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万边军进京,皇上为何造反? 第58章 传朕口谕,龙纛前压
翌日。
地门关外,太阳照常升起。
这已经是守军主将朱文正以三千边军,硬刚十五万伪虞回纥联军的第48天,距离他和上位陈楚言约定的100天守城之约,还有25天。
此时,看着城外不一样的攻城敌军方阵,朱文正心里很清楚,这河西重镇的主城地门关,他恐怕是守不住了!
但,朱文正却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有的只是直面死亡的坦然。
城外,五万回纥胡人组成了数十个攻城方阵,梯次配置,层层叠叠,每个方阵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间距。
这一次,多逻斯没有让百姓顶在前面,也没有让伪虞朝廷的兵马混在其中,清一色的回纥人,髡发皮甲,弯刀圆盾,沉默而有序地向城墙推进。
今日破城,多逻斯志在必得,他把回纥人东侵以来积攒的全部‘家底儿’,一股脑的都搬了出来。
前线,数十架投石车一字排开,每一架后面都堆着小山似的石弹;
五辆临冲吕公车,每辆都有地门关城墙那么高,分三层,下层推车,中层藏兵,上层弓弩手,像五座移动的城楼缓缓向城墙逼近;
三具巨型破城锤,锤头包铁,用铁链悬在巨大的木架下,由数头犍牛拖拽;
十几架巨型床子弩,弩箭甚至比长矛还粗,箭头淬毒,泛着幽蓝的光。
多逻斯亲自坐镇中军,在紧邻前线,却又恰好能避开地门关城墙上红衣大炮射程的地方,竖起了他的狼头大纛。
一座木制高台拔地而起,台上,多逻斯身披铁甲,腰悬弯刀,端坐于大纛之下。
高台之下,千余亲卫营一字排开,人人手持弯刀,面向攻城部队,刀锋不是指向地门关,而是指向自己人。
这是多逻斯麾下的督战队。
唰!
开始攻城前,多逻斯猛地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
战场上,五万双眼睛齐齐回望向他。
多逻斯的声音不大,却能透过台下千余亲兵的齐声复述,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回纥士兵的耳朵里。
“今日,破城!”
“攻城部队,谁敢退一步,督战队斩;”
“督战队,谁敢退一步,我亲自斩;”
“我多逻斯,今日若退一步——人人皆可斩我!”
说着,他猛地拔出弯刀,刀锋指向地门关,一声怒吼:“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攻城!”
“杀!”
“杀!”
“杀!”
五万回纥胡人齐声咆哮。
下一刻,投石车的石弹呼啸着砸向城墙,砸得地门关上碎砖四溅,城墙发颤;
巨型床子弩的弩箭撕裂空气,一支弩箭贯穿一名边军士卒的胸膛,将他钉在身后的城楼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在远端攻城器械的掩护之下,分列成数十个攻城方阵的回纥人,如同过境的蝗虫那般黑压压的一大片,直扑地门关。
城墙之上,早已经抱定必死决心的朱文正临危不惧,从容排程。
一声令下,城墙之上的八门红衣大炮自由开火,将剩余的黑火药和铁弹储备,全部倾泻到回纥人的身上。
轰,轰隆!
轰隆隆!
霎时间,地门关内外炮声大作,声势震天。
然而,攻城的回纥人实在是太多了,即便是红衣大炮打光了全部的弹药储备,却依然阻挡不住城外跟打了鸡血似的回纥人,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地门关,借助云梯和攻城车的辅助,不要命的向城头攀爬。
战斗,从打响的这一刻,就进入了惨烈的白热化状态,每一分钟都有鲜活的生命在地门关消逝。
最外围的战场上,是拖在最后的伪虞朝廷大军。
一座临时搭建的中军瞭望台上,伪虞朝廷大军主将张定边,副将赵普胜,正隔得远远的亲眼见证这一场残酷至极的攻城作战。
按照战前的约定,这几万伪虞大军今天的任务,是拖在外围的阵地上为回纥人擂鼓助威的。
只是,从战斗打响到现在,主将张定边都没有下令让部下擂鼓,为攻城的回纥人助威。
在张定边、赵普胜看来,朝廷大军和叛军之间的战斗,无论怎么打,那都是中原汉人内部的事情,同族之间关起门来打得头破血流,拼个你死我活都无所谓;
可现在,真要让他为异族蛮子擂鼓助威,看着异族蛮子去屠杀中原汉人,对于张二人而言,从个人情感上是很难接受的;
归根结底,应该是张定边和赵普胜这两个纯粹的军人,还保留着一丝作为汉人的良知吧!
