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万边军进京,皇上为何造反? 第57章 杀人立威,亲自攻城
是夜。
伪虞大营,帅帐内。
主将张定边站在舆图前,一言不发。
副将赵普胜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双眼无神的凝视前方。
二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因为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天的这一战,两万攻城大军被八百边军骑兵冲垮,先锋主将临阵脱逃,中军大纛被斩,数万人兵败如山;
这一切,都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身为统兵将军,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作为亲眼目睹了那八百边军骑兵如何冲锋陷阵的人,他们心里又比谁都清楚:不是自己的兵太废物,而是那群边军根本不要命。
“报——”
“启禀将军,王将军求见!”
这时,帅帐外传来了亲兵护卫的通报声。
唰!
闻言,副将赵普胜腾的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怒目圆睁的说道:“这个窝囊废,他还有脸回来?”
看着怒气冲天的赵普胜,张定边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后,张定边对着帅帐外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很快,帐帘被掀开,一个身披银甲、头戴雉鸡翎的年轻将领大步走了进来,甲胄干干净净,脸上没有半点硝烟痕迹,嘴角挂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依旧是粉底液将军的造型)
此人姓王名昭远,是此次攻城的先锋将军,也是副将赵普胜口中的窝囊废;
他还有一个身份,是伪虞朝廷韩王李昭钺的小舅子,王府侧妃王诗绮的亲弟弟。
“二位将军,还在为白天的事烦心呢?”
王昭远语气轻快得像是踏青归来,满不在乎的说道:“地门关的叛军不过是垂死挣扎,满打满算也就只剩千把号人了,明日再攻,必破!”
张定边转过身,盯着他看了良久,才开口道:“王将军,你今日临阵脱逃,中军大纛被斩,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临阵脱逃?”
王昭远挑了挑眉,嬉皮笑脸的回道:“张将军,你这话说得可就言重了!”
“末将哪里是临阵脱逃,末将那分明是战略性后撤嘛,叛军已是瓮中之鳖,早一天晚一天破城有什么区别?他们还能长出翅膀飞了?”
说着,王昭远走到案桌前自顾自倒了一盏茶,浅浅的抿了一口。
一旁的副将赵普胜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主将张定边用眼神制止了他。
张定边道:“王将军,数万将士都看着你拨马就跑,这一仗,折损了多少人马你可知晓?”
王昭远放下茶盏,笑意淡了几分,辩解道:“张将军,今日攻城为什么会乱?还不是回纥人非要搞什么以百姓为盾;”
“几千老百姓挤在前队,哭天喊地,阵型从一开始就是乱的;”
“这仗打输了,怪谁?怪多逻斯去啊。”
“王昭远!”
终于,副将赵普胜忍无可忍,厉声道:“你临阵脱逃还有理了?”
王昭远转过头,似笑非笑的说道:“赵副将,请你说话注意分寸,本将军的姐夫可是韩王殿下,你一个小小的副将,跟本将军大呼小叫的,合适吗?”
锵!
下一刻,赵普胜猛地拔出佩刀,却被身旁的张定边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够了!”
张定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王将军,我现在以一个老兵的身份,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走,你赶紧走,现在就走,连夜走!”
嗯?
王昭远表情一滞,愣了一下,一脸懵逼的说道:“走?去哪儿?”
看着眼前这位‘地主家的傻儿子’那清澈又愚蠢的眼神,张定边都快被他给气出内伤了。
可碍于他韩王小舅子的身份,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随便去哪儿,只要别留在这大营里就行了;”
“你今日临阵脱逃,多逻斯肯定不会放过你,等他收拾完残局,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唰!
王昭远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轻笑着道:“张将军,你多虑了;”
“多逻斯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我姐夫可是韩王殿下;”
“他不过一个西域草原上的一个蛮子头领,他回纥人还要靠我们大虞的粮草打仗呢,杀我,他疯了吧?”
张定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疲惫,继续问道:“我再问你一遍,你走不走?”
“不走!”
