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06.非薄挑衅

作者:倾尽妖娆

原本已经下备了轿辇,凤临见天朗气清,春光无限,便信步而行。

皇后所居的永寿宫也实在不远,出了翠微宫,一路穿花渡柳行至仙龙之形假山。远远地,便闻有嬉戏之声。

想来天气这样好,总免不了诱得些闲来无事的宫人遛园子解闷儿。待凤临与一行宫婢方行至假山深处,突然听到一声娇呼:“墨雪!你这作死的东西,还不快些回来!”

凤临只当是哪宫的嫔妃出游,在唤自己的婢女,心下也未在意。

碧彤扶着她,正欲穿过桃源洞时,怱儿,毛绒绒一团小东西滚到了脚边。

凤临微惊“咦”了一声!

碧彤便猫腰近看,竟是一只塞雪狸奴,她素来喜欢这些小可怜儿。便拾了起来抱在怀里,喜滋滋道:“主子您瞧,多招人疼的小玩意!”

那狸奴窝在碧彤的怀里滚来滚去不老实,两丸鸳鸯眼,正溜溜儿地盯着凤临瞧,甚是可爱。

凤临见它调皮,忍不住伸手去抚,又想起原先还在祥曦宫的时候,也曾养过一只虎斑狸奴,名唤巧虎。

那巧虎确如其名,乖巧灵利,凤临十分喜爱,日日逗弄。

碧彤更甚,有什么好的自己舍不得吃,都要留给巧虎,待它俨然半个主子一样供着。也宠得它越发奸谗懒惰,肥的身子圆滚滚,走起路来一步三摇,笨笨的哪里还有虎虎生威的模样?可也正因如此,越发得惹人发笑。

冷宫幽禁的日子难熬,有了巧虎倒是多了不少的乐趣。后来宫里闹了鼠疫,巧虎被当着凤临的面生生打死了,自那以后,凤临再没养过任何小动物。

既然早晚都要失去,倒不如从不曾拥有!

凤临叹了口气,道:“放它去罢!”

碧彤虽有些不舍,但被主子这样一叹,也没了心思,便弯下身欲放那狸奴去。

她正待放手,乍闻得一声厉喝:“大胆的奴婢,你可是不要命了,太子良娣的东西也敢碰?”

碧彤一怔,擡起眼,犹未看清来人,桃红浅影一闪,已被那人生生按倒在地:“没有主子教你规距么?承徽就在前面,也不知道礼避,还不跪下……”

凤临没防备,被那人蛮力撞的身子一恍,险些就此栽倒下去。

碧彤也急了,惊呼:“主子,小心……”

便一把推开按着她的人,扑过去欲扶凤临,凤临踉跄几步,倚靠住身侧的假山石,方才堪堪立稳。

却不知何时,那只雪白的狸奴竟蹿到了她脚边,被她踩到点墨的尾尖儿。狸奴惨叫,凤临才立稳又慌忙收脚,便撞到了山石,不由轻呼。

碧彤扶住凤临,急切问道:“主子,可是磕坏了哪里?”忙趋身下去检视。

凤临扯住她,定神道:“不打紧的!”

碧彤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直起身子看向方才强按她跪下的人,只见那人梳着双缨髻,衣着却不是平常婢女的服饰。

闹了这样一场,那婢女却半点惊慌的神色也无,反倒一脸得意。

碧彤心里的怒火一下子就窜了起来,上前抽手一耳光,便招呼到了那婢女脸上,亦声色俱厉道:“太子妃面前,岂容你小小的婢女放肆,今日本姑娘就替你的主子教教你什么是规距!”

腊月被碧彤打的一愣,半晌才醒过呛来,毫不示弱:“你敢打我?”

碧彤平素里最是温和的性子,哪怕是被别人欺负了去,多数都是隐忍,可她却见不得有人对凤临不敬,碧彤哼笑道:“打你,那是轻的!跪下掌嘴!”

腊月不想碧彤这样强硬,也没了主意,偷偷打量了凤临一眼,心下想,她不过同自己一样也只是婢女,有什么资格下令命她掌嘴。

她的心思凤临看得分明,只是拿眼轻轻一瞟,淡然道:“是你自己掌,还是叫人来替你掌?”

腊月闻言,终于有了些怕意,慌忙跪在地上,心有不甘地道:“奴婢并不知是太子妃,还妄太子妃恕奴婢无心之过!”

凤临不看她,也不言语。碧彤见腊月迟迟没有动作,上前伸手欲替她掌。

这时,凤临方才缓缓道:“春桃,你来帮她!”

翠微宫里的另一名宫婢谦卑地低着头走上前去,碧彤退至凤临身旁,凤临指了指那名唤春桃的宫婢,泠声道:“你跪下替她掌,也好叫她知道,给主子行礼下跪该有的姿态!”

