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鳶 第163章身體比腦子先認惡魔
那一瞬間,孫靡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臟。
她手裡的槍差點滑落。
是他。
是那個在精神病院裡,換著法子折磨她的林悅!
讓她生不如死的林悅!
孫靡的腿開始發軟,本能驅使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斑駁的牆面,冰涼的觸感讓她猛地回過神——不能退,退就是死。
死可以,但必須要拉上沈鳶,對,不能現在死。
要死一起死!
可她的身體就是不聽使喚。
記憶像潰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那間永遠不見天日的封閉治療室,那些被強行灌進去的藥片,那些電擊時從骨頭縫裡竄過的劇痛,各種針對聽覺、視覺、觸覺甚至是呼吸,都有一套折磨方案,都被單獨拎出來折磨過。
還有林悅站在牀邊、居高臨下看著她的眼神,像看一隻待宰的牲口,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手段,慢慢研究怎麼讓一個人崩潰得最徹底、最漂亮。
孫靡狠狠咬住下脣,咬到嘴裡漫開血腥味,才勉強讓自己站住。
不能怕。
她現在是自由的,她有槍,她可以殺了林悅。
對,殺了他。
孫靡顫抖著舉起槍,對準窗外那個身影,可她的手抖得太厲害了,準星在視野裡瘋狂晃動,根本對不上。
外面,林悅動了。
他慢條斯理地摘下帽子,露出一張清冷的臉,脣角噙著一絲笑,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正打算敘敘舊。
「孫靡、孫醫生。」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送進屋裡,「好久不見。」
那聲音一入耳,孫靡抖得更厲害了。
是那個聲音。
是那個在她被電擊到意識模糊時、慢悠悠問她「再來一次好不好」的聲音;是那個在她蜷縮在牆角發抖時、溫柔地說「別怕,今天不疼」的聲音。
應激了。
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先認出了這個惡魔。
孫靡死死咬著牙,手指扣在扳機上,卻怎麼也穩不下來。
「槍拿穩一點。」林悅往前走了一步,語氣溫和得像在聊天,「你手抖成這樣,怎麼打得中?」
「別過來!」孫靡終於喊出聲,聲音劈了,帶著哭腔,「我開槍了!我真的會開槍!」
林悅停下腳步,他歪了歪頭,像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開槍?」他輕聲重複了一遍,笑了,「孫醫生,你忘了嗎,你在我手裡的時候,連哭都不敢大聲,現在敢開槍了?」
孫靡的臉一瞬間褪盡血色。
噩夢。
惡魔。
她拼命告訴自己那是過去的事了,可身體不聽,心跳不聽,那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恐懼不聽。
「我……我現在……我現在不怕你了。」孫靡的聲音抖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孫靡扣動扳機。
槍響了。
子彈擦著林悅的肩膀飛過去,打在身後的樹幹上,驚起一羣夜鳥。
林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起頭,目光落在孫靡臉上。
那目光讓孫靡從頭涼到腳。
因為沒有打中。
因為她手抖得根本打不中。
因為林悅甚至沒有躲,他只是站在那裡,就賭定了孫靡打不中她。
「你變了。」林悅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失望,「以前你至少還能讓我費點心思,現在怎麼連槍都拿不穩了?」
孫靡想再開一槍,可她的手指像是被凍住了,怎麼也扣不下去。
林悅一步步走過來。
孫靡一步步往後退。
退到牆角,退無可退。
林悅推開那扇破舊的門,走進來。
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孫靡身上,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孫醫生,跑啊。」林悅輕聲說,「你不是挺能跑的嗎?害的我被五爺責罵。」
孫靡貼著牆,渾身發抖。
林悅走到她面前,伸手,從她手裡把那把槍輕輕抽走:「都是你害的。」
孫靡不敢反抗,槍被隨手扔在一邊,林悅低下頭,看著孫靡蒼白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卻讓孫靡脊背發寒——她太熟悉這個笑容了。
每一次林悅要對她下手之前,都是這樣笑的。
「放心,」林悅抬手,輕輕拂過孫靡的臉頰,像撫摸一件心愛的玩物,「我不殺你。」