王昭远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的回道:“本将军倒要看看,他多逻斯能把我怎么样。”
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
“站住!”
“这里可是大虞帅帐——”
下一刻,惨叫声、兵刃的出鞘声混成一片。
帐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撕开,整面帐帘被弯刀齐根削断。
帐外火把通明,伪虞帅帐的数名亲卫已全部被人缴械,每人身后站着两名回纥武士,弯刀架在脖子上。
回纥叶护太子多逻斯站在帐门口,只穿了一件狼皮袍子,腰间悬着弯刀。
他的脸上没有怒容,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可那笑意,看着却是让人脊背发凉。
“大汗陛下!”
张定边上前一步,面色愠怒的说道:“这里是大虞帅帐,你带兵闯入意欲何为?”
面对质问,多逻斯连看都没有看张定边一眼,大步流星的径直走进帅帐,目光扫了一圈后,最终落在那把帅位上。
他走过去,转身,坐下。
回纥亲兵鱼贯而入分列两侧,手按刀柄。
“张将军,赵将军!”
多逻斯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刮过骨头,字字诛心的说道:“今天白天,你们大虞的攻城部队,两万人,被八百人冲垮了;”
“先锋将军临阵脱逃,中军大纛被斩,攻城部队全军溃散;”
“我回纥儿郎没有死在汉人的炮火下,倒是被你们的溃兵踩死踩伤了几十个。”
说着,多逻斯忽然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道:“二位将军,你们说,这是谁的责任啊?”
闻言,张定边沉默良久,抱拳道:“是本将军御下不严,甘受大汗责罚。”
“御下不严?”
多逻斯歪着头,冷笑着道:“你还算是有些身为统兵主将的担当,可我今天不想罚你,我想罚的,是那个临阵脱逃的先锋将军。”
说话间,多逻斯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罪魁祸首王昭远的身上。
见状,王昭远脸上的笑意当场僵住,端着茶盏的手都在颤抖。
但,脸上却还强撑着挤出笑容,回应道:“大汗陛下,今日攻城失利,原因是多方面的,不能全怪末将一人啊;”
“大汗坚持以百姓为盾,导致前队阵型混乱,末将也是迫不得已,才选择战略性后撤的!”
多逻斯没有打断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等王昭远说完后,才开口问道:“你是谁?”
王昭远挺起胸膛,道:“末将王昭远,是此次攻城的先锋将军,末将的姐夫,是大虞皇朝的韩王殿下!”
在说到‘韩王殿下’四个字时,王昭远的声音明显拔高了几分。
仿佛是,只要说出这四个字,就能让他的身份变得高贵起来。
嗯!
多逻斯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王昭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继续问道:“你的中军大纛,是你自己丢的?”
“大汗陛下,当时情况紧急......”
“你只需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是!”
“你拨马逃跑的时候,你的攻城部队还在前面顶着,你跑了,他们不知道,你的大纛倒了,他们以为全军覆没了,所以才溃散的,是不是?”
此时,王昭远额头上的冷汗都渗出来了。
面对多逻斯那不怒自威的威慑力,不过是以纨绔子弟的身份到军队中历练、镀金的王昭远根本承受不住,只得再次把姐夫搬出来,道:“大汗陛下,末将的姐姐是韩王殿下的侧妃......”
王昭远主动表面姐姐侧妃的身份,是希望能引起多逻斯的重视。
按大唐律例,王爷的侧妃地位是很高的,是仅次于王妃(正妃)的存在,是朝廷正式册封,入玉牒,有品级的妾。
不曾想,一直以来王昭远引以为傲的身份,在多逻斯的眼中根本就一文不值,狗屁都不是。
多逻斯厉声问道:“我问你,是,还是不是?”
王昭远嘴唇哆嗦着,那个‘是’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多逻斯等了片刻,没有等到答案,直接宣判了王昭远死刑:“按我回纥人的军法,临阵脱逃者,杀!”
哗!
此话一出,王昭远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张定边急忙上前,猛地抱拳:“大汗陛下,王昭远乃韩王殿下的姻亲,还请大汗三思!”
