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万边军进京,皇上为何造反? 第135章 皇帝请罪,坦然赴死
护送郑远渡江的亲卫只有一人活着回来,背上还插着一支没拔干净的羽箭。
他是在郑远倒地的一瞬间趁乱翻出殿外,凭着在蓟州城墙上守了近百天练出来的腿脚,一路狂奔出金陵城,在江边抢了一艘渔船划到江北,上岸时整个人已经虚脱,瘫在渡口的泥滩上断断续续说出了最后几句话。
他说楚王府长史刘彦章亲手杀了郑郎中,楚王的水师统领裴元庆和步军副将韩崇带兵围了正殿,郑郎中的尸体还在楚王府里,他们不肯降。
萧破军亲自把人背进了帅帐。
此时,陈楚言正在舆图前和郭保定推演渡江路线,听见帐外的动静转过身来,看见那个浑身是血、背上还插着箭的亲卫被放在担架上擡进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亲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金陵正殿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李昭珪已经接了降表,李昭煜也说金陵降了,但那个叫刘彦章的长史当着所有人的面,拔出裁纸刀捅进了郑郎中的肋下。
闻此讯息,帅帐里安静了很久。
陈楚言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背对着帐中诸将,谁也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萧破军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郭保定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岳云龙更是直接吼了出来:“上位,给末将一支先锋,末将现在就渡江,不把刘彦章那个老匹夫的人头提回来,末将提头来见!”
他是真急了!
大干立国以来从没有发生过使臣被斩的事,西域三十六国不敢,回纥不敢,高句丽不敢,一个偏安江南的藩王府长史,竟然敢当着满殿人的面亲手杀了天可汗派去的使臣。
此举,无异于是当众打了皇上,打大干王朝的脸啊!
陈楚言转过身,脸上没有暴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让帐中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陈楚言道:“刘彦章以为杀了朕的使臣,金陵就不用降了,他错了。他杀的不仅是朕的使臣,还是金陵全城百姓最后一道免死金牌;”
“朕在涿州秋毫无犯,在开封秋毫无犯,在平壤秋毫无犯,那是因为涿州降了,开封降了,平壤降了,金陵不降,金陵还杀了朕的使臣。”
说着,陈楚言缓缓拔出龙泉剑,剑锋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冷弧,插在舆图上金陵城的位置,厉声道:“郭保定、岳云龙、萧破军听令,整军,渡江!”
“末将得令!”
一天后,金陵城北渡口。
伪虞建兴皇帝李昭珪,只带了亲卫统领高泰安和两名擡着棺木的亲卫,乘一艘小舟渡过长江,棺木中安放着郑远的遗体。
刘彦章那一刀捅得极深,李昭珪亲自替郑远整理了遗容,用那卷被鲜血染红的明黄绢帛盖住了他的伤口。
棺木用上好的楠木打造,是李昭珪命人在一夜之间赶制出来的,棺盖上覆着大虞的旗帜,不是建兴朝廷的龙旗,而是大虞太宗皇帝当年御驾亲征高句丽时所用的军旗,那是李昭珪从开封行宫中带出来的唯一一件遗物。
小舟靠岸时,江北渡口已列满了大干将士。重甲骑兵分列两侧,刀矛如林,旌旗蔽日。
陈楚言骑着黄骠马立在渡口最前方,霸王枪横在鞍侧,身后是郭保定、岳云龙、萧破军等一众将领。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面覆在棺木上的大虞军旗,也看见了那个站在船头、身穿素白布衣、未佩任何兵刃的中年男人。
李昭珪踏上江北的土地时脚步很稳。
他走到陈楚言面前,一撩素白布衣的下摆,双膝跪地,额头抵在渡口的砂石地上,开口的第一句便是:“伪虞废帝李昭珪,向大干天可汗陛下请罪!”
“大干使臣郑远在金陵遇害,此事虽非朕所为,但事发之时朕身在殿中,未能阻拦,罪责难逃;”
“朕今日携郑郎中遗体渡江归还,以伪虞皇帝之名向大干昭武皇帝、天可汗陛下请降,金陵全城数十万百姓、江南七王旧部及大虞宗室子弟,皆与郑郎中之死无关,所有罪责,朕一力承担;”
“恳请天可汗陛下收下降表,善待江南百姓与大虞宗室,朕以朕的命,换金陵全城百姓的安宁。”
说完,李昭珪缓缓擡起头,脸上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放下了所有担子之后的坦然。
顿了顿,继续说道:“朕是大虞最后一个皇帝,朕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但朕不能让江南百姓替朕的错陪葬,天可汗陛下若能应允,朕今日便以死谢罪。”
紧接着,只见李昭珪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瓷瓶,那是刘彦章那夜密谋时遗落在正殿中的砒霜瓶,他将瓷瓶高举过头顶,朗声道:“此药乃金陵王府中人所备,本欲暗中毒杀于朕,嫁祸天可汗陛下;”
“朕今日将此药带来,不是为揭露谁的阴谋,只是想以此向天可汗陛下表明,朕并非苟且偷生之辈,朕只是想在死之前,替金陵百姓做最后一件事!”
陈楚言翻身下马,走到李昭珪面前,低头看着他高举过顶的那只瓷瓶。
李昭珪擡起头,平静地迎上陈楚言的目光,道:“朕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有一件事朕没做错,朕到死都是大虞的皇帝!”
话音刚落,他将瓷瓶中的砒霜一饮而尽,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过片刻,这位伪虞建兴一朝的皇帝便毒发身亡。
陈楚言沉默了很久,然后蹲下身,伸出手替李昭珪合上了眼睛。
站起身后,陈楚言望着那面覆在棺木上的大虞军旗,缓缓开口道:“来人啊,传朕旨意:李昭珪以王礼厚葬于金陵城外,面朝北方;”
“他是大虞最后一个皇帝,朕敬他这副骨头,金陵城,不屠,江南百姓免征税赋三年,大虞宗室归降者以礼相待;”
“刘彦章斩首,裴元庆、韩崇削职流放,楚王李昭煜、鲁王李昭璘携降表归降,送往京师安置。”
说完,陈楚言低头看了一眼那面覆在棺木上的大虞军旗,那面曾经属于一个已故王朝的旗帜在江风中静静垂落。
他翻身上马,最后说了一句:“李昭珪,你比你李昭胤四哥强,你四哥死之前还在恨朕,你死之前只是想让朕善待你的百姓;”
“你是个好皇帝,可惜生错了时候!”
下一刻,陈楚言拨转马头面朝金陵城的方向。
那里,城门已经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