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鳶 第176章是贈予,也是傳承
第二日,裴家老宅,頤園。
梧桐掩映的深巷盡頭,兩扇銅門大開,今日的頤園,比往日多了幾分鄭重。
昨夜得知沈鳶父母到滬。
裴老爺子裴振山連夜告知裴聿辭,第二日要在頤園宴請澳城第一財團沈家夫婦——沈崇山、周輕如。
這兩位不僅是澳城商界舉足輕重的人物,更是裴家長孫媳婦兒沈鳶的父母。
裴家當家主母的父母到滬,哪有主家不接待的道理。
當晚便叫人傳話下去,裴家嫡系旁系,但凡在裴家排得上號的話事人,連同他們的配偶,一個不落,全叫齊了。
車子穿過梧桐掩映的長道,停在氣派的銅門前,沈鳶下車時,手心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這算是婚後第一次正式見家長。
是滿堂的裴家人,全盯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微微蜷緊。
就在這時,手背一暖。
裴聿辭不知何時已經繞到她身側,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手心怎麼這麼涼?」
他垂眼看她,語氣雖淡淡,手裡的動作卻沒停,把她的手整個包進掌心,攏了攏。
見沈鳶沒說話,他又補了一句:「你是裴家當家主母,已經列進族譜,他們不敢造次。」
他沒告訴她,前些日子開祠堂時發生過什麼。
那天各房話事人都在,他站在祖宗牌位前,說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到了底。
「裴家主母沈鳶,日後在裴家,如果掉一根頭髮,在場每一支脈,都別想好過。」
沒人敢吭聲。
這些話,裴聿辭一句也沒跟沈鳶提。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帶著她往銅門裡走,步伐不疾不徐。
有些事,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知道——他們不敢造次。
周輕如從另一側下車,看見小兩口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故意放慢腳步,沒急著上前。
沈崇山走到周輕如身邊,神色沉穩,步伐卻比平日慢了一拍。
饒是見過大風大浪的澳城首富,此刻也只是來嫁女兒的父親。
裴聿辭牽著沈鳶,走到銅門前,他忽然停下腳步,側頭看向她,另一隻手抬起來,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
動作自然。
「頭髮亂了。」
他說,指尖從她耳廓輕輕擦過,然後收回手,重新握住她,語氣依舊平淡:「走吧。」
沈鳶抬眼看他。
晨光裡,這人的側臉清雋矜貴,眉眼間看不出什麼情緒,可握著她手的力道,卻穩得很。
兩人並肩跨過銅門門檻。
身後,周輕如輕輕碰了碰沈崇山的手臂,壓低聲音笑道:「老沈,你看聿辭那手,握得那麼緊,像是怕咱閨女跑了似的。」
沈崇山看了一眼,難得彎了彎嘴角:「跑不了,他那眼神,比當年我追你的時候還黏糊。」
周輕如嗔了他一眼,眼裡卻全是笑意。
穿過門廊,迎面便是頤園的前院。
青磚黛瓦,飛簷翹角,幾株百年老槐遮天蔽日,漏下一地碎金,院中擺著十幾張紫檀桌椅,裴家各房的人已全都到了,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低聲交談著。
最先注意到門口動靜的,是二房的裴元松。
他正與身旁的人說著什麼,餘光瞥見那兩道身影,話音一頓,旋即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家主來了。」
這一聲不高,卻足夠讓院子裡所有人都聽見。
交談聲漸次低下去,一道道目光朝著門口聚攏過來。
正廳前三四十號人,方纔還在低聲交談,此刻卻像被按了暫停鍵,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沈鳶今日穿了件月白底暗紋的旗袍,是周輕如親自盯著裁縫做的,領口盤扣用的是老坑玻璃種翡翠,走動間光影流轉。
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襯得那截細腰盈盈一握,偏又撐得起骨子裡的矜貴氣度。
她面上不顯山不露水,只是微微抬著下頜,眸光澹澹地掃過眾人,既無怯意,也無刻意疏離,彷彿這就是她的主場。
可偏偏是這種不動聲色的從容,反倒讓人挪不開眼。
明明眉眼是溫軟的,輪廓卻帶著幾分清冷的骨相,明明站在那裡一言未發,周身的氣場卻像浸過月光的綢緞,柔,且涼,讓人不敢輕易上前搭話。
光落在她身上,卻像是被她斂了進去,只襯得那張臉愈發明豔照人,好看到極致。
驚人!驚豔!
