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万边军进京,皇上为何造反? 第54章 边军脊梁,是铁打的
翌日,黎明。
地门关城墙上,守军主将朱文正裹着一件沾满露水的披风,正靠着垛口打盹。
这一个半月以来,他每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像一根风干的腊肉。
“将军!将军!”
忽然,一阵急促的呼喊把他从浅眠中惊醒。
朱文正猛地弹起身,手已按在刀柄上,道:“什么情况?”
报信计程车卒脸色煞白,指着城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将军,您,您自己看!”
闻言,朱文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城墙垛口前,朝城外望去。
下一瞬,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晨雾还未散尽,城外的旷野上,黑压压的人群正在缓缓向城墙移动,不是回纥骑兵,不是伪虞甲士,而是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
老人拄着拐杖,妇女抱着孩子,青壮被麻绳串成一串,跌跌撞撞地走在最前面。
他们的身后,是回纥骑兵雪亮的弯刀。
谁走得慢了,一刀砍在后背上,惨叫着扑倒在地,后面的人潮麻木地跨过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继续向前。
人群之中,混杂着伪虞朝廷的攻城步兵。
他们猫着腰,把自己藏在百姓身后,擡着云梯,推着冲车,一步一步逼近城墙。
“畜生,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朱文正一拳砸在垛口城砖上,拳锋上皮开肉绽,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淌,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城外那片正在逼近的人潮,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要炸开一样。
“将军!”
身边的副将急声道:“回纥人把百姓顶在前面,咱们的红衣大炮......”
副将的话还没说完就停住了,因为朱文正转过头来,那眼神让他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开炮?
百姓会死!
不开炮?
等敌人冲到城墙底下攀上城头,地门关就守不住了,城墙上的三千弟兄会死,城内的数万百姓也会死。
副将声音发抖的问道:“将军,我们该怎么办啊?”
朱文正没有回答。
他重新望向城外,人群越来越近。
朱文正已经能看清最前面那个老人的脸,花白的胡须,佝偻的脊背,被一根麻绳拴在队伍最前端,像一头被赶上屠宰场的老牛;
老人身后是一个年轻妇人,怀里紧紧搂着个孩子,那孩子不过三四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茫然地东张西望。
朱文正闭上了眼睛。
城墙上的边军将士都在看着他,八门红衣大炮的炮手们,火把已经凑到了引线旁边,只等他一声令下。
所有人都在等他,等他做出那个选择。
“传令,把百姓放过来,谁也不许对百姓放箭!”
终于,朱文正猛地睁开眼睛,做出了抉择。
他厉声道:“红衣大炮听令,炮口擡高一寸,瞄准百姓后面的敌军攻城梯队,等他们进入射程,给老子狠狠地打。”
“将军!”
下一刻,城墙上的炮手们齐齐看向朱文正,眼眶通红。
他们都知道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放百姓过来,就意味着要把敌人也放过来,一旦敌人冲到城墙底下,红衣大炮就废了一半。
朱文正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面对着城墙上三千边军将士,缓缓拔出了他的佩刀。
这柄精钢锻造的环首刀,跟着朱文正在边关杀了十年的胡人,刀身上豁口累累,每一道豁口都是一个胡人蛮兵的命。
“弟兄们!”
朱文正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城下的哭喊声,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将士的心里。
“把你们耳朵里的炮声忘掉,把你们脑子里那八门红衣大炮忘掉,我朱文正今天不要你们当什么炮手、弓弩手;”
“今天,我只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说话间,朱文正举起环首刀,刀锋指天,寒光凛冽,厉声吼道:“做回你们自己,做回这些年在边关,跟着上位一刀一枪跟回纥蛮子拚命的边军悍卒!”
唰!
此话一出,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三千边军将士的胸膛里烧了起来。
朱文正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把火扔进了干柴堆里:“你们记不记得,当年在雁门关外,上位带着咱们三千人,硬生生挡住了回纥两万铁骑的冲锋;”
“那一次,咱们没有红衣大炮,没有滚木擂石,只有手里的钢刀,只有站在身后的弟兄!”
“上位告诉我们,边军的脊梁,是铁打的!”
“回纥人的马刀砍不断,漠北蛮族的硬弓射不穿,这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东西能让边军低头!”
“今天,回纥人把咱们大干边关的百姓顶在前面当盾牌,他们以为咱们不敢动手,以为咱们会心软,以为咱们会眼睁睁看着他们爬上城头。”
说到这儿,朱文正的声音陡然一沉,然后如惊雷般炸响,振臂高呼道:“但,本将军想说的是——”
“他们错了,边军不心软,边军从来就不心软,可我们边军有一条,不滥杀无辜,不杀手无寸铁的百姓;”
“这,是上位给咱们立的规矩,是我们边军的规矩!”