从回纥人下令攻城开始到现在,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
看着回纥人的投石车把城墙砸得千疮百孔;
看着临冲吕公车像移动的山岳般碾过遍地尸骸;
看着回纥士兵像潮水一样涌上城墙又被杀退,杀退了又重新涌上去;
看着地门关内身着粗布麻衣的城中百姓,扛着农具、菜刀登上城墙,与攻城的回纥人同归于尽;
看着城墙上那面‘干’字大旗从东段退到西段,从西段退到南段,最后只剩镇西门那一小截的城墙上,还在飘扬。
终于,张定边忍不住开口问道:“赵将军,你说,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地门关的叛军,坚持到现在还没有溃败、投降?”
“瞧这架势,他们怕是真的要血战至最后一人!”
赵普胜并没有急着开口,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镇西门,在那面城墙上,守军已经不足三百人了,可那面干字大旗还在。
“因为他们不是咱们!”
沉默良久,赵普胜终于开口道:“咱们当兵是为了吃粮,为了军饷,为了封妻荫子;可他们当兵——”
顿了顿,赵普胜继续道:“他们当兵,好像不是为了这些!”
闻言,张定边没有接话。
远处,一架临冲吕公车搭上了镇西门的垛口,回纥士兵从车身上层的跳板上蜂拥而出,弯刀在日光下划出道道冷弧。
城墙上的边军迎了上去,刀锋与刀锋相撞的声音隔着数百步都能听见。
一个边军士卒被弯刀捅穿了肚子,他没有倒,反而顺着刀锋往前冲,一把抱住那个回纥兵,两个人一起从城墙上滚落下来。
赵普胜又道:“张将军,咱们打了半辈子的仗了,平过藩镇,剿过流寇,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这样的兵,我真没见过!”
一旁,张定边依旧没有接话。
城墙上的厮杀还在继续,又一段城墙失守了,狼头旗插上了垛口。
镇西门上的守军越来越少,从三百来人到二百多人,从二百多人到一百来人,可那面干字大旗还在。
旗杆被弩箭射断了,有人把旗面扯下来绑在长矛上继续举着,举旗的人被弯刀砍倒了,另一个人接过去。
又倒,又接;
再倒,再接;
那面干字大旗,就像是风雨中的一叶浮萍,被反复拍打、推搡、淹没,却又一次次奇迹般的从水中浮起,任凭风雨撕扯,它自岿然不倒。
镇西门城墙上,朱文正拄着卷了刃的环首刀,背靠干字大旗的旗杆。
回纥人从三面合围过来,弯刀如林,盾牌如墙,一步一步逼近。
高台上,多逻斯负手而立,嘴角终于浮起一抹笑意。
地门关,是他的了!
就在这时,朱文正忽然转过身,面朝东方,那是京师燕京的方向。
只见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满是血污的城砖上。
“上位,末将无能!”
朱文正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压抑了一个半月的血和火。
“末将守不住了,地门关要丢了,上位,末将——”
朱文正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这个在城墙上厮杀了一个半月,亲手砍翻无数回纥人的边军悍将,肩膀剧烈颤抖着,泪水混着血水,一滴一滴砸在城砖上。
今天是守城的第四十八天,距离上位给他的百日之约,还有五十二天。
他,守不住了。
伪虞中军瞭望台上,张定边隔着数千步的距离,看见了跪地痛哭的朱文正。
距离太远,张定边自然是看不清楚朱文正的脸的,他只知道那个叛军的守城主将在哭。
那个带着八百骑兵冲出城来,在数万大军中斩将夺旗的汉子,那个在地门关城墙上守了一个半月,亲手砍翻了无数回纥人的边军悍将,跪在城墙上,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童。
蹬蹬蹬,蹬蹬蹬。
就在这时,张定边好像听见了阵阵马蹄声。
马蹄声不是从前方传来的,是从身后,从地门关城外,从他们伪虞大军和回纥后阵的接合部。
下一刻,张定边猛地回头望去,瞳孔急剧收缩,一颗心当场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一道黑色洪流,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逼近。
数千铁骑马踏大地,甲片在疾驰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不像是骑兵冲锋,反倒是像一座山在移动。
一道人马俱披金甲的身影一马当先,成为这支以楔型阵密集冲锋而来的骑兵的单箭头;
紧随其后的,是人马俱披重甲的玄甲骑兵;
再然后,是数千精锐骑兵如影随形;
这支风驰电掣的骑兵阵中,一面干字王旗迎风招展,猎猎飘扬;
定睛再看,这面干字王旗猩红的旗面上,竟然绣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
龙纛!
是大干开国皇帝陈楚言的龙纛!
张定边目光一沉,心头一紧,大干皇帝龙纛前压,直扑回纥军阵。
只听过将军勤王救驾,这‘驾’来救将军,还是开天辟地第一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