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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万边军进京,皇上为何造反? 第110章 陈兵萨水,一雪前耻

作者:码字农民黄三戒

渊盖苏文从萨水祭旗归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淬过火的铁,外冷内烫。

他在王宫偏殿里连夜召集心腹将领,将一道严苛到极致的坚壁清野令传达到平壤外围每一座城池,每一处村庄。

平壤城以北、萨水以南,方圆百里之内所有村落的粮食,一粒不剩地收进平壤城,所有的水井全部填死,所有的磨坊全部烧毁,所有的渡口全部拆掉,连萨水上的几座木桥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渊盖苏文是想要用当年大虞东征时高句丽先王用过的法子,让平壤城外变成一片没有一粒粮,没有一滴水的死地。

这是一道‘绝户’令,对方圆百里的高句丽百姓带来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不仅是断绝了大干东征大军征讨粮草的可能,同时也将城外高句丽百姓活命的粮食也一并收缴,徒留下数以十万计的灾民。

然而,面对大莫离支下达的绝户令,平壤城内的高句丽王公贵族和文臣武将,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异议,坚决果断的执行渊盖苏文的命令。

他们当中,有人的父兄参加过二十年前那场萨水之战,亲手砍下过大虞人的头颅堆上京观;

有人是荣留王时期的老臣,对渊盖苏文专权并非没有微词;

但,在外敌面前,所有的微词都被搁到了一边,他们吵归吵,斗归斗,可面对即将到来的大干军队,高句丽人上下一心,一致认为这是祖先的土地,不容任何外敌踏足。

这一日。

王宫偏殿内烛火通明,渊盖苏文站在那幅高句丽全境舆图前,手指从萨水一路划到平壤城,用沙哑而平静的声音,向在场的高句丽将领剖析当前的局势和他的战法。

渊盖苏文沉声道:“诸位,陈楚言的军队在蓟州耗了三个月,在辽东又耗了一个多月,他拖不起太久;

只要把他的粮道拖垮了,不用我们动手,他的大军自己就会像二十年前的大虞人一样溃败在萨水北岸的平原上,萨水畔就是他们最后的葬身之地!”

同一时间,萨水北岸。

陈楚言麾下的大干王朝东征大军,是在辽东城投降后的第二十天抵达萨水北岸的。

此时,已经是昭武二年的九月初。

二十余万大军从辽东城一路南下,渡过了无数条高句丽境内的河流与山隘,沿途村庄十室九空,田里的庄稼早已被收割得一干二净,粮仓的门大敞着,里面连一粒谷壳都没剩下。

由此可见,渊盖苏文的坚壁清野令执行得相当彻底。

大军前锋营在萨水北岸的一处高地上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遇到了高句丽军队的阻击,而是因为走在最前面的锦衣卫指挥使霍无忌忽然勒住了战马,却并没有发出来自敌军方向的警报,只是沉默地举起了一只手示意后方暂停。

霍无忌的目光,落在高地前方那片杂草丛生的缓坡上,久久没有移开。

见状,陈楚言策马来到高地上时,看清了缓坡上的东西。

起初,他以为那是一片被风化的乱石堆,灰白色的石块参差不齐地散落在枯黄的草丛中,但当他策马缓缓走近,才看清那些‘石块’的形状,分明是人的头骨。

不止一个,不止十个,是成片成片地散落在缓坡上,有的半埋在泥土里只露出一块灰白的顶骨,有的被雨水冲刷出来滚落在草丛中,空洞洞的眼眶望着天空;

它们被堆在这里很久了,久到骨骼中的骨髓早已被岁月蚀空,手指轻轻一碰便会化成粉末;

久到野草从它们中间生长出来,藤蔓缠绕着断裂的胫骨和股骨,仿佛大地正在慢慢把这些不属于它的东西吞回腹中。

二十年前,堆起它们的京观早已坍塌风化,只剩下这些散落的头骨和残肢,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当年那一战的惨烈。

霍无忌翻身下马,走到那片缓坡前蹲下,伸手捡起一枚滚落在草丛中的头骨,那头骨的后脑上有一道被刀锋劈开的裂痕,这不是被野兽啃的,是战场上被人一刀砍穿了头盔。

紧接着,他将头骨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站起身转向陈楚言,声音沙哑而愤怒的请命:“上位,让末将带着弟兄们把这些遗骸收殓了吧,二十年了,总得让这些大虞的将士入土为安。”