有人悄悄吸了口氣,這哪裡是新媳婦進門,分明是明珠歸位,天生就該站在這裡。
完全是主母應有的氣場。
裴聿辭握著沈鳶的手沒松,步伐不疾不徐,她踩著三寸高的鞋跟,與他並肩行得從容。
主位上,裴振山已經起身。
八十歲的老人精神矍鑠,拄著柺杖卻站得筆直,目光掠過裴聿辭,落在沈鳶身上時,露出笑意:「鳶丫頭,來啦。」
沈鳶上前,微微欠身:「爺爺。」
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的溫婉,不帶半點怯意和討好。
裴振山點點頭,隨後轉頭看向門口,沈崇山和周輕如正緩步而入。
裴振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沈老弟,弟妹,」裴振山親自迎了兩步,「一路辛苦。」
沈崇山伸手與他相握:「老爺子客氣,親家見面,應當的。」
周輕如落後半步,目光不動神色地掃過全場,裴家各房什麼表情,誰在打量沈鳶,誰眼底藏著什麼,她一眼看盡。
這位澳城第一夫人,年輕時是出了名的美人,如今風韻不減,氣場卻更沉了,一身絳紫旗袍,首飾不多,只腕上一隻冰種飄花鐲子,耳上一對珍珠耳釘,偏偏站在那兒,就把滿堂珠翠壓了下去。
裴振山引他們落座到主桌,一同落座後,這才從身側取出兩樣東西。
一隻青玉盒子,一隻檀木長匣。
「親家遠道而來,這是我裴家的一點心意。」他親手打開青玉盒,裡面是一株品相極好的老山參,鬚根俱全,少說百年,又打開長匣,竟是一幅唐寅真跡。
沈崇山接過,看了一眼,遞給周輕如。
周輕如只掃了一眼,便笑了:「老爺子破費。」
她說著,從隨身的手袋裡取出兩隻錦盒,一紅一青,隨手放在桌上。
「澳城沒什麼好東西,也就海裡撈的,山上挖的,老爺子別嫌棄。」
紅盒打開,是一顆鴿子蛋大小的南洋金珠,圓潤無瑕,珠光流轉。
青盒打開,是一塊巴掌大的田黃石,色澤溫潤,隱隱透出寶光。
滿堂又是一靜。
南洋金珠雖貴,到底有價,田黃石卻是真正的有市無貨,這麼大一塊,夠得上半座金礦。
裴振山怔了一瞬,旋即大笑:「沈老弟,弟妹,你們這是要讓我老頭子睡不著覺啊。」
周輕如笑意不減:「老爺子抬舉,我們只有這一個女兒,禮再重,也重不過她在裴家過得好。」
這話說得輕,分量卻重。
裴家各房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是沈家在給女兒撐腰呢。
不過也不用他們撐,裴聿辭老早下過通牒,他們哪敢!
豈敢!
打死他們也不敢!
