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19.生当复来归

作者:倾尽妖娆

凤临是怯步的,她不敢去见他,可又不能不去见,只有叫他死了心,他才不会再牵挂,只有不再牵挂他才能够远离这噬人的京都。

酸涩的滋味顶着喉咙,也只得生生咽下!

凤临轻轻地扶了扶发鬓,沉静了顷许,脸上竟是笼着淡淡的笑,终是进了内殿。

光透过窗纱,滤去了刺眼的芒,只剩下柔柔的暖意。使得这空而静的殿宇不至那样的清冷,悄步绕过万里江山的绢丝屏风,来到那张集全大晏所有能工巧匠,为庆贺新皇登基特地打造的金镶碧玉九龙榻前,凤临只轻轻的趋身沿边坐下,那样的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丝细微的响动,惊了榻上熟睡着的人。

这榻原是今上赐与虞贵妃的,可见今上心中还是看重虞贵妃的,虽是御赐之物亦是御用之物,永宁宫里从未有人真正用过个榻。

迷迷朦朦的光线中,凤临静静望着榻上之人,那清雅俊秀的面容苍白得毫无血色,英眉微蹙,干裂的薄唇紧抿,呼吸微弱。

他躺在这榻上,却是一种说不出的谐美,仿佛这榻本就是为他而成就的,他睡的并不好,额际阵阵发着冷汗。胸口紧紧的缠着绷带,鲜血仍然透了出来。

只是这样静静地望着他,凤临眼中已经不可抑制地升腾起蒙蒙一片雨雾,以至于她根本没注意到那人弯月的黑玉睫毛正微微颤动着。

直至听到他沙哑着嗓音低低地唤她:“凤临!”

云卿轻轻的睁开眼,感觉有一片阴影遮住了光线,定神望去,如春梅绽雪的娇容,水光盈盈的清澈瞳仁,樱颗微抖的红唇,皆然入目。

他静静地望着她,眸子里闪烁着道不尽的欢喜,口气却是有此责怪的意味:“你怎么来了?”

凤临慌忙敛了愁思,哽咽道:“你倒问是何故来这里,却不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子事?”

说话间已经有泪滴落下来,其实她知道他这样掖着瞒着唯恐她担心。

只是,如此大的事情他又岂能掖瞒得住?他回来总归是要见她的不是么?

凤临定定地望着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却是一字也吐不出来,云卿亦只默不做声的微笑。

此时此刻他这副虚弱无力的样子,只叫凤临心里头如发酵了一般酸酸涩涩,刚理清的视线又再一次模糊了起来。

她眼眶红红的又欲垂泪,云卿心头猛地一颤,顾不得自己身上还有伤,随即就那么伸臂一揽,便将凤临紧紧地锁在了怀中。

凤临挣扎了两下,只听他“嘶”地倒抽了一口气,猜想必定是碰到了他的伤处,顿时再不敢动了。

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窝,他不由得心里也跟着暖了,他就知道,她一定是在意他的。

他的语气是满不再乎的轻松:“傻瓜!这点子小伤,有什么了不得!”

凤临不说话,伏在他的肩头细细地啜泣,仿佛要把最后一滴眼泪流尽,她不敢擡头看他,只怕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云卿的声音柔情似水,软软的就像是溶化了的蜜糖,丝滑甜蜜地将凤临紧紧的缠住。“不要再哭了,是我的不是,以后再不会这样吓你了!”

他渐渐地放开了她,他的手抚上她的面颊,将她散乱的青丝别在耳后,捧起她的脸庞缓缓的欲低下头,他身上温热的药香氤氲流转于衣袍之间,只觉他灼人的气息在她的脸上,令人没由来的一阵眩晕。

就在云卿的唇即将落下的刹那间,凤临猛地别过头,她那脸上红得似要燃起来,眼神中有着游离不定的迷茫:“王……王兄,有人来了……”

凤临话尚未了,便见锦衣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王爷,该用药了。”

撞上这样一幕锦衣不禁红了面颊忙福身行礼。

凤临也不由得红着脸起身,接过了她们手中的药碗吩咐道:“这里用不着你了,先下去吧!”锦衣听罢便领命快步地退了出去。

凤临深深的吸了口气回到榻边,榻之上的人一双眼睛迷芒地望着她,她默默地试了试碗中的药汁,扶着他一勺一勺地将药递到他的嘴边。

云卿任她摆布,目光深深地凝望着她,她不言他亦不语。

凤临已恢复了原有的平静淡然,将温热的药碗递向他,终于恍若不经意般开口道:“王兄在漠北气候恶劣,要多加珍重。”

