心中已有了幾分底。於是轉頭問在一旁服侍的丫鬟,“近日來小阿哥可是經常腹痛?”

“是,每次吃完飯都鬧著說不舒服。”

“從什麼時候開始吐的?”

“傍晚用過晚膳後半個多時辰開始的。”

“嗯……”我點了點頭,俯身脫去他的鞋襪細察,足脛腫厥,主肌肉損,膚色發黃。

“可診出是何病了?”塔爾瑪忙問。

“應是脾積。脾積,就是我們常說的痞氣,”我開始下論斷,“倒是不怎麼礙事,吐空了就好了。”

古人說的脾積,也就是我們現代所謂的腸道積食,一般吃兩片嗎丁啉就好了。

“可是……”那丫鬟有些不信我道,“你看,小阿哥身上起了黃疸,這……這該不會是天花吧?”

這“天花”二字一出,在場之人皆為之一振,面色大變。

看來古人懼怕“天花”的傳聞真不是假的,當真是談虎色變。據說尤以滿人為甚,因為歷史上的順治帝和董鄂妃,以及後來的同治帝,都是出天花死的。甚至據說,康熙如此順利繼位,是因為他小時候勝過天花又好了,人一生只會得一次,得完之後便有了抗體。所以康熙少了日後會的天花危及生命的危險。

“若真是天花,在場之人皆有被傳染的可能,”我輕笑,不急不緩地解釋道,“這脾胃積熱引起痤瘡,不是什麼‘天花’。”

周圍一陣緩氣聲。

“那這要用些什麼藥?”

“治脾積在於胃脘,府上可有痞氣丸?”

一聲問下,無人作答。看樣子是沒有了。

我能感覺到一束灼熱的目光正牢牢鎖著我,我下意識地避開,清清嗓子道:“這樣吧,先讓廚房煮一碗四神湯,調順經絡。附子一兩,要炮裂,去皮臍;木香一兩,炮裂;白茯苓半兩,去黑皮;人參半兩。每服三錢匕,水一盞,加些薑片、大棗和兩寸蔥白,同煎至七分。”

我提筆寫了一大串,遞給那丫鬟,囑咐道:“記得去滓,早、晚各一服。”

“是。”

“痞氣丸的話……”我琢磨了片刻,痞氣丸相當於現代的消導劑。乃足太陰、陽明之藥,在藥鋪裡曾幫龔先生現制過痞氣丸,流程並不複雜,就是所需的藥材比較複雜,黃連、厚朴、砂仁、茵陳、茯苓、澤瀉、乾薑、桂枝、川烏、黃芩、川椒、吳茱萸、巴豆霜、白朮、人參……這些藥材缺一不可。不過對於建州來說,這個長白山下的民族,要尋得這些藥材應再容易不過了。

“我把製作痞氣丸所需的藥材開出藥單,只需碾成蜜丸,燈草湯下即可。”

我將藥單遞出去,忙有家奴上前來接。在一旁沉默許久的皇太極終於開口道:“快去辦。”

“是。”

這麼一聲吩咐,原本圍在屋外的一票子人都不敢再待下去,急忙四散做事去了。

這種場景下,沒了外人,只剩下一家人和諧之景,我卻硬生生地摻在了中間,多少有些尷尬,這麼想著,連臉上的笑容都變得有些僵硬。

“姑姑……”躺在床上一動都不敢動的豪格打破了僵局。

我鬆一口氣,笑著摸了摸他的額頭,“怎麼了?”

“我……我……我晚上想跟你睡。”

他眨著一雙烏黑的眼睛,直愣愣地瞧著我,滿臉的無辜。

不帶這麼賣萌的……我氣定神閒道:“那要先背《三字經》哦。”

他臉一黑,一個翻身抱住塔爾瑪撒嬌道:“那我還是跟額娘睡……唔……”

趁他頭瞄我的時候,我衝他扮了鬼臉,“小壞蛋。”

塔爾瑪見愛子又生龍活虎的,難掩臉上的欣喜之色,“沒想到姐姐還懂醫術,真是多虧了姐姐在。”

“舉手之勞,”我言笑推辭,“不過脾積之症可大可小,日後應當多食些果蔬,多加出屋鍛鍊,這樣身上的黃疸才會轉好。”

“我記下了。”

塔爾瑪先行回去歇息了,只留下幾個平常照顧豪格起居的丫鬟在哄他睡覺。

我又給豪格安排了些日常食譜,以及服用痞氣丸的一些注意事宜,全都一一納了下來。七弄八弄的,這個小祖宗總算睡著了,我才覺得完成了使命一般地長吁了氣。

他便在一旁等,等了良久,見我忙完了,才起身對我說道:“跟我來。”

我未敢怠慢,揉了揉痠痛的肩膀,跟著他出了屋子。

一路上沒有小廝跟著,也沒有點燈籠,沿著漆黑的長廊走,步子極輕,每一步卻也能聽見回聲。

“我竟是第一次知你懂醫術,實在是可笑……”他拖長了聲音道,也不知是在對我說,還是對自己說。

“怪不得當日你會置氣一走了之,想必是檢視過她的病了。”

我沒有吭聲,只覺得這樣近的距離,竟能夠將我們拉得那麼遠。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聽見他的步伐……卻沒有一點兒真實感。

又記起那首《賦別》。

……你笑了笑,我擺一擺手,一條寂寞的路便展向兩頭……

過去的事情,當真是不能提。

他又沒來頭地感嘆道:“豪格那孩子,居然是跟你親,你當真有這樣的魔力,能讓每個人都喜歡你……”

“你錯了。”我在黑暗中宛然一笑,我想他看不見。

他止住步子,旋身面對我。

“不是我能讓每個人都喜歡我。因為那是你的孩子,所以我才盡力讓他喜歡我,你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