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18.近乡情怯
恍恍惚惚地也不知道都想着些什么,时间这么一晃,头半晌已经过去了。
凤临轻轻地叹了口气,身上阵阵的泛着寒意,明明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她却只觉着得冷得紧,于是吩咐宫婢关了寝殿的窗子。
正待此时,隐隐绰绰只听打殿门处传来脚步声,那步子听上去十分的急切。
凤临回过身,碧彤已然到了她跟前,只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淡然道:“碧彤你留下,其余的宫人内侍统统退出殿外去。”
十几名宫人内侍领命告退,内殿里一片静寂,望着满头大汗的碧彤,凤临知道她定是赶路赶的急,于是指着身旁的椅子着温言道:“你且先坐下歇一歇,有话慢慢说!”
碧彤却没动,只微喘着开口唤了一声:“主子……”
凤临见她这般急切,猜想定是出了什么大事,“这样慌慌张张的,何事如此急切?”
碧彤结结巴巴有些语无伦次,“主子……永宁宫,永宁宫有事……”
豆大的汗珠子顺着碧彤的发鬓淌了下来,如此凤临便知这事定是极为骇人,然而她却仍然静默着等待碧彤定下神来。
过了半晌碧彤终于长出了口气,使劲儿咽了口唾沫,道:“今儿早上……御前……御前侍卫罗佑带着人来了永宁宫,主子是知道的,他……他受了重伤,那罗佑只说是宫里闹了刺客,隐进了永宁宫,说是要搜宫!”
碧彤话犹未落,凤临只觉身上一震,心咯噔一声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冰冷冰冷地泛着隐隐的痛楚。她担心的事到底是发生了,显然已经有人按奈不住开始行动了,只是她没料到竟会这样的快。
如今的罗家是权倾朝野江山复辟的功臣,封疆大吏!
大晏王朝的百万雄师尽握于他罗氏掌中,这样的将门虎子如何只做了个御前的小小侍卫?只怕是别有用心,今日他们敢这样子逼迫皇子,来日也未必不敢以武力逼宫!
凤临总算是想明白了,为什么舅父要将云卿撂在那鸟无人烟的漠北?为什么从前的秦王府嫡妃,王朝光复舅父登基,却落得个疯癫失了皇后凤位的下场?为什么原本嫡出的王子,没有立为世子,失了皇储之位?一切的一切都是隐忍。
从始至始,舅父就知道自己终不过是个傀儡,即使登上了九五至尊的皇位,终敌不过罗氏的兵权胁迫!
夏朝的宸帝殷氏便是前车之鉴,舅父又岂是宸帝那一介草莽武夫可比!
舅父这般隐忍,不过是为着储存下大晏王皇室可与罗家对弈的最后一点实力!只不过是为着云卿能够韬光养晦,羽翼丰满,指望着来日再不必这样屈辱!
可云卿到底忍耐不住还是回来了,又是这样悄无人知地回来!
凤临心里再清楚不过,他这是为着什么,只是这样想,凤临便觉得锥心刺骨,罗家竟然如此苦苦相逼?
再不能这样了,如若再举棋不定,只怕后果将不堪设想。
突闻得“咔嚓!”一声脆响,盈白的牙骨梳子在她纤柔的手掌中折断,殷红的血滴顺着尖锐断裂的骨梳汩汩流淌下来。
碧彤见凤临如此,更加的慌了神,忙前去拉了凤临的手,“主子,您别急……没没事的,暂时还算安好!”
凤临心里只道,再不能坐以待毙,再不能……哪怕倾其所有,哪怕粉身碎骨,她再不能让至亲至近之人陷入危难,她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云卿惨受灭顶杀戮,她不能……
与之碧彤的惊慌无措相较,凤临僵直的身影仿佛寒玉雕琢一般,有着冻穿人骨的傲然。
一双寒澈流冰的瞳仁渐渐地黯了下去,闪过缕缕如匕首般的冷光,心还是忐忑,语气仍旧平淡问道:“那么,是没搜到么?”
碧彤怔了一怔,“没有没有,虞贵妃被罗佑惊得又发了疯魔,永宁宫里乱成一团,后来太子殿下来了,只说是他昨夜便带人搜查了永宁宫,并未发现异样!”
碧彤拿了帕子将凤临流着血的手掌细细包扎妥贴,方才又道:“罗佑并不相信,可太子殿下镇在那里他也不敢公然抵抗,最后还是带着人退出了永宁宫!”
凤临心下一松,昨夜太子离开翠微宫时再三的叮嘱她不可轻举妄动,也答应了她,无论如何会保云卿平安,看来他确实是言而有信!
