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24.不动声色
影影绰绰,碧色的窗纱柔静如一弘春波,漾着那香培玉琢的姿容、云堆的翠髻,侧卧着的美人儿缓缓的一个舒展,攘袖见素手,皎腕约金环,不胜娇弱的样子诱得人魂魄就那么生生地失去了大半。
余良媛站在翠微宫的寝殿外,不经意间瞥到的正是这样一副光景。
赵么么坐软榻边,一把纨扇在她的手中轻摆着,摆着摆着……却不料榻上凤临蓦然睁开眼睛,反倒将赵么么吓得一怔,展眉一笑,道:“主子成心想吓死老奴不是?现下里可觉得好一些了么?”那语气是无限的心疼,赵么么又复摆起了手中的纨扇,“再睡一会儿吧,天儿还早着呢!”
凤临却突然坐起身来,如星子般闪亮的瞳仁,浓密乌黑的长睫如蝶一阖一展,慵懒的神态中仍有几份惺忪,脸色倒不似之前那般没有血色的青白。
她怔怔地朝窗外瞥去,方才半睡半醒间就觉似是有人站在那里,倒真真是有个窈窕的身影立在那里。
凤临转回头看向赵么么,刚要打发出去看看,隐约便听到珠帘轻响,原来是外殿伺候的宫婢月影,正在殿门处唤道:“主子……主子……”
赵么么已然起身,轻斥道:“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这样大呼小叫的没个规距!”
余良媛立在殿门口,听了这一声低斥怔了一怔,想着刚刚透过窗纱时看到的情景,便知是扰了太子妃休养,她方才欲开口请罪,便听打内殿里传来一道柔媚的嗓音:“谁啊?是谁候在廊下?”
月影听闻主子问话,连连回道:“回主子……是东宫的余良媛,说是来给主了请安的,正候在殿外。”
凤临闻言神色微沉,赵么么望着她等她示下,凤临想了想这才对赵么么点点头。
赵么么会意走出里间,急声地道:“你这蹄子,越发的不成体统,大热天儿的怎么好让良媛站在外面等呢?还不快请进来?”
月影得令便进了殿,赵么么朝着她身后探去,便见一名妙龄女子身着淡紫锦缎长裙,素雅清丽,很美却不灼眼。
余良媛也随着月影进殿,轻声慢语地道:“妾身东宫良媛余氏,给太了妃请安!”
她语罢便欲俯身下去行叩拜大礼,赵么么已经快步上前扶住了她,“良媛快别这样多礼,太子妃身染重疾一直卧榻,不知是良媛候在殿外,太子妃正在里间更衣,还请良媛稍候!”
余良媛谦恭道:“是妾身扰了太子妃休养!”
赵么么做事自然十分老成,客道地请余良媛至金丝楠木的圆桌前坐下,又命宫婢上了前日皇上御赐的新茶冻顶毛尖儿。
余良媛的推让了几翻,最终也放下了拘谨落身坐下,她只望着那一弘碧绿的新茶在脂白的玉碗里格外的鲜亮,就仿佛刚刚碧色窗纱下如玉的面容。
余良媛笑吟吟地道:“自上次来翠微宫请安,听闻太子妃贵体有恙,妾身这心里头便一直挂念着,总想着寻个日子再来请安。后来听说太子妃去了永宁宫侍疾,只怕太子妃不得空闲!”
余良媛话里话外恭敬非常,赵么么亦面容带笑福身行礼,道:“难为良媛竟这般地惦念太子妃,良媛这样有心,老奴替太子妃先谢过良媛了……”
赵么么语犹未落,余良媛忙还笑扶住她,道:“嬷嬷说哪里话,今儿妾身陪着良娣给皇后娘娘请安,这才听闻太子妃竟病得这样重,良娣亦是十分忧心,原本良娣是同妾身一起来的,却不想人都已经快到了翠微宫门口,又被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路过的罗大人绊住了说话儿,这才叫妾身先过来!其实良娣也是时时挂念着太子妃,说是前些日子与太子妃在皇后娘娘宫里偶遇,便觉是一见如故……只是东宫里事情多琐碎,她一个人撑着也不容易,良娣原就是个极要脸儿的人,怕是一但有个疏忽,闹出了什么乱子,丢了自己的脸不要禁,若让太子殿下失了面子终究是不好的,所以凡事都要亲例亲为!”
余良媛这一翻话仿佛是处处都在围护着罗良娣,可赵么么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只怕今日这罗良娣来翠微宫定然是别有用心!
