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05章一切顺利(一)
第一百零五章:一切顺利(一)
五月的泸川县,空气里已有了初夏的暖意。这日下午,县衙外的青石板路上传来一阵规律而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值守的衙役探头望去,随即面露喜色,转身便往内院跑:「大人,夫人,北境的商队回来了!」
张胜正在书房查看春耕粮种发放的册子,闻声搁下笔,与从隔壁房间走出的李淑云相视一笑。二人携手往外走,刚到二门处,便见刘武领头,十五人的商队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地走进来。
「大人,夫人,属下等回来了!」刘武抱拳行礼,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彩布全部售罄,换回了上好的皮料十二箱、药材八箱,另有北境特产的干货若干。银钱在此——」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李淑云却没急着接钱袋,而是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人可都平安?」
「全须全尾,一个不少!」刘武朗声应道,侧身让出身后众人。十四个汉子站得笔直,虽面带疲惫,眼中却都闪着光。尤其新加入的七人,变化最为明显——年初出发时那份忐忑与生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行走四方后沉淀下来的沉稳,肩膀似乎更宽了,腰背也挺得更直。
张胜注意到,队伍末尾那个年轻人,左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年轻人见县令看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北境赶路时遇了大风,不小心让树枝划的,不妨事。」
「进屋说话。」李淑云引着众人往偏厅去,早有仆役备好了温热的茶水和擦脸的帕子。
偏厅里,商队众人一边饮茶,一边七嘴八舌讲起这趟行程。原来北境虽地广人稀,但沿途几个大集市人流量却不少。他们的彩布因色泽鲜亮、图案新颖,很快引起了注意。
「尤其是这种山茶花的图案,」刘武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块样品布,「北境的妇人说,寒冬漫长,看见这花仿佛就见了春天。咱们带的五百匹布,不到二十日便卖光了。」
李淑云接过布仔细看了看,这是织布坊三月新出的花样,以泸川县西山上的野山茶为原型,绯红的花瓣配墨绿的叶,在素色底布上格外鲜活。
「价格呢?」张胜更关心实际收益。
「按夫人交代,比关内价高三成。」刘武笑道,「北境少有这么鲜亮的布料,那些皮货商、药材商都愿意出价。除去开销,净利在此。」他将布袋里的银两倒在桌上,大小不一的银锭和碎银堆成一座小山,粗粗看去约有八百两。
张胜有些惊讶:「竟有这么多?」
「这还是保守了。」一个叫赵平的年轻伙计插话,他是七名新人之一,「咱们回程前,还有三个布商追上来问下次什么时候再去,愿意预付定金。」
李淑云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皮料箱上。刘武会意,起身开箱。只见里头叠放着整整齐齐的毛皮:银狐、灰鼠、还有几张上好的狼皮,毛色光亮,手感厚实。
「这些皮料若在关内出售,价格还能翻上一番。」刘武道,「北境人擅猎却不擅硝制,咱们以布换皮,他们觉得划算,咱们更是得利。」
更难得的是那些药材。刘武特意请了周青来看——箱中有人参、黄芪、当归等北地特产,品质都比关内市面上的好上许多。
「这些药材若是交给慈济堂炮制使用,能救不少人命。」周青捡起一支品相完好的人参,眼中放光。
李淑云沉吟片刻,问道:「这趟可还顺利?有无遇到麻烦?」
刘武神色郑重了几分:「正要向大人夫人禀报。我们在北境最大的集市上,遇到了王参将——就是以前属下在北境有过交情的那位。他现在调防至北境关口,听说我带领的商队到了,特地来见了一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参将说,若咱们的商队想继续往北,出关与外邦贸易,他可以在文书和护卫上给予方便。」
此言一出,偏厅里安静了一瞬。出关贸易,这意味着更大的市场,也意味着更多的风险。
张胜沉吟道:「与外邦贸易,收益固然可观。听闻关外皮毛、马匹价廉,而咱们的布匹、茶叶、瓷器在外邦却是稀罕物,这一进一出,利润不可估量。」
「收益倒在其次,」李淑云缓缓道,「若能打通这条商路,商队往来之间,便可为戍边将士做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关外各部族的动向、草场的变化、甚至天气异象,这些信息对边防至关重要。」
