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94.承诺
凌波殿偏僻,正是位于去慎刑司的必经之路上,离皇子皇孙们读书的上书房倒是很近,是为皇帝闲来无事去上书房检视皇子们功课歇息的地方,因着座落于太液湖西北,又是临湖而建,坐在殿里都能看到湖上烟波浩渺,因此得名凌波殿。
承德宫到这里路途虽说不上远,却也不近,皇帝没有乘辇,牵着凤临信步而行。他步子又急,凤临久病未愈走了这样一大段路不觉有些微喘,皇帝这才慢下来关切地道:“是不是累了?不然传着人去传轿辇罢。”
皇帝见凤临出了一头的汗脸色又极苍白,哪里放心留她独个在这里?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春桃见俩人停在那里,不知何故,忙近前去伺候。
不想这时皇帝伸手向她,春桃微微一怔,便将手中的帕子递了过去,皇帝揽了凤临到怀里,细心的为她拭着额头,心疼道:“靠着我歇一歇罢,你这身子真得好好儿地养一养,往后宫里诸事没得叫你劳神,若总是这样七灾八难的,怎么扛得住?”
皇帝轻叹了口气:“你这又是赌气了,别说她没有那样的本事,你是我的皇后,这后宫自然是你的天下。”
皇帝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道:“或许我的眼里还有旁人,可这里满满装着的只有你,你又明白我的苦心么?”
皇帝见她螓首低垂,羽睫上仿佛染了晨露的蝴蝶兰,心上阵阵紧缩,“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好了,凤临告诉我,你愿意陪着我吗?”
她恍若惋然叹息,声音是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听不分明,可他却听得真切,她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都在抖,一把将她紧紧拥住,她听到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欣喜到了极处的嗓音有些沙哑:“我定不会负你,我要将这世间最好的都捧给你。”
皇帝以为她在撒娇,松了松手劲儿,见她面颊蕴着红霞,只痴痴地笑,凤临真真有些羞窘跺着脚一推,转身不理他。他扯着她不放手,低声地与她商量:“你这样累,我揹你好不好?”
皇帝却绕上前蹲下身,只一迳地唤她:“快上来,若累坏了你,心疼的还不是我么!”
陈喜也笑吟吟道:“皇后娘娘,您难道要一直叫皇上蹲在那里么?”
凤临见他执意,一众奴才又巴巴儿地望着她,她真是难为情,他还在催她:“快些,腿都蹲麻了。”她没好气儿地瞪了他一眼,拗不过他还是迟疑地伏在他的背上。
皇帝朗声大笑:“旁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么?面子上看着娇娇弱弱的,里子却是个最有主意的,什么事能吓得到你?”
皇帝见她如此,越发起了兴子逗她,一本正经地沉喝了声:“后面的奴才,都退的远些跟着!”
凤临又羞又气,真想张嘴使劲儿咬他一口,却不敢放肆,只能闷闷气得直哼哼:“不要再闹了。”
凤临一怔,脑袋里却没有半点的印像,只听皇帝又轻声道:“那是你第一年被皇祖父允许随着我们一起在上书房读书,那个时候你实在是太小了,又顽皮,常常想出些稀奇古怪的法子大闹上书房。气得陈师傅头顶都要冒烟了,可你是女孩子,皇祖父格外的疼你,他自然不敢对你像对我们一样执介尺打手板,为了不让你搅了旁人学习,最多就罚你到院子里树阴下对着宫墙面壁思过。可你有多淘气啊?竟然趁着奴才们打盹的功夫,眨眼就爬到树上去了……”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她从天之骄女骤然变成了被自己的生身父亲圈禁起来的弃女,她的父亲窃国篡位,亲手弑杀了最宠爱她的外祖父,蹬基之日又下旨赌净所有皇嗣,连发妻都没有放过,若不是舅父睿智提早带着家眷逃出生天……
皇帝没有回头看她,他脚下的步子稳健,口吻仿佛是在哄着一个小孩子,“凤临,有二哥在你不用怕,二哥不会让你受伤的。”
可是他们却没注意到从身后偷偷跟着他们的小尾巴,更没发现她也跟着他们爬上了树。就在他们吃着桃子闲聊的时候,突然听到女孩子的惨叫声,这吓得他们丢了魂儿一般同时喊出了那个名字:凤临!
她只那样唤了他一声,他便什么也不怕,当年他虽然比她和云卿大一些,可倒底也只是孩子,竟能直接从那样高的树上跳了下去,哪怕他被摔得头破血流,他仍然强撑站起身去抱住挂在树枝上吓得直哭的小凤临,哄着她说:“不怕,有二哥在!二哥不会让你受伤的!”
再后来改朝换代,他随着舅父辗转去了扶余,可云卿却被舅父隐藏在了宫中,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云卿一直陪在她身边,使她忘记了,这世上其实还有一个很护着她,也护着云卿的人,他们的二哥!
她的声音凄凉,“那人是我的亲生父亲,他亦嫌我身上流着梁氏的血,他将我圈禁在荒宫残殿里自生自灭,他几乎屠杀了所有梁氏的后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