孫靡的眼淚不斷地掉下來,她寧願林悅殺了她。
因為不殺,意味著還有無數種比死更可怕的方式,在等著她。
孫靡掉下來的眼淚,砸在林悅的手背上。
林悅低頭看了一眼,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
一根一根,擦得很仔細。
「哭什麼?」他問,語氣平常,「我還沒開始呢。」
孫靡的牙齒在打顫,嘴脣抖得卻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林悅擦完手,把手帕疊好,塞回口袋。
他環顧四周,打量著這間破舊的小屋,漏風的窗戶,斑駁的牆面,羊糞硬塊,角落裡一堆發黴的乾草,地上幾隻受驚的老鼠正在逃竄。
「就住這兒?」他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嫌棄,「孫醫生,你這是越活越回去了,在我那兒的時候,好歹是單間,有牀有被,一日三餐有人送到嘴邊——雖然你不愛喫吧,但規格在那兒擺著。」
孫靡聽著這些話,胃裡一陣翻湧。
他說的是那間永遠不見天日的封閉病房。
是那些被強行灌進去的藥。
是那些她吐出來又被塞回去的飯。
「來人。」林悅出聲。
門口進來一個黑衣人,端著把椅子。
林悅往後退了一步,在椅子上坐下。
「孫醫生,」他翹起腿,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家客廳,「我們來玩個遊戲吧。」
孫靡搖頭,拼命往後縮,可身後就是牆,她無處可退。
「別急著搖頭。」林悅說,「遊戲規則很簡單——我問,你答。答對了,有獎勵,答錯了……」
他頓了頓,笑了笑:「答錯了,也有獎勵。只是獎勵的內容不太一樣。」
「而且,都是可簡單可簡單的問題呢!」
「第一個問題。」林悅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你叫什麼名字呀?」
孫靡本能的咬緊牙關,說不出話來。
林悅故意的!
等了三秒。
「不回答?」他點點頭,像是早有預料,「那就算答錯吧。」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很小,銀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孫靡看清那是什麼的瞬間,渾身的血都涼了——又是一根針。
專門用來做「治療」的,比普通針頭更長、更細,能扎進骨頭縫裡。
「你看,」林悅拿著那根針,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端詳,「我本來想給你準備全套的,但是來得急,只帶了這一樣。不過沒關係,一根針也能玩出很多花樣,你那時候不是最怕這個嗎?」
孫靡的呼吸開始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好似跟腦子跟身體在搏鬥,快張嘴,快發出聲音,快說話。
「我叫……孫…靡。」她艱難的開口,配合著回答腦殘問題。
林悅搖搖頭,打斷她。
「晚了。」他站起來,捏著那根針走向她,「三秒過了,規矩就是規矩。」
孫靡尖叫著想躲,可她的身體被恐懼釘在牆上,動不了。
針尖刺入她手臂內側的時候,她聽見自己的慘叫,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不是很疼。
但那不是普通的疼。
是從神經末梢炸開的讓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的疼。
是比電擊更陰損的疼。
是讓你恨不得立刻死掉、卻又死不了的疼。
林悅把針抽出來,看了看針尖上的血珠,滿意地點點頭。
「好了,答錯題的小懲罰結束了。」他說,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小孩,「現在我們繼續,第二個問題——」
他走回椅子邊,重新坐下。
「你跑到蘇格蘭來,是想對沈鳶做什麼?」
孫靡蜷縮在牆角,捂著胳膊,大口喘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說……」林悅等了一會兒,提醒她,「別又等三秒,下一次,我換個地方扎。」
孫靡抬起頭,看著他。
那張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潤,眉眼清雋,姿態閒適,任誰看了都會以為是哪個世家出來的矜貴公子。
可她知道那皮囊底下藏著什麼。
剛才那個問題——「你叫什麼名字。」——那是問題嗎?那是明知故問。
是故意看她張不開嘴、故意等她疑惑沉默、故意等三秒過去、好名正言順地把那根針扎進她肉裡。
他根本不在乎答案,他在乎的是那個「三秒」。
在乎的是她明知開口也沒用、卻不得不開口的絕望。
在乎的是她拼了命想回答、卻恐懼得發不出聲的樣子。
那是他的樂趣。
現在,第二個問題——你跑到蘇格蘭來,是想對沈鳶做什麼?
