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21.明知故犯
夜幕已经沉了下来,凤临心里想着云卿离开时说过的话,最终不过是叹了口气转了身。
碧彤忙将早备好了的披风罩在她身上,赵么么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主子,这眼看就临了晚膳,您是回去用呢?还是……”
凤临恍若未闻,只望着偏殿处蜷缩的身影心头又是一阵揪紧,她快步地走上前去,低身欲扶起她。
虞贵妃动也不动,亦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永宁宫的宫门,眼里有着强忍欲落的泪珠。她怱然仰起脸来望着凤临,淡淡一笑,那神情半分看不出是个疯癫之人,起身扬长而去,直接入了正殿。
凤临只觉骇然,心下不知她究竟是几分清醒几分疯魔?亦或者是……难道她从来就没有……
凤临被自己的想法惊得不知所措,怎么会这样?
灯火通明的永寿宫里传出一声冷笑,皇后手中握着把鎏金的小剪刀,正修着那盆长势茂盛的万年青。
福么么端着银盘接过她修下来多余的枝叶,悄声道:“奴婢听说,太子妃留在永宁宫里整整一日……”
皇后突然转过身,神色微凝,道:“倒是小瞧了她,昨夜里千方百计地留了太子在宫中,怎么转眼又去了那疯人殿?”
福么么略略思忖,方才又低低回道:“奴婢也有些看不懂了!昨日她贸然请缨去永宁宫里侍疾,奴婢就觉着蹊跷。如今是越发看不明白了!”
皇后想了想,继而又是冷笑:“既然看不明白,那么咱们就再看看!”
福么么有些急道:“只怕她是别有用心,万一坏了事……”
皇后闻言,霍然瞪眸,低喝道:“就凭她?能坏得了什么事?在这后宫里,本宫不信能有谁敢越到本宫头上去!”
福么么吓得颤声道:“娘娘说的是,是奴婢多嘴了,再大的事没有娘娘的首肯,天王老子也奈何不了!”
皇后这才又笑道:“你也是好心,本宫自有主张。你以为本宫为什么放那小子出去?若没有本宫的意下,他又如何进了得这宫?”
福么么这才恍然大悟道:“您是故意放他回来的?”
皇后沉吟着点了点头:“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本宫只是要看个清楚,那疯妇到底是真疯还是装疯!”遂又问道:“那边的人怎么说?”
福么么笑道:“皇后娘娘思虑缜密,娘娘以后不用忧心了!那边的人回话说,这几日那疯妇虽有好转,却不认人!”
皇后心下仍存疑虑,又问:“此话当真可信?”
福么么点了头道:“咱们放在那边的人都是心腹,应该不假。”
皇后想了一想,方才又道:“现在放松有些早,还是给本宫盯仔细了!”
福么么应了声“是”端了茶奉上,“春日里容易上火,南边新进贡了柚子,奴婢想着娘娘最喜这柚子茶的清香,便自作主张了!”
皇后接过去,浅浅地呡了一口,奇道:“才开了春儿,怎么就有了新柚?”
福么么笑道:“娘娘有所不知,太子殿下素知娘娘爱这一口,特地叫人在南边建了暖房,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叫那柚树四季结果,可真是感天的孝道啊!”
皇后听罢,脸上有了淡淡地笑意,道:“他倒真是有心了,不枉本宫疼他。”
福么么扶了皇后到鸾榻上,又道:“因着昨夜里太子殿下去了翠微宫,娘娘现在可还在气么?”
皇后叹道:“你呀!如此帮他描摹,这柚子茶本宫也喝了,还能怎么样?”
正在此时,殿外有内侍通禀道:“太子殿下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笑了笑道:“感情你们这是做好了扣,只等着本宫罢!”
福么么笑着接过了茶碗,太子已经进了殿,一身蓝袍团福常服,眉宇间镇定自若,先行下礼去:“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亲手搀了他起来,牵着他的手道:“昨儿闹了一夜,今儿早早就去了前朝,才得了闲还不休息,又来这里做什么?”
福么么奉了茶上来,皇后方才淡然问道:“听说你昨儿宿在翠微宫了?”
太子不觉一怔,这才有了些惊慌的神色,叫了一声:“母后!”
皇后神色淡淡:“本宫瞧着,你是越发的会胡闹了,那地方也是你能去的么?”语气已然凛冽:“为了一个女人,你竟什么都不顾了是么?虽然皇上已将她指与了你,可倒底还没行过大礼!你这样夜宿她宫中,若叫朝臣们知晓,可想过后果么?”
