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17.浮躁
晴空如洗,满院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菡池微波漾漾,时节虽未到,却可见尖尖荷角已经开始萌发,一派生机勃勃。
碧水映晴天,罗夫人捏了鱼饵专注地投下着,九曲桥下鱼儿密密匝匝,罗夫人看着热闹,只一迳的微笑,似乎全然未注意到罗良娣焦灼的神情。
罗良娣端着饵盘,站在罗夫人身后,几次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罗夫人悠然自得地望着鱼儿们争相夺食,笑吟吟道:“冬日难熬,可见它们是真的饿坏了!
罗良娣终是忍耐不住,将那饵盘重重地掼在石桌上,鱼饵撒得到处都是,方才气闷地道:“都什么时候了,母亲还有心情说鱼?”
腊月屏息立在一旁,悄悄地上前收拾了饵盘,却听罗夫人不咸不淡地开口道:“紫怡,你这性子何时能改?如此浮躁!”
罗良娣愤恨地直跺脚,她本性骄蛮,又是在母亲面前,越发地无所顾忌:“不浮躁又如何,父亲处处稳妥,姑母事事沉着,可到最后还不是让个废帝弃女钻了空子?历朝的皇后都是咱们罗家的女儿,可如今一个扶不上台面的贱人却成了太子正妃,这叫我的颜面何存?又叫咱们罗家的颜面何存?你是没瞧见那贱人的轻狂劲儿,昨儿在宫里还责打了我的人,可也不知道姑母是怎么了,还那样给她脸,反倒是让我给她行礼请安,凭什么?”
罗夫人脸色微微沉敛:“她是正妃,你是该给她行礼的……这是规距,你姑母是皇后,自然不能坏了宫中礼制,后宫里有你姑母主事,这东宫才是你操心的地方!”
罗良娣心中气恼,“东宫里有什么值得**心的?一切不都好好的么?”
罗夫人淡然地在石桌前坐下,腊月忙端了茶盏过来,轻声道:“也难怪良娣生气,昨夜太子回府,已经在良娣房里歇下了,哪成想下半夜宫里突然来人说是闹了刺客,太子听罢起身便进了宫,直到这会儿都没回,也没叫人送信儿来!”
腊月知罗良娣的心思,又捧了一盏茶递到她手边,低婉劝道:“良娣且稍安,太子连夜进宫也是孝心使然!”
罗夫人轻轻呡了口茶:“连丫头都明白的道理,你怎么想不通?”
罗良娣将手中的茶盏顿在桌上,“我如何能想通,他进宫我自不会多想,可你知道他昨夜为什么火急火燎?还不是因着闹了刺客的正是翠微宫么!”
罗夫人听罢也是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的?不是说没捎信儿回来么?”
罗良娣已经红了眼圈,咬唇道:“他不捎信儿回来我就不能知道么?”
腊月看了一眼罗夫人,这才低低地道:“昨儿夜里正是咱们家小爷在宫里!”
罗夫人淡淡一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就是去了趟翠微宫么!”
罗良娣郁然道:“那还不是大事么?原本看着太子殿下对那贱人不冷不淡的样子,如今这情形岂非是上了心的?”她说着,又想起了永寿宫里太子与凤临亲密耳语的一幕,心下越发恨得难当。
罗夫人沉吟道:“你也不用过份担忧,宫规甚严,太子即便是进了翠微宫,也成不了什么事,毕竟还未正式册封。”
罗良娣脱口而出:“那等狐媚子,什么好事做不出来?若非有意勾引,就她那身份,太子怕是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罗夫人摇了摇头,正色道:“你倒不要小瞧了她的身份,她虽为废帝弃女,可亦是昌平长公主所出,她与太子是姑舅亲!有老话说的好,姑舅亲辈儿辈儿亲,打折骨头连着筋,且他们小的时候还是长在一处的!”
罗良娣忧心的也正是这个,“我与他亦是姑表亲,又嫁与他这么多年,他对我一直是极好的!”
罗夫人点了点头,道:“那倒是,不过新人总是新鲜。唯今之计,趁她还未入得东宫,你也该上心些子嗣的事情才是!等来日她真进了东宫,太子一时图个新鲜也是有的,若叫她得了先,你后悔都来不及!”
罗良娣听得恼恨非常:“太子虽不能说是日日在我这里,可也不曾冷淡,怎么就求而不得呢!”
罗夫人也忧虑,道:“是不是上次之后……要不再去宫里请太医瞧瞧?”
罗良娣含泪道:“瞧了多少回了,都说无碍!更何况……”
罗夫人眉头一蹙,“更何况什么?”