孫靡的嘴脣抖了抖。
她想抓沈鳶。
想用沈鳶換裴聿辭放過她。
想拿那個女人當自己的保命符——這是實話。
可這話能說嗎?說了,林悅會怎麼對她?
會不會說「你居然敢動五爺護著的人」?
會不會用那根針扎她別的地方?
她又看了一眼林悅,看見他眼底那點隱藏得很好的、期待的微光。
他在等。
等她開口。
不管她說什麼,他都會找到理由再扎一次。
因為問題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怎麼答都是錯。
孫靡閉上眼睛。
「我……」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想抓她……」
林悅的眼睛亮了亮,像是終於等到好戲開場。
「……換裴聿辭放過我。」說完,孫靡睜開眼,死死盯著林悅。
其實,她想活!她沒有想死!
林悅聽完,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很輕,像是聽到了一個特別好笑的笑話。
「孫醫生啊孫醫生,」他搖著頭,語氣裡帶著真心的惋惜,「你在精神病院住了那麼久,怎麼還是這麼天真?」
他站起來,走到孫靡面前,蹲下,平視著她的眼睛。
「你以為你動了沈鳶,裴五爺會放過你?」他問,「你以為你拿她當人質,能換回一條命?」
孫靡看著他,眼神裡帶著絕望。
「我告訴你他會怎麼做。」林悅的聲音很輕,像在講一個睡前故事,「他會先讓你活著,讓你活著看著他怎麼一點一點把和你有關的人、呼吸過的空氣,全都從這個世界上抹掉,然後他會讓你死,死得很慢,很疼,讓你很後悔自己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上。」
他伸手,替孫靡擦掉臉上的淚痕,那動作溫柔得像一個情人。
孫靡聽著他的話,看著他的動作,瞳孔一點一點放大,是那種恐懼到了極致之後,靈魂抽離身體般的空洞。
她蜷縮在牆角,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抖得止都止不住,林悅低頭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興味。
「咦?」他歪了歪頭,「孫醫生?」
孫靡的眼睛還睜著,睜得很大,可裡面的光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
她的嘴脣還在動,卻沒有聲音發出來,她的身體還在抖,抖得越來越厲害,然後——突然就不抖了。
整個人軟下去,像被抽掉了骨頭,順著牆根滑倒在地。
林悅愣了一下。
他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還有氣。
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瞳孔沒有完全渙散。
他收回手,看著地上那張蒼白得像紙的臉,忽然笑出了聲。
「嚇暈了?」他站起來,低頭打量著蜷縮在地上的人,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心的佩服。
「孫醫生,你是第一個聽我說話聽到暈過去的,我該說榮幸嗎?」
他在原地站了兩秒,然後他抬起手。
啪。啪。
幾乎是同時,四道黑影從不同的方向出現,無聲無息,像是早就等在暗處。
四個黑衣男子,一樣的黑色衝鋒衣,一樣的帽簷壓得很低。
他們站在門口,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等著指令。
林悅沒有回頭。
「活的。」他說,「送回滬城復康精神療養院。」
四個人中的一人微微頷首,應下。
林悅拍了拍衣服上本不存在的灰塵,戴好帽子,走出小屋。
五爺快到了。
他要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