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20.相见争如不见
云卿耗尽了力气,服了药后又免强地进了些参汤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他的手始终抓着凤临不肯放,凤临也不愿离开他,只不知一别之后又要多久不得相见。
凤临素来有歇午的习惯,渐渐地她也有些困倦了,便合衣躺在了云卿的身侧,不知不觉也沉入了梦中。
正置春日午后,阳光影透过窗纱,映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柔缓的光线里,影像说不出虚无飘渺。
云卿醒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光景,令他忽然忆起了儿时某个幕春三月的午后,那是母妃第一次带他入宫,因为淘气不小心在花园里迷了路,他那时虽然害怕却强忍着,因为娘亲说他是男子汉,是天子的孙儿,所以他不可以害怕。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一处娘亲从来不曾提起过的地方,住着精灵仙子的地方,那个地方就是祥曦宫。
他只记得那年的春天来的很早,三月里已是桃花满枝,轻风吹过花影摇曳,光影迷离中,他透过栖梧殿轻薄的窗纱,遥遥望见窗下软榻上,娇小的美人睡得正香。
那便是凤临,她嘴角微噙着笑意,依稀让人想见好梦成酣的一缕香甜。他就那样痴痴傻傻地遥望着她移不动脚步,他从来没见到过像她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她漂亮得令他忘记了迷路的恐惧,忘记了娘亲找不到他会担心。
犹不知那样痴傻了多久,他终是忍不住朝寝殿门走去,却不知道是谁在他耳边悄语轻劝着:“郡王,这是护国公主的闺房,公主正午睡着呢!您不方便进去……”
他“哦”了一声,停住了脚步,也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身影永远地刻印在他的脑海深处。
后来他才知道,那精灵一般的小女孩就是姑母的女儿,多少次他耍赖地在皇祖父面前哭闹,闹着皇祖父同意把她赐给他做他的小新娘,可每次皇祖父都会满面笑容地摇头道:“傻小子!那怎么行呢,凤临是护国公主,天降的瑞凤将来是要母仪天下的,她只能嫁给大晏的江山……”
每当听到皇祖父这样说的时候,他都会赌气地撅起嘴,“不管不管……孙儿就是要凤临,不让他离开孙儿的视线,要时时刻刻都能见到她……”
每每这个时候,小小的凤临都会露出她美得叫人心惊的笑颜,吐着舌头朝他扮鬼脸儿。
他知道她在笑话他,笑他像个笨蛋,可是这个笨蛋就是喜欢她,不愿意离开她,哪怕他知道自己只是个王爷的儿子,是不可能拥有大晏的万里江山。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喜欢她,便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将来他一定能有办法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像呵护宝贝一样呵护她。
如今他的父皇得了天下,可他却不是太子,说什么天降祥瑞福泽江山,他宁愿她只个普通的女孩子,他不要什么万代江山,只要有她,他便足矣。
可为什么他们一定要给她定下这样的命格?难道真的只有得到这天下才可以拥有她吗?若真如此,他无论如何也要将这天下尽捧于她的面前。
云卿轻轻的抚摸着凤临的面颊,她在他的身边睡的极其安稳,就像是幼年时的每一个午后,他们同枕同席亲密无间。他只想时间在这一刻停止,有她陪在他的身边,恨不能两情相悦瞬间白头。
凤临感到有温热的呼息拂在脸上,痒痒的麻麻的,仿佛是蝶的触须抚过,她蓦地睁开了眼……
云卿笑意盎然地望着她,眉眼间尽是柔情,他伸手将她拽入怀中,“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凤临只觉身上一颤,紧咬着唇,绯霞醉染了双颊。他捧住她的脸,细细地端详着她,她极少上妆,未施粉黛却绝艳倾城,她幽黑的瞳仁清澈中唯映着他的身影,闪闪烁烁难以掩饰地惊慌,越发惹人怜爱。
他终究抵挡不住俯下身去,千般柔情万般怜爱融在彼此交缠的气息之间。
她的唇香软滑腻,他的唇薄凉甘苦,他将她的无措细细安抚,并不急着攻城掠地,只是反反复复纠缠流连,仿佛孩童贪恋着饴糖,她僵硬的身子渐渐地柔软下去,轻轻地闭了眼,气息却越发的急促。
云卿爱怜地抚着她乌云鬓发,越发地贪婪急噬,凤临并不挣扎,只是一味地顺从,顺从他,亦是顺从自己的心意。
殿门轻响,有窸窣的脚步声传来,云卿爱不释手地放开了凤临。
凤临慌忙地起身整理了凌乱的衣袍,气急犹然微喘,远远地站离榻边。
云卿笑看着她,打趣:“做什么逃得那样远,难道我会吃人不成?”