说话间,朱文正再度转过身,手中的刀锋指向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道:“炮手听令,等攻城梯队进入射程,八门红衣大炮齐射三轮,打完就给老子提刀上;”
“弓弩手听令,三轮炮击之后,自由抛射,箭矢打光就给老子提刀上;”
“所有人听令,箭矢打光了用刀,刀砍卷刃了用矛,矛折断了用石头砸,石头砸光了用手掐、用牙咬!”
朱文正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里的光让人不敢直视。
那张消瘦得几乎脱了相的脸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狼。
“弟兄们,今天这一仗,不是为了什么大干江山,不是为了什么忠君报国,今天这一仗,是为了城墙上站着的弟兄,是为了你们身边的袍泽!”
“你们怕不怕死!”
地门关城墙之上,三千将士的齐声怒吼像一道炸雷:“不怕!”
“你们是不是边军?”
“是!”
“边军的脊梁是什么打的?”
“铁打的!”
朱文正一刀劈在垛口城砖上,火星四溅:“那就跟老子上,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让回纥蛮子记住,地门关的城墙上站着的,是他妈的一群到了阎王殿都敢锊阎王爷胡须的勇士!”
“杀!”
三千柄刀剑齐齐出鞘,寒光照亮了半座城墙。
此时,被回纥人劫掠的无辜百姓组成的人潮,已经涌到了城墙底下,哭喊声近在咫尺。
而在他们身后,伪虞朝廷的步兵和下马作战的回纥人的攻城梯队正加速向前,冲车的木轮碾过遍地碎石,云梯被数百人扛在肩上,黑压压的步兵举着盾牌小跑跟进。
朱文正举起了手中的环首刀。
“红衣大炮——开炮!”
轰,轰隆,轰隆隆!
八门红衣大炮齐声怒吼,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舌,滚烫的铁弹越过城下百姓的头顶,狠狠砸进后方攻城梯队中。
一辆冲车被正中脊梁,木屑横飞,整辆车像积木一样散了架。
扛云梯的队伍被铁弹犁出一道血槽,血肉模糊的尸体铺了一地。
“装填!”
“第二轮——放!”
又是一轮齐射,伪虞步兵方阵被炸开几个巨大的豁口,后排士兵看着前面被铁弹打成碎肉的袍泽,腿都软了。
“第三轮——放!”
八门火炮打光了今日份的火药配额,炮手们齐刷刷丢下炮杆,拔出腰刀,冲上了垛口。因为敌人已经到了城墙底下。
第一架云梯搭上了地门关城墙上的垛口。
朱文正一刀劈翻第一个爬上来的伪虞士兵,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没有擦,转身又砍翻了第二个;
他的环首刀在人群中翻飞,每一刀都带着十年的边关风霜,每一刀都是实打实的杀人技。
身边一名边军士卒被长矛捅穿了肩膀,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顺着矛杆冲上去,一刀捅进了那个伪虞士兵的肚子;
随后,两个人一起从云梯上滚落,再也没有爬起来。
另一个垛口,三名边军背靠背结成小阵,刀光翻飞,死死挡住了一整架云梯的敌人;
一个倒下了,后面的立刻顶上,又倒下了,再顶上,打到最后一个,身上已经中了四五刀,却还撑着刀站在那里,死活不退。
朱文正已经杀红了眼,他不知道自己砍翻了多少人,只知道手中的环首刀卷刃了就换一把;
换到第三把的时候,城墙上已经堆满了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从日出杀到正午,从正午杀到日头偏西。
当最后一声惨叫在地门关城墙上消散的时候,朱文正拄着那把卷了刃的环首刀,站在尸堆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血从刀尖一滴一滴往下淌,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环顾四周,城墙上三千边军能站着的已不足一半。
剩下的人或靠或坐,身上都带着伤,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
没有人欢呼,只是沉默地包扎伤口,沉默地将袍泽的尸体从尸堆里扒出来,一具一具擡到城墙内侧摆放整齐。
城下,回纥人和伪虞兵马终于退了。
这一日,地门关没有失守。
三千边军用血肉之躯挡住了数十次攻城,砍杀近万敌军,可自己也折损了超过八百人。这是围城以来,地门关伤亡最惨重的一天。
回纥大营。
多逻斯站在营门外,遥望着暮色中的地门关城墙。
“大汗!”
这时,一名回纥武将策马而来,翻身跪地,禀报道:“今日攻城,汗国折损三千余人,大虞那边折损更多,不下五千。”
闻言,多逻斯没有接话,他依旧望着地门关,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
“你注意到了吗,那个地门关上的大干边军守将。”
多逻斯遥遥指向城墙上那个拄刀而立的瘦削身影,继续说道:“他明明可以在百姓还在三百步外的时候就开炮;”
“那一轮炮击,至少能带走几百条人命,也能把攻城梯队打散,可他并没有,他等到百姓到了城墙底下才开炮。”
“他把百姓的命,看得比守城还重要!”
顿了顿,多逻斯又道:“我早就说过,汉人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心软,对自己的同胞心软。”
“传令下去,明日,全军攻城,把剩下的汉人百姓全部赶到阵前;”
“我倒要看看,他的那点心软,还能撑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