她也知道这样是为着云卿好!宫里耳目众多,只一个不当心,便是万劫不复。
可最终凤临仍放心不下,决定去一趟永宁宫。
正当空的日头火辣辣地照着,映在碧色的琉璃瓦上,青光刺眼,若大的永宁宫院中偶而有那一两名宫人匆匆而过,凤临愣愣地站在院子中央,朝着西边那一片如锦的碧色眺望着。赵么么见她来了,忙急步来到她身旁,原就怕惊了她,故压着嗓音道:“大毒日头下,太子妃怎么不进去?”
凤临正出神,到底还是被这突然而来的人声吓了一怔,回过头……
赵么么已经打衣袖中掏了帕子,心疼得什么似地,拭着凤临一额头的汗珠子。“小祖宗啊!你这闹的又是哪一出儿?来都来了,快进去吧!”
凤临仍是神色呆滞,并不见有什么反应,只是望着赵么么,一直望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明澈流寒的瞳仁里竟有着那么一缕说不出的迷芒,还伴着那么一股子说不出的悲恸。
赵么么的帕子轻轻地抚过脸庞,柔和地、温暖地,就像娘亲的手,那样细心的拭着,那看似平常的动作中透着对她怎么样的疼爱之心,她岂能不知……
她原是不该来这里的,可是又如何忍得住?只要想到他,她是什么险也甘愿冒的!
赵么么一边替凤临拭着汗,一边唠叨,“终究是个孩子,一点儿也不懂得照顾自己……”又喝斥了凤临身后默默跟从的碧彤,“你是怎么侍候主子的?”
凤临只是低低地问:“他,还好么?”
她语犹未落,赵么么只觉腰间一紧,凤临已然紧紧地抱住了她。
这么些个年头么么与她不离不弃,这么十数年的困苦,么么从没有过弃她而去的念头,亦如他一般。
若不是有么么在,若没有他,凤临不敢想……不敢想还会不会有今日的自己,她原知必然是要再见一见他的,只是没想到会这样的快,可就是见了又能怎么样,事已成定局,谁又能扭转呢?
赵么么轻轻地叹了口气,迟疑着劝慰道:“他也说不叫惊动你的,可是奴婢看得出,他是一直等着你,怕等不来,又怕真的等到了!”
碧彤也上前劝道:“主子既然已经来了,总是要见一见才好!”
凤临只觉近乡情更怯,她如何见他?见了他又该说些什么?她如今只愿他能舍弃一切,再不要牵挂着她,再不要将自己置身险地!
赵么么轻轻地抚着凤临的背,亦是满心的酸楚泪眼涟涟:“他伤的不轻,主子昨夜叫奴婢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醒人事了!高热了一整夜,现在才退下去一些,人是一会清醒,一会儿又昏睡!”
赵么么如何能够不心疼,她原是云卿的乳母,打他一降生便侍候在他跟前,一手将他带大,情同亲生母子!
王朝覆灭,江山被夺,因着秦王的庶妃罗氏,他们被罗家藏匿起来,方才免遭杀身之祸。
可云卿倒底非罗氏所出,不知历尽了多少磨难,今上总算是保住了他的性命,只道最危险的地方,亦是最安全。
今上冒险托了前朝老臣将他们送入宫中,隐藏起来。罗氏自不敢冒叛国之险与以揭发,宫中又有昌平长公主照拂,不想宸帝狠辣无情,竟然杀妻弃女。
依稀记得那年的秋天格外阴冷,黑沉沉的夜幕紧裹着大地,她带着云卿躲在宫墙后,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昌平长公主和凤临被宸帝幽禁。
后来今上辗转投奔了扶余,又托人接应欲带他们离宫,可云卿与凤临自幼同枕同席一起长大,昌平长公又疼他如子,他如何能弃姑母与凤临不顾,终究乔装成小侍卫寸步不离地守在祥曦宫外。
因为她们是被幽禁,他也只能守在外面!
昌平公主被缢杀的当日,听到凤临在祥曦宫里哭地肝肠寸断,云卿守在祥曦宫外亦忍的撕心裂肺!
可云卿到底忍不得凤临孤苦无依,甘冒奇险将她送入祥曦宫。
赵么么犹记得临入祥曦宫时云卿的嘱托,他只道:“从今往后,二娘只记着一条,我再不是你的主子,凤临才是!哪怕来日我若有个万一……你不要管我,只要替我守住了她,我便再无遗憾!”
从此,她便只有凤临一个主子,只管与她一起被幽禁,而云卿也始终不离不弃守在外面,想尽各种办法接济她们,与她们一起忍耐。
春花秋月暑去寒来,荒院残殿,他一守就是十数载的岁月。
然而,一道高墙,又如何阻得断似海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