一旁的赵普胜也咬着牙抱拳道:“大汗,王昭远毕竟是韩王殿下的小舅子,若杀了他,韩王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闻言,多逻斯转过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压着的东西,却是让两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同时闭了嘴。
哼!
多逻斯冷笑一声,道:“二位将军,我父汗是死在这座城下的,他的儿子要杀一个临阵脱逃的废物,还需要向谁交代?”
“我堂堂回纥汗国的叶护太子,新继任的可汗,我做事需要向谁交代?”
“啊?”
说着,多逻斯拔出弯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刀身上那道暗红色的血纹像一条苏醒的蛇。
“大汗饶命,大汗饶命!”
直到这一刻,王昭远终于意识到,多逻斯这是玩真的啊!
他扑通跪地,膝行着往后退,边退边求饶:“末将知错了,末将知错了,末将的姐姐是韩王侧妃,末将......”
咔嚓一声。
多逻斯手中的弯刀落下。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断颈处的血喷出数尺远,溅在舆图上,溅在张定边的铠甲上。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砰然倒地。
那颗头颅滚到案几脚下停住,脸上的惊恐永远凝固,嘴巴大张着,凝固成临死前求饶的那个口型——姐夫。
多逻斯弯下腰,在尸身的锦袍上擦干净弯刀上的血,收刀入鞘。
帐内鸦雀无声。
张定边双手攥紧又松开,赵普胜别过头去。
多逻斯迈步向帐外走去,走到帐门口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二位将军,明日,我亲率回纥大军攻城,你们二位带着你们的人,拖在外围,为我回纥勇士擂鼓助威就行了!”
说话间,多逻斯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被火光照亮的脸。
那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明日,让我来教教你们这些中原汉人,仗,该怎么打!”
......
同一时间。
地门关内,镇西门内的那片空地上。
出征前,这里是八百边军骑兵将士列阵集结的地方。
归来时,这里是五百余具边军将士遗骸堆放的地方。
尽管,守军主将朱文正在出征前,曾下令让随行的边军弟兄们答应他,都要活着回来;
但,最终活着回来的弟兄不足三百人;
其余人,是死在冲锋的路上后,又被他们胯下的战马驮回地门关的。
战前,出征的八百边军将士用绳索将自己和战马捆绑在一起,本意是避免冲锋陷阵之时意外跌落马背;
却不曾想,此举反倒是成为了他们魂归地门关的关键一步。
此时,朱文正傲立三军阵前,面前是五百多具用白布裹着的尸体,白布不够了,很多弟兄只是在脸上盖着一块撕下的衣襟。
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昨夜替他磨刀的亲卫,也有白天跟着他冲出城去斩将夺旗的骑兵,还有战死沙场的守城将士。
身后,是地门关内还能站着的全部边军弟兄,不足千人,个个带伤。
柴堆已经架好,猛火油浇透了每一层。
朱文正从亲卫手里接过火把,站了很久。
“弟兄们!”
终于,朱文正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大,就像是平时在营房里跟老弟兄们唠嗑那样:“黄泉路上慢些走,奈何桥你也别急着过;”
“等明天我再砍几颗回纥蛮子的脑袋凑个整,就去黄泉路上寻你们!”
顿了顿,朱文正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带着边军独有的骄傲,继续说道:“到时候,老子带你们去阎王殿;”
“咱们这帮边军,活着的时候在雁门关外杀胡人,等死了到阴曹地府,那也得捋一捋阎王爷的胡子;”
“不然,算他妈的什么边军悍卒!”
身后,没有哭声。
边军不兴哭!
只是有人紧咬着牙关别过头去,有人把刀柄攥得咯吱响,有人仰起脸,把眼泪倒灌回眼眶里。
下一刻,朱文正将火把扔上柴堆。
猛火油遇火即燃,火焰腾起,热浪扑面,松脂和火油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朱文正没有退,他站在火光前,看著白布被火舌舔舐、卷曲、变黑,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点一点模糊。
他坚定的眼神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复仇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