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106章盛世裂痕
「陛下,老臣以为,吏部新拟的官员擢升章程,有失偏颇。」
金銮殿上气氛庄严。
须发皆白的太傅陈文昭手持玉笏,从百官队列中走出,声音洪亮,打破了早朝的平静。
龙椅之上,身着明黄龙袍的萧城眉峰一蹙。
他擡起眼,看向这位三朝元老,语气平淡地问:「陈太傅何出此言?」
陈文昭躬身一拜,不卑不亢地说道:「回陛下,新章程言,官员擢升,当以策论为先,考核经义为重。此举看似唯才是举,实则重文轻武,偏袒了纸上谈兵的寒门书生,却将那些为国立下汗马功劳的武将勋贵,排斥在外。」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名官员立刻出列反驳。
那是新任的御史中丞张远,苏婉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新贵,以言辞犀利著称。
「陈太傅此言差矣!」张远的声音清亮,「我大夏初定,百废待兴,正需以文治国,以德化民。若依旧沿袭旧制,论资排辈,让那些只知舞刀弄枪的武夫占据高位,岂不是要重蹈前朝覆辙,让天下重归混乱?」
他这番话,几乎是指着满朝的武将勋贵的鼻子在骂他们是「武夫」。
一时间,武将队列中不少人面露怒色,却又碍于皇帝在此,不敢发作。
陈文昭老眼扫了张远一眼,没有动怒,只是缓缓说道:「张大人言重了。老臣并非说武将治国,而是说论功行赏,乃立国之本。想当年,若无沈家满门忠烈,若无沈帅率领玄甲军将士浴血奋战,何来今日的太平盛世?」
「沈帅」二字一出,整个大殿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这是一个禁忌的名字。
自从那位护国长公主被「请」入长乐宫后,朝堂之上,再无人敢轻易提起。
张远脸色一变,立刻厉声呵斥:「陈太傅!您这是何意?长公主殿下如今潜心休养,不问世事,乃是陛下仁德。您此刻重提旧事,是想非议陛下的决策,还是想为某些早已过时的旧势力招魂?」
这顶帽子扣得很重。
陈文昭却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凶险,只是叹了口气,继续道:「老臣不敢。老臣只是觉得,一个朝廷,不能忘了本。那些为国流血的将士,他们写不出锦绣文章,他们的忠诚与功绩,不该被一本小小策论集给抹杀。」
「陛下圣明,自然不会忘记功臣。」张远立刻转向龙椅,高声道,「陛下登基以来,减免赋税,开仓放粮,重用贤才,天下百姓无不交口称赞。皇后娘娘更是心怀仁德,推行新政,让无数寒门子弟有了报效国家之机。此乃前所未有之盛世!陈太傅却在此刻追忆旧人,非议新政,不知是何居心?」
「你……」
陈文昭身后,一名年迈的武将终于按捺不住,怒目而视。
「够了。」
龙椅上,萧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目光扫过下面争论不休的臣子,脸上看不出喜怒。
「擢升章程,关系国本,确实需慎之又慎。」他缓缓说道,「此事,交由中书省与门下省会同再议。朕要的,是一个能让文武各安其位,各尽其才的万全之策,而不是一场无谓的党同伐异。」
「退朝。」
说完,他便起身,拂袖而去,没有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
群臣跪地恭送,心中却各怀心思。
早朝一散,几位出身世家的老臣便快步跟上了陈文昭的脚步,几人寻了个僻静的角落。
「陈公,您今日……实在是太冒险了。」一位姓李的侯爷忧心忡忡地说道,「当着陛下的面提起沈家,那张远分明是想置您于死地啊。」
陈文昭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神锐利。
「老夫就是要让他说出那番话。」他冷笑一声,「你们瞧见陛下的脸色没有?他嘴上说着『党同伐异』,心里怕是已经对皇后提拔的这群新贵,起了疑心。」
另一位老臣点头附和:「不错。陛下最重制衡之术。如今苏后一党独大,朝堂上几乎成了一言堂,这绝非陛下想看到的局面。」
「光靠我们几个老家伙,怕是难以撼动苏后的根基啊。」李侯爷叹了口气,「她如今手握新政,深得民心,又有陛下宠信……」
「所以,才要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陈文昭的目光变得深远,「苏婉的新政推行得太快,看似雷厉风行,实则早已触动了太多人的根本。那些被夺了田产的旧勋,那些被排挤的武将,还有……那些被遗忘的玄甲军老兵。这些,都是隐患。」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们今日提起沈帅,不是为了给她招魂,而是为了提醒陛下,也提醒天下人,这个江山,究竟是谁打下来的。民心向背,足以决定社稷存亡。民心,可不是几句空洞的『仁德』就能收买的。」
几位老臣闻言,皆是神情一凛,陷入了沉思。
一场新的动荡,正在这盛世的表象之下,悄然酝酿。
与此同时,凤仪宫内。
苏婉一身常服,正亲手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兰花。
张远跪在她的面前,将早朝上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娘娘,陈文昭那老匹夫,其心可诛!他分明是想借沈离的旧威,来打压我们,阻挠新政!」张远义愤填膺地说道。
苏婉剪下一片枯叶,头也不擡,声音轻柔地问:「陛下怎么说?」
「陛下……陛下将此事交由中书省和门下省再议,并未偏袒任何一方。」
「呵。」苏婉发出一声轻笑,她放下金剪,缓缓转过身,看着张远,「不偏袒,本身就是偏袒。看来,是本宫最近的动作,让他觉得不安了。」
张远心中一惊:「娘娘的意思是……」
「无妨。」苏婉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眼神却冰冷,「一群行将就木的老东西,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他们想念旧人,不过是因为新的规矩,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长乐宫的方向,冷笑一声。
「他们以为,搬出沈离那个废人,就能让本宫投鼠忌器吗?真是可笑。」
她沉吟片刻,对张远吩咐道:「你派人去查,把陈文昭、李侯爷他们几家,从祖上三代到旁支子侄,都给本宫查个底朝天。本宫就不信,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就真的那么干净。」
「是,娘娘!」张远眼神一狠。
「还有,」苏婉继续道,「新政不可停。不仅不能停,还要加快。那些空出来的官位,尽快安排我们的人补上。本宫要让那些老家伙们看看,这个天下,究竟是谁说了算。」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决心。
「本宫要的,是一个崭新的大夏。任何障碍,都必须被清除。」
而在这场纷争的中心,长乐宫内,却是十分安静。
采薇拿着一把铁锹,在院中的一棵桂花树下,挖着一个深坑。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离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杆曾随她征战十年、饮血无数的玄铁长枪,就躺在坑边。暗红的枪缨,在风中微微摆动,做着最后的告别。
坑挖好了。
采薇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将长枪放入坑中。
她拿起铁锹,开始一铲一铲地填土。
泥土落在枪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很快,那杆象征着荣耀的兵器,便被彻底掩埋。
采薇用脚将土踩实,又搬来几块石头压在上面,做完这一切,她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到沈离身边,声音沙哑地说道:「公主,奴婢听说,今天在朝堂上,陈太傅他们……提起您了。」
这是她刚刚从一个送水的小太监那里,偷偷听来的消息。
沈离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个新堆起的小土坟上,对采薇的话置若罔闻。
她只是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公主?」采薇又轻声唤了一句。
沈离终于有了反应,她转过头,看着满脸担忧的采薇,眼神平静。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微。
「朝堂之事,与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