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 第二零三章 相见时难
第二零三章 相见时难
整个下午,来拜会王贤的人络绎不绝,王贤仍旧区别对待,对于商人他都予以接见,对士绅则只见了几个与他相善的,大部分被二黑拒之门外。
晚上王贤借花献佛,让那位董师傅烧了一桌金陵名菜,宴请陆员外、侯员外、李员外和周老板几位。
其余几人自不消说,李员外对王贤能请自己,着实有些受宠若惊。他不禁得意自己见机得早,跑到杭州向王贤赔礼道歉,才逃过一劫不说,还被王氏小集团吸纳进来。
李员外已经明悟了,将来之富阳,就是这个小集团的天下了,是以一经王贤亲口邀请,这位本县昔日计程车绅领袖,骨头竟轻了三分,满口答应下来,于脆没回家,在后院和陆员外几个吃茶聊天,等着晚上的家宴。
一是为了增进感情,二是多了解些情况,到时候不至于人家说啥,自己都听不懂。
天还没黑,王贤过来了,几人忙起身相迎道:「大人辛苦了。」
「过年真他妈累。」王贤笑着坐下,对李员外道:「员外一直没走?」
「大过年的,大伙儿好容易聚聚,」李员外忙欠身笑道:「撵我都不走。」
众人心说这家伙脸皮够厚,王贤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别客气道:「是啊,平时都忙,趁着过年还不好好聊聊,对了,聊什么呢?」
「说起今年的行情。」周洋道:「大伙儿都不太乐观。」
「怎么讲?」王贤摆出倾听的架势。
「先说粮号,去年发达是因为几十年不遇的大灾,今年随着灾民返乡,各地恢复生产,销量下滑已成定局。」陆员外道:「大人得有个心理准备。」
「嗯。」王贤点点头道:「就怕情况比你们想象的还要糟。」
「怎么讲?」这下轮到他们问了。
「不知你们研究过浙江粮食的供求么?」王贤问道。
众人摇摇头,他们还没有这种全域性观念,只能听王贤道:「我去年抽空琢磨了一下,发现其实单从数量上,本省的粮食产量,养活全省人口是没问题的。」
「那为何总是缺粮?弄得粮价全国最高呢?」众人问道。
「这是不均衡引起的,」王贤道:「你不可能把所有粮食按需分配给每一个人,有些地方的粮食过剩,有些地方却缺粮,粮商们想的不是互通有无,而是会想方设法延续这种不均衡,好以此牟利。于是粮食过剩的地方,谷贱伤农。缺粮的地方粮价高企……」
「大人的意思是……」陆员外几个都是内行,闻言有些懂了:「本省缺粮是粮商们人为造成的。」
「嗯。」王贤点点头道: 「因为粮食无法按需分配,缺粮的地方总是闹粮荒。一旦某地闹粮荒,便会引起邻近府县的恐慌,官府不许粮食出境,百姓使劲屯粮,结果粮食的缺口更大了。」顿一下道:「这种心理叫‘追涨’,预期涨价时价格会涨到离谱。」
「‘追涨’的另一面,是‘杀跌’。」呷口茶水润润嗓,王贤接着道:「当然人们预期粮价会降时,粮价又会跌跌不休,远超人们的想象。」
「好一个追涨杀跌」李员外今天是长见识了。他终于知道王贤能把富阳官绅玩弄于股掌之间,不是靠小聪明,而是有大智慧。
「这么说,我们从湖广不断进口粮食,对浙江粮价的冲击,比想象中还要大的多。」几位粮号的股东也明白了,脸色很是难看道:「粮价要是大跌,利就很薄了。」
「腰斩也不是不可能。」王贤缓缓点头道:「这一行的暴利已经到头了,大家要未雨绸缪。」
「大人说的是。」陆员外附和道:「如今我们是树大招风,谁逮着都想咬一口,还有人惦记着要把我们撵走,这日子其实远没看起来那么风光。」顿一下道:「要是连利都薄了,我们还是趁早转行吧。」
其实这番话,是说给几个股东听的,王贤事先虽然透过气,但一直没正面谈过,并不清楚他们的态度。陆员外的任务,就是帮他一起说服众人。
「转行……」粮号带给众股东数不尽的财富和尊荣,这才成立一年就又要转行,任谁都难以接受:「谈何容易?」
「不容易也得转,不然将来处处受制于人,反为其累。」王贤沉声道:「何况,我们必然会有更远大的未来。」
「我们转哪行?」周粮商也是个知情的,于是捧哏道。
「运社。」王贤断然道:「你们应该比谁都清楚,这行的潜力有多大。」
「嗯。」众人眼前一亮、纷纷点头。是啊,他们去年利润的大头,就是来自代购粮食赚取的运费上。当时从湖广买粮,王贤坚持租船自运,而不是雇船,且一雇就是一年,当时都还很不理解,觉着这样既不省钱又费精力,但王贤定下来的事情,向来不容质疑,众人只好照做。
后来他们才明白,这决定是何其英明。成为省里购粮的官商后,他们一年多次往返湖广浙江之间,后来还捎带给本县茶商、纸商、丝商运货,年底结算,运费收入高达二十万两之巨若是雇船的话,起码一半要分给船商。
这行暴利的原因很简单――商人有迫切需要,各地的商品货物,运到外省市场出售,往往会获利数倍,甚至十倍。但是这行特别难做,逢关过闸的官员、兵卒都要雁过拔毛,倘不满足其贪壑,则多方刁难,轻则延期,重则扣船。还有各地码头的地头蛇,也会无理取闹、敲诈勒索。这还只是陆上的麻烦,江湖里还有水匪强盗,遇上了轻则破财,重则丢命。
因此自古从事这一行的,无不有位高权重者做靠山,在商业发达的宋元时期,全国活跃着十几个实力强大的船帮,规模小一些的运社更是不计其数。但大明朝重农抑商四十年,商人和商业,近些年才恢复元气,经营范围还大都在本县,最多邻县,哪有像样的运社船帮出现。
「我们有了一年的经验积累,成立运社的条件,已经成熟了。」陆员外沉声道:「又有两浙盐运司的旗号保护,此时不行,更待何时?」
「是。」众员外都纷纷点头,表示同意。什么经验条件成熟还在其次,他们的信心来源于盐运司杨同知的那面旗。
在船头打起那面写着‘大明两浙盐运司同知杨’的大旗,神奇的事情便发生了,关闸税卡毕恭毕敬,地痞流氓从不骚扰,就连江湖水匪都不靠近,这买卖能做不起来么?
王贤感觉这面旗之所以能辟邪,不只因为他那便宜哥哥的官职,还应有别的原因,但是管他呢,自己小鼻子小眼小人物,只管按时交保护费就是了……这世上哪有光进不出的好事儿,这旗子想用得长久,自然要定期上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