太子早就跪下去,低首不语。
福么么悄声道:“皇后娘娘,您就饶过他这遭吧!太子殿下还年轻,做事考虑欠妥,再说这后宫里有您,谁又敢把这事传扬出去呢!”
皇后这才长长叹了口气:“这样的事情,若是让你父皇知道了,总要叫你好看,到时罚你去跪祖宗牌位,瞧你还有没有脸?”
太子见她语气缓和下来,方才低声道:“儿臣知错,还望母后息怒!”
皇后又叹了一口气,“你这是明知故犯,宿在她那里也就罢了,又去永宁宫做什么?”
福么么笑着劝和道:“皇后娘娘方才还说殿下孝顺,怎么这会子又气上了呢?”
皇后道:“你少在那里替他开脱,就他今天这样糊涂的行径,早晚得丢了这太子位,到时你看看人家还当不当他是手足!”
福么么又劝道:“皇后娘娘,您且先让太子殿下说说原由,也许殿下是另有打算也未可知呢?”
皇后冷哼:“他能有什么打算,说好听的是宅心仁厚,难听了就是优柔寡断!”
福么么再不敢插言,暗暗地朝着太子递了眼色。
太子会意地上前跪下去,低声低气地道:“母后教训的极是!儿臣只是想着父皇圣躬违和,事情万一闹开来,只怕会令父皇忧心,他到底是皇子,罚自然是免不了的,却没得叫人以为儿臣狭隘!”
皇后听闻太子的话,果然缓了神色,道:“且先起来说话罢,平日见你也不是不知轻重,怎么就犯了糊涂呢?”说罢,目光又是一凝:“你可知道,太子妃也去了永宁宫……”
太子刚刚起身,昏黄的宫灯下,脸色平静,皇后淡声道:“她去那里倒也不奇怪,毕竟还在为虞贵妃侍疾,她既去了自然也是知道了这事,只不知她何来的胆子,竟这么私自把人给放了出去?”
太子有些出神,过了片刻,方低声答:“是儿臣打发她去的,昨夜事情就发生在她的宫里,儿臣这才宿在了翠微宫,人也是儿臣叫放的!”
皇后不解道:“你叫她放的?”
太子点头回道:“是,儿臣自知这事应该避嫌,若来日父皇知晓,怕是儿臣如何做都是错,不如就换个人去!”
皇后脸上终于有了笑意,道:“你倒是会做人,只可怜凤临这孩子,如此识大体。你父皇要真怪罪下来,她岂不是白白受了冤枉?”
太子也笑,有些轻蔑道:“白白受了冤枉?那也是她的造化,多少人挤破了脑袋还怕没机会呢,她得为自己还有一用之处感到荣幸才是!”
皇后瞪了太子一眼,“什么混话,在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她本来很可怜,你再轻视了她,叫她往后如何自处?”
太子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哪有那份儿闲心管她,昨夜里没回去,还不知紫怡又要怎么样闹小性儿呢!”说罢,又有些忧心道:“儿臣还得求母后!”
皇后终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你呀!这回知道头疼了?平素里就说不要太宠惯了她,偏不听!”
福么么也笑道:“良娣哪里能真的恼了殿下?回去哄哄她就好了!”
太子闻言行礼,“紫怡还是很懂事的,就是太在意儿臣了!”又道:“天色晚了,母后也早些安置罢!”
皇后笑着点点头,道:“去吧,回去她若为难你,只管说昨夜是宿在本宫这里便是!”
太子自永寿宫出来,便见有人一溜烟儿地小跑过来,待那人到了跟前,太子方认出是微翠宫里的首领内侍魏明贤,见他满头大汗,心下不由一沉。
魏明贤气喘吁吁地道:“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
太子定了定神色,只问:“出了什么事?”
魏明贤这才顺了口气,答道:“奴才正要去太医院,太子妃身染重疾昏迷不醒了!”
太子先是一怔,然后一脚便将魏明贤踹倒在地,怒然道:“狗奴才,枉我平日里还夸你办事得力,安排了你进翠微宫里做管事,竟不想你如此的不中用,还不快去请太医?”
魏明贤连滚带爬地起了身,见太子急着要往翠微宫方向赶去,魏明贤不由得返身回去扑跪在地,抱住太子的腿,“殿下,今儿万不能再去瞧太子妃了,没得回头又要惹事生非!”
太子低喝了一声:“滚开。”却到底是停下了脚步,看着跪在地上不住叩头的魏明贤,半晌才又道:“还不快滚?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往后你也别想再跟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