春桃“扑嗵”一声跪了下来,叩头道:“奴婢领命!”

然后转回身对腊月道:“太子妃赏了掌嘴,你该叩头谢恩的!”

说罢,春桃强按了腊月的头叩首谢恩后,毫不犹豫地将巴掌掴到她的脸上,几个来回,腊月的双颊已经红肿了起来。

终于,站在远处的林承徽走了过来,干笑一声,道:“哎呀!原来是太子妃,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啦!”

凤临微蹙了眉,见得林氏碧色的衣裙,如新荷秀叶一剪裁,她的面容虽称不上绝美,却也是清丽可人。

林氏微微欠了身行礼,“妾身林悦然见过太子妃,太子妃千岁!”转而就向还被掌嘴的腊月走去,嘴里满是嗔怪:“腊月,还不过来给太子妃行礼赔罪,你现如今虽没有名份,可到底是太子殿下的人,怎么还是这样无状,竟然冒犯了太子妃!”

林氏已不由分说地拉了腊月至凤临身前,眼里的挑衅毫无隐避,“太子妃有所不知,这腊月虽是良娣的贴身婢女,可早以通了房,现在只等着太子殿下给个名份了!”

碧彤见林氏这般语出轻狂,竟拿太子殿下相压,又提到良娣,心里十分不愤!太子殿下也就罢了,那良娣又算得了什么?左不过是个侧室,难不成还想压到太子正妃头上来么?

碧彤刚欲还口,不想被凤临拦下。

凤临倒未见半点恼意,淡然道:“原来如此,腊月是么?若早知你是通了房的婢妾,自然是需顾着太子殿下的颜面,不过你总要记得自己的身份才是,不要说这宫里品位半分错不得!就算是在东宫,你们私下亲近不论礼数也罢,可在太子殿下面前必然是要立规距的,素闻太子殿下是最尊礼重教的不是么?”

凤临这一席话说的温言婉语,字字珠玑,却是绵里藏针!

林氏被她说得无言以对,终才不由自主地对她细细打量,这一翻打量之下,只觉美艳炫目,整个人都痴了!

犹不相信,这世间竟真有此般出尘若仙的倾城女子,心中更是嫉妒不已!腊月亦杵在那里盯着凤临出神。

碧彤见她们如此无礼,便对着腊月淡漠地道:“太子妃的话可听明白了?既然明白,怎么还是这样没有规距!”

碧彤是翠微宫里的管事宫女,宫中女官。又是太子妃的近身宫婢,来日与太子妃进了东宫,若通了房,位可比三品良媛!

腊月谦卑道:“奴婢冒失,冲撞了太子妃,请太子妃恕罪!”

林氏不愿伏低,却也没有办法,只得不甘道:“妾身失礼!”

凤临无意与她们多作纠缠,颔首道:“林承徽不必多礼。”说罢便将手搭在碧彤扶过来的手臂上,绕过她们,继续朝着永寿宫方向去了。

走出不远,隐隐听到身后腊月不满的声音:“你不是说,她是个胆小如鼠的丑婆娘吗?她要是长的丑,这世间的女子还有得瞧吗?再说,她也不是你说的那么无能,厉害着呢!”

林承徽不屑道:“好看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介废帝弃女,怎么比得过咱们主子?再厉害也厉害不过良娣去,皇后娘娘可是咱们主子的亲姑母!太子殿下又那样宠爱主子,别看她今日是做了太子妃,来日可未必做得了娘娘!”

林承徽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挑高了声调,生怕凤临去的远了听不清。

碧珠被尖酸刻薄得忍无可忍,恨不能转身折返回去。

凤临却只是淡淡地笑,“这么沉不住气?若叫么么知道了,你免不得又要挨训!她们越想你生气,你反倒不能气,气坏了自己,不是让人家称心如意了么?”

碧彤心疼道:“她们这样非薄主子,怎么忍得下?”

凤临略略正色,“忍不下也得忍,难道是忘记了从前在祥曦宫那荒院残殿里的煎熬么?只怕这才是个开始,若现在就忍不下,往后的日子你待如何?”

碧彤见她冷了神色,低着头嗫嚅:“主子说的是!”

凤临也不再多言,眼瞧着已经到了永寿宫门外,有年纪轻的内侍见她前来,忙行了礼道:“主子,吉祥万安!”

那小内侍倒是机灵,虽不知凤临是太子妃,只见她的衣着华丽,便知不是一般人物,所以称呼她主子,左右这宫里除了奴才就是主子!

碧彤拿出银子来打赏,“太子妃是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

小内侍接过银子,道:“太子妃请随奴才进去。”

说罢,引着凤临一行人进了永寿宫的正门,遂向永寿宫里传话:“太子妃前来请安!”

而后,便听闻永寿宫里内侍们一声远似一声地传话进去,直至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