刘武眼睛一亮:「夫人高见!王参将私下也提过,如今朝廷对关外情报掌握不多,若真有商队能常来常往,确是好事。」
李淑云与张胜交换了一个眼神。夫妻二人心中都明白,这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
「你们先好生休整半个月,」李淑云最后道,「这趟辛苦了。每人除了应得的工钱,再加五两银子的辛苦费。脸上的伤,去慈济堂让周大夫好生看看,别留了疤。」
众人喜出望外,连声道谢。等他们退下后,偏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和那堆银两、货物。
李淑云拿起一块灰鼠皮,在手中摩挲着,忽然轻笑:「夫君,你发现没有,刘武他们这次回来,言谈举止都不一样了。」
张胜点头:「走过长途,见过世面,人自然就开阔了。尤其是那几个新人,当初应征时还怯生生的,如今言谈间已有几分沉稳气度。」
「这才是最宝贵的收获。」李淑云将皮料小心放回箱中,「银钱货物终有数,可人的成长,却是无价的。」
商队归来的热闹还未散去,李淑云的心思已转到了西山上。次日上午,她带着宝儿乘轿上山——小家伙如今已快七个月,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一路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茶园的变化令人欣喜。三月移植的茶树已完全适应了新环境,新抽的叶片嫩绿油亮,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更妙的是那些桃树杏树幼苗,竟也无一枯死,反而比刚栽下时长高了不少,嫩枝在春风中摇曳生姿。
周伯和王叔正在茶园里巡查,见李淑云来了,忙迎上来。
「夫人您看,」周伯指着茶垄,「清明前我们按您说的,摘了一茬嫩芽试制,虽量少,但成茶品质极佳。」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是浅浅一把茶叶,条索紧细,色泽翠绿。
李淑云拈起几根放在鼻下轻嗅,清香扑鼻。「炒制时火候掌握得如何?」
王叔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老周亲自掌的锅,我烧的火,半分不敢差。这茶泡出来,汤色清亮,入口鲜爽,回甘也好。」他搓着手,「咱们泸川县,往后也有自己的茶了!」
李淑云心中欢喜,却不忘叮嘱:「第一批大规模采摘要等到秋茶。夏茶虽可采,但品质不如春秋两季,我的意思是不如不采,让茶树好生养着。」
「夫人考虑得是。」周伯点头,「咱们观察了,这西山土质比预想的还好。加上您让种的紫云英翻入土中,地力眼见着上来了。」
三人边说边往茶园深处走。宝儿在刘婶怀里也不安分,小手指着茶树上的一只蝴蝶,「呀呀」地叫。李淑云接过孩子,让她的小手轻轻碰触茶树叶。宝儿触到那柔软的叶片,先是缩回手,随即又好奇地伸出去,咯咯笑起来。
「咱们宝儿小姐喜欢茶园呢。」王叔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循声望去,却是织布坊的几位织娘上山来了,领头的正是织锦。
「夫人!」织锦快步走来,脸上红扑扑的,「咱们新织了一批布,特意拿来给您瞧瞧,顺便也看看茶园。」
她身后的人们擡着几个竹筐,掀开盖布,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彩布。这一批的花样又有了新意——有以茶园为灵感的「叠翠纹」,深浅不一的绿色交织如茶山层峦;有以春日桃杏为原型的「芳菲锦」,粉白相间,明媚娇艳。
更难得的是,筐底还有几匹彩锦。虽然数量不多,但工艺明显比之前精进了,丝线光泽柔润,图案细密工整。
「这些锦……」李淑云抚过锦面,触手温润。
「是咱们琢磨了两个月才成的。」织锦有些不好意思,「丝线还是不够,只能小批量试织。但法子是摸到了,等蚕丝供应上来,便能多织。」
李淑云仔细看了每匹布、每匹锦,心中感慨。不过一年多光景,泸川县的女子们已从只会织粗布,到如今能创新样、织彩锦,这变化何其之大。
「这些布匹,下次商队出发时都带上。」她吩咐道,「尤其是彩锦,量少,更要卖到该卖的地方去。」
织锦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她如今已是织布坊的管事,手下管着二百多个女工,言谈举止间自有一份从容气度。
众人又在茶园转了转,说了些闲话才下山。李淑云抱着宝儿走在最后,回头望去,八十亩茶园绿意盎然,茶垄间桃杏幼苗亭亭玉立,远处织布坊的织娘们说笑着往山下走,身影渐行渐远。
阳光正好,洒在茶山上,洒在每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