更何況,這新主母沈鳶本身看過去不顯山露水的,怕是更不好惹。
裴聿辭坐在沈鳶身側,神色不動,只是端起茶盞,遞到她手邊。
沈鳶接過,指尖觸到他手指的溫度,低頭抿了一口。
這時,裴家二房的人動了。
裴二夫人先起身,笑盈盈走過來:「主母,二嬸沒什麼好東西,這是當年我嫁進裴家時,老太太賞的,今天轉贈給你。」
她遞過來一隻羊脂玉鐲,成色極好,一看就是老物件。
沈鳶坐著,未起身,但雙手接過:「多謝二嬸。」
裴二夫人笑容滿面,正要說什麼,旁系的人已經跟上來了。
送紅寶石頭面,送一對古董花瓶,送一柄湘妃竹扇……各房像是約好了似的,一個接一個,禮物堆了半張桌子。
沈鳶始終坐著,面帶微笑,一一接過,一一稱謝,不急不躁,不卑不亢,是裴家當家主母的風範。
周輕如看在眼裡,垂眸喝了口茶。
這孩子,比她預想的還要穩。
裴聿辭始終坐在她身側,不插話,只是偶爾抬眼掃一眼來人,但凡他目光落過去,那人說話的聲音就不自覺低兩分,送禮的動作也快兩分。
明顯是煩各家佔他老婆太長時間了。
這誰還敢磨蹭?
待各房送完,林青適時上前,有序安排人將禮物收好送至裴公館。
這時,裴振山開了口:「行了,各家都坐吧。老陸……」
管家會意,轉身出去,不多時,領著四個身著統一制服的人進來,每個人手中都捧著一隻託盤,託盤上覆著紅綢,看不清下面是什麼。
四個人在沈鳶面前站定。
滿廳的目光再次聚焦過來。
裴振山這纔看向沈鳶,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裡:「鳶丫頭,你進門,爺爺還沒給你正經的見面禮。」
他說著,抬手示意。
第一個人上前,揭開紅綢。
託盤上,是一份文件。
管家接過,雙手呈給沈鳶:「主母,這是老爺子名下在京市的寫字樓『璀璨萬境』,整棟,已過戶到您名下。」
滿廳譁然。
璀璨萬境,可是京市地標性建築,九十八層,位於京市最核心的CBD地段,是裴氏在京市的標誌性資產之一,光是每年的租金收入,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老爺子說送,就送了?
第二個人上前,揭開紅綢。
託盤上,是一串鑰匙。
管家道:「主母,這是老爺子在澳洲買下的一座私人島嶼,佔地有三分之一滬市大小,地契、產權文件都在這裡。島上有完整的莊園、碼頭、停機坪,已全部轉到您名下。」
滿廳的吸氣聲更明顯了。
私人島嶼?
這已經不是錢能衡量的東西了。
裴振山神色淡淡,彷彿只是送了一盒茶葉。
第三個人上前,揭開紅綢。
託盤上,是一隻紫檀木匣。
管家打開木匣,裡面是一份股權文件。
「主母,這是老爺子持有的裴氏國際航運集團25%的股權,已全部轉到您名下。」
這一次,連裴家各房的人都不淡定了。
裴氏國際航運集團,是裴家核心資產之一,掌控著全球多條重要航線的貨運業務。
25%的股權,那是真正能進董事會、能參與決策的份額。
老爺子這是要把他現有的家底都給她?
第四個人上前,揭開紅綢。
託盤上,是一隻青玉盒子。
管家打開,裡面是一枚印章——羊脂白玉雕成,印紐是如意雲紋,印面刻著兩個字。
「鳳印」。
裴振山看著那枚印章,目光微微恍惚,似是想起了什麼。
「這是老太太當年用的印,」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她走了十年,這印我收了十年。今天給你,是讓你知道——」
他看向沈鳶,目光深邃。
「裴家的當家主母,不是虛名,內外大事,你有權過問,有權決斷,從今天起,你手裡的,不只是那些身外之物,而是裴家幾百年的基業份量。」
滿廳寂靜。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四樣東西,一樣比一樣貴重,一樣比一樣有分量。
大廈、島嶼、股權、印章。
是贈予,也是傳承。
這是裴振山在告訴所有人,他將慢慢淡出決策圈,他的份額,由沈鳶接手。
沈鳶站起身,走到裴振山面前,深深欠身。
「爺爺厚愛,鳶兒記下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沒有顫抖,沒有哽咽,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
裴振山看著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好。」
周輕如看著這一幕,眼底終於露出幾分真正的笑意。
她側頭,與沈崇山交換了一個眼神。
沈崇山微微頷首,端起茶盞,遮住了嘴角的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