腊月见主子欲言又止,遂懂事地退了下去。
罗良娣这才迟疑着道:“太子殿下的年纪……他是很喜欢孩子的,只怕是宫里的太医未必是最好的!”
罗夫人听了这话,心里没由来的一颤,“你是说,他在外面请了大夫?”
罗良娣点头道:“正是,不仅给我瞧了,还给那几个也瞧了!”
罗夫人突然变了脸色,再不似之前那般闲适镇定,忙问道:“看了之后……怎么说的?”
罗良娣低低地道:“母亲请放心,这么点小事紫怡还是办得好的!虽然因由不同,但也都是无大碍。那大夫只说急不来,顺其自然便是了!”
罗夫人这才稍稍地松了口气,道:“尽可能的调理好自己的身子,如论如何也要先有所出。”
罗良娣若有所思地点了头,眼里闪过阴毒寒光:“若我无所出,这东宫里自然也不能有先得于我的!现在该防的是翠微宫里那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罗夫人叫她这样一说,亦沉思了良久,方才道:“宫里的事不必你操心,你只管盯好了东宫便是!”又叮嘱道:“也不要小觑了东宫里,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罗良娣心中一悸,这时正看到花园的一隅,有人影打从那如云似霞地海棠树下穿行……
莺儿扶着余良媛出来散心解闷儿,自那夜被罗良娣泼了茶,余良媛便着了风寒。
今日天气晴好,这才想着到园子里来透气,余良媛见海棠竟相怒放,便近前去看。
莺儿见主子喜欢,遂问道:“要不奴婢拾些回去,做了海棠蜜糕来吃如何?咱们二爷最是爱那个味道的!”
余良媛摇了摇头,道:“要拾也须得晨起十分坠着露水的方才是好的,更何况现在他也未必还记得那个味道了!”
莺儿听着主子的语气有些伤感,忙劝道:“怎么会呢?太子殿下只是太忙了!”
余良媛却笑了:“傻丫头,他再忙只要有心,看一眼的时间总会有的,若无心便是日日留在府中,也未必能想得起咱们!”
莺儿自知是说错了话,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劝好!
余良媛面上淡淡地道:“年年岁岁花开花落的,也没什么新意,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儿!有些倦了,咱们回吧!”
莺儿忙跟着余良媛往回走。
余良媛恍若不经意地问道:“太子殿下捎信儿回来没?”
莺儿低声道:“太子殿下倒没捎信儿回来,只是奴婢见罗夫人今儿一大早就入了东宫。”
余良媛轻笑一声,倒似是一扫之前的不快,道:“那不就是信儿么!”
莺儿有些糊涂,问道:“难道罗夫人知道宫里的情形?”
余良媛摇头道:“是良娣知道宫里的情形才是,只怕这往后,她是无心理会咱们了!”
莺儿闻言心里高兴,连连道:“那敢情好,咱们再躲着她点,日子总会自在许多。”
余良媛笑道:“自在?你可想的美!只看今儿太子殿下回不回府罢!”
莺儿不解道:“这和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
余良媛道:“若太子殿下今儿继续留宿宫中,咱们才真算是有自在些日子了!”
莺儿低低地笑了起来,道:“可说是呢,只怕这醋缸是要打到宫里去了!”她终于参到了这一层上,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道:“主子可听说了,咱们那位太子妃在皇后面前也是十分得脸的。”
余良媛点了点头:“嗯,现在情况还不十分明朗,如此只怕咱们府里这位大概是越发心气儿不顺,咱们该多加小心才是!”
莺儿低低地应了声:“奴婢知道了!”
这时,便远远地看到腊月正在教训几名婢女。莺儿忍不住撇嘴道:“还这样不知收敛,听说昨儿在宫里又让林承徽给调理了,竟敢去冲撞太子妃!”
余良媛淡淡一笑:“她面上看着是挺蠢,不然怎么会被良娣一直留在房里?只不知来日罗紫怡会不会后悔?”
莺儿道:“不会吧!连林承徽都能戏弄她,可见她是要比奴婢还笨上许多的呢!”
余良媛轻轻地拍了拍莺儿的手道:“谁说你笨了?你都能看得出林氏不聪明,可见你也是很聪明的!”
莺儿窘得红了脸:“主子最会拿奴婢取笑了,奴婢自知脑袋不好用!”
余良媛笑道:“这哪里是在取笑你,太子殿下不也是常说,莺儿最是个灵利乖巧的丫头了!”
莺儿闻言,怱然就白了脸,低低地唤了声:“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