云卿仍旧沉默,眼中已经有了冷意,抿住了薄唇。

凤临不敢看他,蜷首微垂,却到底还是恨下了心肠,低低地道:“荒漠戈壁总要有人照顾着才好,王兄身边也该有个两情相悦的女子了……”

她原以为这样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当真下了决心之后,不想竟是这般的容易……

云卿猛然起身,一把就将她死死地抓住,凤临只觉得心口突突地慌得厉害,他则是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那样大的力气仿佛要将她的腕骨捏得粉碎。

他的手掌热辣辣滚烫滚烫,凤临手中碧翠的药碗“啪!”地一声脱落,碎玉伴着褐色汁液飞溅了一地,溅在似雪的宫衣之上,一点点的浸透,一点点的晕染,苦涩的滋味渐渐溶入空气之中,透过呼吸点点滴浸入胸腔,浸透那颗苦得不能再苦的人心。

云卿直直地凝视着凤临,他们之间近得几乎可以感觉到彼此紊乱的呼吸,彼此的脉动,更感觉得到她故意的疏离。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却是万箭穿心的疼痛,她的话就如同时洪水猛兽,不断啃噬着他那颗只为她而柔软的心,可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放手,只怕她会如细沙般正在他手中一点点的流逝,一点点的失去。

云卿始终没有放手,只沉声道:“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他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他宁愿什么也没有听到,可又分明听得真切。

凤临仍旧默然地别着头,不看他,“王……兄!”

“王兄?”云卿低声喃语,仿佛自言自语,然后再度收紧攥着凤临的手掌低吼:“看着我的眼睛。”

凤临仍然别着脸,只觉眼眶热热地酸不可抑,他如此步步紧逼,她只得生生地吞忍住那酸得人心都疼起来的热泪,回过头直直迎上他怒不可懈布满血丝的双眼。

她的瞳仁那般的深邃如潭无底,平淡黯然、无波无澜,他凝视着她的双瞳,凝视着如水碧亮中倒映的自己,他不信,他不相信她竟然只是……只是……王兄?

殿内本来极静,只觉围绕周身空气仿佛凝固般冰冷,仿佛是可以听到心在碎裂的声音。

一块一块碎裂,一片一片,恍若尖尖的冰凌,一寸寸地深深扎入人的骨缝之中,那样尖锐的疼痛仿佛泛便全身,只轻轻的吸一口气五脏六腑皆然绞在一块儿。

过了久许,凤临方才轻缓地开口道:“王兄已近儿立,身边早该有人知心的人侍候着才是,虽然正妃还是要皇上指婚,可侧室总是自己可以做主的……”,

不待语尽,凤临只觉腕上一松,云卿已然放开了紧抓着她的手掌,移开了他布满血丝的双眸,不再看她。

片刻,只闻得他喃喃自嘲地重复着:“王兄身边也该有个两情相悦的女子了,王兄已近儿立,身边早该有人知心的人侍候着才是?王兄、王兄、王兄……”

云卿突然狂笑起来:“凤临啊凤临!你以为如此说,我便能弃你于不顾么?若是能,又何必等到今日?”

他的眼中亦有着薄薄的泪意,眸光沉如深水,“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当真这样想吗?”

凤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唯默然地垂着头。

云卿等着她,一直在等,直至最后整个身颓然倒了下去,他的语气越发地低弱下去:“你心当真?回答我!”

凤临大惊,终于擡起了头,只见得他脸色越发的苍白,慌忙上前欲扶起他,触手只觉他身上如千年寒冰,冒着森然的冷气。

凤临脱口低呼:“云卿!”

他只是闭着眼,嘴角仍然牵着一抹笑意,胸口起浮得厉害,紧缠的绷带上有大片的鲜血韵染开来。

凤临已经痛哭失声:“云卿,你睁开眼睛,不要吓我!”

“你到底是要我怎么样?”凤临泪流满面地伏在他的身上,“我原是连死都不怕的,你知道我在怕什么,你知道吗?”

云卿犹在喘息,听她这样说,笑得苦涩:“你以为,做得够绝情,我便会对你放手吗?”他吃力地凑近她,双眼通红,“你难道忘记了么,我说过,今生今世都不会弃你于不顾,只要我活着一日,定不会叫你孤苦无依,怕什么?你到底是不信我对不对?”

凤临不住地摇头,泪水纷纷而落,云卿挣扎着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凤临!”云卿低低地唤着她,语意萧瑟,“你还是不信么?”

他扬起脸来,面若寒玉,目光孤清,只那么定定地望着她。

凤临心痛难当,悲凉亦欢喜,涟涟泪眼映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倒底是顺从了他的心意,泣不成声:“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上穷碧落终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