闻言,陈楚言没有回答。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卫,独自走到那片缓坡的最高处。

秋风从萨水河面上吹过来,吹得枯草伏地低吟,吹得他赤色龙纹披风猎猎作响。

陈楚言低头看着脚边那些散落的骨骸,看了很久。

那头骨上还嵌着半截锈迹斑斑的箭镞,那断裂的肋骨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石,那指骨还保持着临死前死死攥住什么东西的姿势。

他缓缓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拂去一枚头骨上的尘土。那头骨的额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大概是当年那个将士最后一次格挡时留下的。

此时,随行的李青衣和梅朵并辔立在高地的另一侧。

她们跟着中军一路南下,沿途目睹了渊盖苏文坚壁清野之后的焦土,烧毁的村庄只剩下几截焦黑的梁柱歪斜在灰烬中,填死的水井旁还散落着村民来不及带走就化为乌有的破瓦罐。

此刻,站在这片京观遗址前,那些沿途的焦土和废墟忽然有了答案。

它们不是被遗弃的,是被吞噬的,被二十年前那场战争,被眼前这些白骨,被高句丽人堆叠这些白骨时那种要将恐惧刻进骨头里的残暴所吞噬的。

李青衣翻身下马,将破霄寒婴枪插在身旁的泥土里,独自走到那片散落的骨骸中间,来到陈楚言的身边。

风吹动她高束的长发和银白披风,她在那些半埋在泥土中的头骨前缓缓蹲下身,那头骨很小,比成年男子的头骨小了一圈,额骨上有一道被箭镞贯穿的裂口,不是刀痕,是箭痕。

很显然,这个士兵不是死在近身搏杀中,是被高句丽人的弓箭从远处射穿了额头。

他倒在这里的时候,大概还来不及把刀拔出来。

李青衣开口道:“皇上,臣妾在晋王府书房里翻过皇爷爷留下的东征军报,军报上只有一行字:‘萨水畔筑京观,高十丈’,臣妾那时候不知道十丈是什么概念;”

“现在,臣妾站在这里,才知道十丈有多高。”

说着,李青衣伸出手,将那头骨额上的尘土轻轻拂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紧接着,她站起身,说了一句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皇上,这些将士的家人,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死在了哪里。”

梅朵没有下马。

她坐在青骢马上,怀里抱着那把吐蕃反曲角弓,从高地上俯瞰着整片缓坡,那些散落的骨骸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河岸边,密密麻麻,数不清楚。

她在高原上见过天葬,见过被秃鹫啄食的尸骨,见过雪崩后埋在积雪下冻成冰雕的猎人。

但,那些都是自然的死法。

眼前这些骨骸不是自然的死法,他们是被人砍下头颅,整齐地堆成塔,用石灰和泥土封存,像一道炫耀武功的纪念碑一样立在异国的河边。

梅朵自言自语道:“在我们吐蕃,人和人打仗,打赢了就是打赢了,输了就是输了,不会把对手的脑袋堆成山来炫耀。”

想了想,她又愤愤不平的补充了一句:“高句丽人,不是人!”

与此同时,霍无忌带着亲卫们已经开始在缓坡下清出一片空地,准备收殓遗骸。

而一直没有说话的陈楚言终于站起身,擡手制止了他们,语气平静的吩咐道:“无忌,不用收,就放在这儿。”

嗯?

霍无忌愣住了,不解的问道:“上位,他们可都是咱们汉人的将士啊!”

“朕知道!”

陈楚言再次开口道:“朕还知道,他们在这里躺了二十年,不是为了等朕来收殓他们的尸骨的,是等着看朕怎么把高句丽的城墙轰开,怎么把渊盖苏文的脑袋砍下来的;”

“朕不让你替他们收殓遗骸,是为了让他们亲眼看着朕是怎么为他们雪耻的!”

说着,陈楚言转过身,翻身上马,一字一句的说道:“等朕打下了平壤,朕再回来给他们收尸,用高句丽王室的血,祭奠他们的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