他不说还好,这样轻浮只叫人羞涩难当,凤临恼怒地低喝道:“不准胡说?”
这时,锦衣已经立在了屏风后面,轻轻地唤道:“三爷,是时候了!”
凤临闻言只觉身上一凛,一个踉跄堪堪地扶住了身旁的八仙桌。
云卿亦是一愣,清冷的眸子里满溢着不舍,却也无可奈何,他们只是静静望着彼此,深深地凝望。
锦衣见半晌没有反应,遂又低低地唤道:“三爷,卫澜将军正候在殿外!”
云卿终于叹了口气,道:“叫他进来罢!”
锦衣绕了屏风而入,见凤临立在窗边目光远眺,锦衣的手里捧着一袭内侍的衣袍,迟疑着走到榻前替主子更了衣。
凤临再没有回头看一眼,便急步退了出去,云卿亦没有留她,她方才迈出殿门,便与一名英武的男子擦肩。
方才淡淡一瞥,那男子一身灰蓝袍子,剑眉星目,鸦鬓如裁,想来应该是名贯京华的余家公子了!
凤临一双凤眸淡如止水,余卫澜垂头躬身低唤了声:“公主!”便急步入了内殿。
碧彤见凤临出来,迎上前扶着她,悄声问道:“方才那位可是来接应的人么?”
凤临点了点头:“应该是吧!”
她面上并未见有任何的情绪,碧彤心上一慌,她是深知主子的性子,主子心里越是难过,面上就越是清冷。
碧彤不知如何劝慰,赵么么从偏殿里出来,只见她们俩人相对无言地站在那里,心下叹息。
赵么么走上前去劝道:“主子,让碧彤陪您先回翠微宫罢,该来的总归是要来,该去的也终究是要去的!”
凤临心里自己然也是极明白的,她冒险来这永宁宫的目地不正在于此么?然而真的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这样的不舍?为什么还要存着奢望?
可她就是迈不动步,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仿佛有千金之重,哪怕是最后一眼也好,她如今还是他的凤临,他是她的云卿!
凤临心知,今日一别,便将是咫尺天涯!来日再见,他是皇三子梁昊,她也只能是他的嫂嫂!
太阳渐渐滑落于天际,裹着万道金光甚是灼眼,渲染了整个天际的辉煌华美,凤临听到身后的殿门处有脚步声传来,她到底是忍不住回了头。
只见得云卿正站在殿门前望着她,余卫澜默默地立在他的身后,凤临轻轻地牵起嘴角回望着云卿,随着夕阳的沉落,华美卸去了耀眼的光,只剩下漫天瑰丽的红,他已翩然来至凤临身旁,向她伸出手。
“不要忘记我说过的话!”他的声音明媚而温柔。
他与她站的很近,几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琼楼玉宇金做栏,指若凝玉,凤临脸上泛起微凉,他的指已划过她的脸颊就像是每每梦中那样,柔情百转。
云卿似是梦呓一般对她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的双眼有几分迷离与期盼,“凤临,你说对不对?”
凤临忍不住也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淡了笑意:“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你不该这样对我,从今往后我再不是从前的凤临,只能是这大晏王朝的太子妃……”
“那又怎样?”他紧紧地抓凤临的手腕猛地将她拉入怀中,“你要记住,你是我的女人,我梁昊的女人!”
余卫澜在他身后低低地唤道:“王爷,不能再耽搁了!”
云卿却死活也不愿放手,他如何放心就此离去?只怕是手一松便再也寻不回她了!
一旁候着凤临的碧彤吓得满头冷汗“扑通”一声跪在了他们脚边:“廉王,奴婢肯请您自重,您……您样会害了太子妃的!”
赵么么亦是惶恐万分地跪在了地上,求道:“王爷,你就算不顾自己,也须得顾及到太子妃的安危才是!”
云卿紧箍着凤临,恍若未闻她们的话,“太子妃?这里没有什么太子妃,这里只有我的凤临!”
他望着凤临,双眼如潭深邃,含着赤裸的情素:“凤临,我不会让你等的太久……很快……很快我就会回到你的身边!”
说罢,他便霍地松了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那般翩然随风的身影仿佛秋水无痕,又恍若漫天绯红霞光下,那长身玉立的男子只是凤临脑中凭空而想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