正在两说话间,忽闻一声慨然轻叹声:“罗良娣这样劳累,良媛也该多帮衬着些才是啊!”随着声音只嗅得惑人的清冽幽香飘过……
余良媛不防,一擡眼,便瞧见打里间出来的人,心头蓦然一震,真是出奇美艳,姿容如冰,瞳寒似月叫人不敢逼视。余良媛在心中暗叹,如若自己是个男子她定是逃不出她的掌心。
凤临一身湖蓝团锦绣凤的蜀锦宫衣,余良媛怔怔地盯着她痴了好一会子,原本方才在窗外隐约是见过她的姿容,眼下却依然难以避免地被她的美貌所心惊……
余良媛犹未回过神,只听赵么么唤了声:“良媛……”
余良媛闻声,忙起身行了叩拜大礼,道:“良媛余氏给太子妃请安,太子妃万安!”
未侍她话了,凤临已经亲自上前将她扶了起来,温言道:“余良媛不必行此大礼,还是坐下说话吧!
余良媛恭谦道:“谢太子妃赐座!”说罢,扶了凤临的手又道:“太子妃贵体有恙,还是到榻上歇着罢!”
凤临淡然一笑,道:“也好,那么良媛可愿一起到里间坐坐说话?”
余良媛忙道:“妾身只怕扰了太子妃!”
凤临拉了她的手,道:“我这整日里病着,也没个说话的人儿,今日虽是与你头回得见,心里却是十分的欢喜!”
余良媛婉声道:“谢太子妃,这是妾身的荣幸!”
正在此时,突然听到有人打门外进来,娇笑的声音银铃一般:“什么好差事儿啊?又是怎么个荣幸法儿?只不知妾身能不能凑个热闹……”话未了人已至。
罗良娣脸上堆着笑意,一双明眸似是无意地扫到余良媛身上。
余良媛立时脸色一白便低下了头,凤临将一切看在眼里,亦是满面笑容,道:“我当是谁呢?原来罗良娣……方才余良媛还说起你!”
罗良娣非但没有行礼,反而是目中无人地直视着凤临,道:“说我什么?怕不是说了我的不是吧?”
她这话一出口,连殿内伺候的宫婢们都惊得瞠目结舌,何况是余良媛?
余良媛闻言身子一颤,凤临却笑吟吟迎过去,道:“怎么会?余良媛是在说良娣本是与她一起来的,没想半路有事给绊住了!”
罗良娣闻言,又是一阵轻笑,道:“可说是呢!自那夜翠微宫闹了刺客,太子殿下留宿宫中,妾身就十分忧心太子妃的安危,是早该进宫来给太子妃请安的!只是前些日子陪着太子殿下一起去了宝盛寺为圣上祈福,始终不得空闲!”
她的脸上尽是得意,凤临只觉好笑,却也只淡淡一笑,道:“你有心了!”
余良娣听闻罗良娣话里带刺,只怕太子妃尴尬,于是忙陪笑斡旋道:“良娣是真的挂心太子妃,前几日从宝盛寺回来,还说给太子妃求了平安符呢!”
她说罢,已经有宫人捧了托盘到凤临面前,只见得一精致的灵符放在里面。
凤临佯装惊喜道:“那可真要谢谢良娣了!”遂又唤了声:“赵么么,把昨儿皇上赏的珍珠粉拿来,送给罗良娣!”
赵么么应了声“是!”很快便捧了锦盒出来,递到罗良娣面前。
罗良娣倒也没有推辞,直接收下了,凤临也拿起托盘里的护身符,余良媛便起身替她仔细地戴在脖颈上,凤临只觉得余良媛的手指,仿佛是不经意般触到了她的肌肤上,冰凉有些微抖……
正在此时,殿外通禀道:“主子,碧彤姑娘说主子的参汤煨好了!问主子是现在就用还是……”
凤临蹙一下眉道:“没见有客在么?这时候喝什么参汤!”
她话犹未尽,罗良娣朗声道:“太子妃,既有这样的好东西,何不也赏妾身们一碗尝尝呢?”
凤临闻言笑道:“只怕我这宫里的奴婢厨艺不精,若良娣不嫌弃,那自然好!”说罢,凤临便唤了碧彤道:“还不快将你煨的参汤拿来给良娣和良媛尝尝!”
碧彤应了声“是”已经进了殿,又吩咐的身旁的宫婢多添了两副汤碗。
余良媛始终默然地坐在那里,罗良娣却是一副见到什么稀罕物一般盯着碧彤放在桌上的汤煲,叹道:“哎呀!太子妃宫里用的东西就是不一般,妾身瞧着这参这样大,怕是得上千年都不止吧!”
凤临亲手为她们两人盛了汤,淡然道:“皇后娘娘的赏赐自然是顶好的!良娣若是喜欢我这里倒还有两颗,一会叫人拿了来,你带回去便是!”
罗良娣梨涡荡漾,倒似是真的十分欢喜道:“那就多谢太了妃了!”说罢,她突然看着煲惊呼了一声:“慢着,太子妃这汤不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