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纹纪 第四十二章 隔离
炎醒过来时,眼前不是营房那灰扑扑的顶棚,也不是溪边那沉沉的夜色。顶上是柔和的、自发光的白色材质,看着干净,也干净得有些寡淡,像冬日里一层压得严实的雪。身子底下软和,躺着的似是某种能贴合人形的榻,带着微微的温热,熨帖着酸痛的筋骨。他动了动手指,没什么力气,仿佛身子不是自己的,是借来的一般,沉甸甸地搁在那儿。齳
屋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个儿胸口里那颗心,一下,一下,跳得有些慢,也有些重。他试着转了转头,脖颈子僵硬得发酸。这屋子不算小,摆设却极少,除了身下的榻,便是墙角一张线条冷硬的桌子,连把椅子也无。四壁光溜,那柔和的光便是从墙壁里透出来的,瞧不见灯盏在哪儿。
窗户倒是有一扇,长条形的,嵌在对面的墙上。窗外不是营地里常见的林木,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排列整齐的银色建筑尖顶,更远处,依稀能见着几艘梭形的星舰,静静地悬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水里沉着的大鱼。这不是原来的营地了。他心里明镜似的。
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不知什么材质的被子,轻得很,却暖烘烘的。他轻轻掀开被子,想坐起来,胳膊刚一用力,便是眼前一黑,一阵虚眩涌上来,只好又躺了回去,微微喘着气。左胸口那块地方,隐隐传来一种奇异的余温,不像是伤痛,倒像是里头藏了块才熄火不久的热炭,闷闷地烧着。
他闭上眼,不再徒劳地试图控制这具疲软不堪的皮囊,转而将心神沉了下去。这一沉,却让他微微一惊。
外面看着静,这心神一沉,却仿佛能“听”见许多细微的、几不可察的动静。不是声音,是某种……波动。墙壁里头,似乎有极细微的能量在流转,规规矩矩的,沿着固定的路径;脚下的地板深处,也传来低沉的、稳定的嗡鸣;就连头顶那看似浑然一体的发光顶棚,细“听”之下,也像是有无数细密的光点在依照某种玄妙的韵律生灭。这屋子,或者说这整个地方,就像一个活着的、精密运转的巨兽内脏,而他,正处在巨兽的腹中。
这便是血脉爆发过后带来的不同么?他默默地想。那夜溪边的记忆,如同一团团的雾气,有些地方浓得化不开,有些地方又淡得只剩个影子。窦尔敦那阴冷如毒蛇的气息,鬼爪袭来时带着腥风的死亡压迫,都清晰得刺人。但力量爆发的瞬间,反倒模糊了。只记得一股无法言说的灼热从胸膛里炸开,像决了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意识,眼前只剩一片纯粹的血金色,还有……还有在那无边无际的金色狂潮里,似乎,有过那么一刹那,他好像……不是完全被动地承受,而是……试着去“扳动”过那股洪流的方向?
这感觉太模糊,像梦里抓住的一根蛛丝,醒来便寻不着痕迹了。他不敢确定,但那念头一起,左胸口那闷烧的余温,似乎就轻轻跳了一下。齳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不是左右开合,是向一侧墙壁里缩了进去。青囊站在门口,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袍,脸上挂着那恰到好处的温和。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清粥似的东西,冒着丝丝热气。
“炎先生,您醒了。”她走进来,声音放得轻缓,“感觉如何?您已经昏迷三天了。”
三天……炎心里默念了一句。他目光落在青囊身上,这一次,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她周身也环绕着一层极其微弱的能量场,与这屋子的能量流转隐隐呼应着。她不是普通人。
“死不了。”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干涩,“这是哪里?”
“星盟的一处内部医疗观察站,”青囊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语气平和,“您的身体状况之前很不稳定,需要更周全的照看。这里的环境,对您恢复更有益处。”
炎没接话,只慢慢撑着身子,再次尝试坐起来。这一次,他稳住了,背靠着那温热的榻壁。青囊也没有上前搀扶,只是静静看着。
“我的两个兄弟呢?”炎问,目光落在青囊脸上,不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齳
“铁真先生和林小七先生仍在原营地,他们很好,请您放心。”青囊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让炎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想起失去意识前,铁真那火爆的性子,还有小七那魂不守舍的模样。星盟把他们分开,是优待?还是……更方便控制?
日子往回倒,倒到炎力量爆发、窦尔敦来袭之后。
营房里,那股子憋闷气,积得比屋檐下的灰尘还要厚。铁真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声重得能砸出坑来。林小七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那方小小的、被铁丝网割裂的天空。
“俺受不了了!”铁真猛地站定,一拳砸在土坯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天天关在这鸟笼子里,大哥不知道什么情况了?俺这身筋骨,也快生锈了!”
门口站岗计程车兵,依旧是那副泥塑木雕的模样,连眼皮都没擡一下。齳
铁真这股邪火,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他腿伤好了大半,精力无处发泄,又看不惯星盟这防贼似的做派。炎平日里还能压着他,可今日,炎被青囊带走进行医治,没了主心骨,铁真这火药桶子,算是点了引线。
他几步冲到门口,指着那士兵的鼻子:“喂!俺跟你说话呢!让开,俺要出去透透气!”
士兵面无表情:“铁真先生,请遵守规定,不得随意离开居住区。”
“规定?屁的规定!”铁真眼睛一瞪,“你们把我大哥带到哪里去了?还把俺们圈在这屁大点地方?俺看你们就是心里有鬼!”
士兵不再回话,只是像座铁塔似的堵着门。
铁真心头火起,伸手就去推那士兵:“给俺让开!”
那士兵身形一晃,反手格开铁真的手臂,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子军中特有的硬朗。“请您退后!”声音也冷硬起来。齳
这一下,更是捅了马蜂窝。铁真怪叫一声:“嘿!还敢跟俺动手!”说着,蒲扇般的大手就抓向士兵的衣领。那士兵也不含糊,侧身躲过,两人顿时在门口扭打起来。铁真力大,但士兵技巧娴熟,一时间竟僵持不下。
吵闹声惊动了其他人。很快,一名穿着小队队长服饰、面色冷峻的男子带着两名士兵快步赶来。队长一声冷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铁真和那士兵分开,兀自气喘吁吁,瞪着牛眼。那士兵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立正站好。
队长目光如刀,扫过铁真,又看了看闻声从屋里出来、脸色苍白的林小七,最后落在刚刚扭打计程车兵身上:“怎么回事?”
士兵大声报告:“报告队长!铁真先生意图强行离开居住区,并率先动手!”
铁真梗着脖子:“是你们欺人太甚!”齳
队长冷哼一声,不再看铁真,反而对那士兵道:“执勤期间,与观察目标发生肢体冲突,按律,禁闭三日!”说完,又转向铁真,语气冰冷,“铁真先生,星盟提供庇护,不是让你们在此撒野的。若再有无故滋事,休怪我不讲情面!”
这话如同冰水,浇得铁真心头火起,却又无从发作,只憋得满脸通红。林小七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上前一步,想劝解两句,声音却细弱蚊蝇:“队、队长……他不是有意的……”
队长看都没看林小七,只当他是空气。这种无视,比责骂更让人难受。铁真看着小七那怯怯的样子,又看看队长那冷硬的侧脸,一股混合著屈辱、愤怒和无力感的邪火直冲天灵盖,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门框上,发出“哐”一声巨响!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