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06章一切顺利(二)
第一百零六章:一切顺利(二)
五月底,慈济堂第一批学徒的考核结果出来了。
考核那日,李淑云亲自到场。三十二个孩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十一岁——在慈济堂的院子里排成三排,每人面前一张矮几,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小包药材、一套针灸用的铜人。
考核分三场:辨药、识方、施针。
周青、陈老先生等五位医师端坐前方,神色严肃。李淑云和张胜坐在侧首,静静观看。
辨药环节,孩子们要蒙上眼睛,仅凭嗅觉、触觉和味觉分辨十种药材。那个叫小草的十一岁女孩,在尝到第五味药时皱起了眉,但很快舒展,清脆地报出:「这是黄连,味苦,性寒,清热燥湿。」
识方环节,陈老先生念出一个症状,孩子们需在半柱香内写出对症的方剂,并注明每味药的剂量。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里,是孩子们凝神思考的专注。
最难的当属施针。每人要在铜人身上准确刺入十个穴位,深浅、角度皆有讲究。一个叫张山的男孩手有些抖,第一针偏了半分。他深吸一口气,闭目片刻,再睁眼时手已稳了,后面九针针针精准。
全部考核结束,已是日落时分。周青等人当场阅卷评议,最后三十二人——全部通过。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孩子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他们大多出身贫寒,有的父母早亡,有的家中无力供养,能进慈济堂学医已是天大的幸运。如今通过考核,意味着他们真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李淑云站起身,场内渐渐安静下来。
「今日之试,你们皆交出了满意的答卷。」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但这只是开始。医者之道,学无止境。今日你们记住了十味药,明日就要识百味;今日会开一个方,明日就要通晓变化;今日能在铜人身上施针,明日就要在真人身上谨慎下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尚显稚嫩却坚毅的脸:「医者仁心,这四个字望你们永远铭记。往后无论行至何处,遇到何人,都要记得今日初心。」
说罢,她轻轻击掌。仆役们擡上几个木箱,打开来,里头是整整齐齐的针包。
「通过考核者,每人一套银针。」李淑云亲自将针包一一递到孩子们手中。银针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捧着,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发到张山时,李淑云多停留了一瞬:「今日你第一针虽偏了,但能及时调整,后面九针皆准。行医路上,难免有失手之时,难的是失手后不慌不乱,这份定力,很好。」
张山眼眶一红,深深鞠躬。
发完学生们的,李淑云又取出五个更精致的木盒,走到周青等五位医师面前。
「五位先生一年来倾囊相授,辛苦非常。淑云无以为谢,特备金针五套,聊表心意。」
陈老先生颤巍巍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头金针排列整齐,针尾还刻着小小的「仁」字。老人手一抖,老泪纵横,竟是要跪下行礼。
李淑云连忙扶住:「陈老,使不得!您将毕生所学无私相授,这是天大的善事。区区金针,不足表谢意之万一。」
陈老先生摇头,声音哽咽:「老夫行医五十载,这套金针……是梦寐以求之物啊。更难得的是夫人这份心,这些孩子……这些孩子往后都能成为好大夫,救人无数,这比什么都强。」
其他几位医师也感慨万千。他们中有的曾是游方郎中,有的在医馆坐堂半生,却从未受过这般礼遇与尊重。
那日后,慈济堂的学习氛围更浓了。得了银针的孩子们,像是得了什么法宝,练习起来不知疲倦。再难背的《汤头歌诀》,他们天不亮就起来诵读;再难辨的药材,他们反复看、闻、尝,直到烂熟于心;再难写的方剂,他们一遍遍抄写,手腕酸了也不停。
而得了金针的先生们,教得更用心了。陈老先生甚至将自己压箱底的几个秘方都拿了出来,细细讲解。他说:「我无儿无女,这些本事带不进棺材。传给这些孩子,让它们能救更多人,才是正理。」
李淑云每隔几日便会去慈济堂看看。有时见孩子们围在一起辨药,小脸上满是认真;有时见他们在院子里互相练习扎针,手法虽稚嫩却一丝不苟;有时见他们帮着煎药、照顾病患,动作已颇有章法。
她知道,这些孩子将来会成为泸川县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本土医者。他们会散布到各个乡村,会把医术传下去,会救死扶伤,会让更多贫苦人家看得起病。
这是比银钱更珍贵的收获。
家里最明显的变化,来自宝儿。
小家伙七个月了,下牙床冒出了第一颗小白牙,米粒大小,可爱极了。长牙的宝儿整日口水不断,胸前总要系着一条小围兜,不一会儿就湿了一片。
张胜下衙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洗净手脸,然后一把抱起女儿。宝儿见到爹爹就笑,露出那颗小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常常在张胜的官服前襟画出一幅「口水图」。
李淑云每每看见,总要嗔怪:「夫君快换身衣裳,这官服可是要见人的。」
张胜却浑不在意,任由宝儿的小手在他脸上乱抓,口水沾了满脸也不擦。「怕什么,我闺女的口水,旁人想得还得不到呢。」
这话逗得宝儿咯咯直笑,口水流得更多了。
李淑云无奈,只好多备了几套常服在衙门,方便张胜更换。她私下对刘婶说:「夫君如今是越发宠孩子了。」
刘婶笑道:「疼孩子是好事。咱们宝儿有福气,爹娘都这般疼爱。」
确实,张胜如今下衙后,大半时间都陪着宝儿。他会抱着女儿在院子里看花,指着海棠说「花」,指着游鱼说「鱼」。宝儿虽还不会说话,却会跟着咿咿呀呀地应和。
有时张胜在书房处理公文,也要把宝儿抱在怀里。宝儿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爹爹写字,看着看着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李淑云给她缝的小布老虎。
李淑云看在眼里,心中温暖。张胜这般疼女儿,在这个世道里实属难得。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一家三口在院中乘凉。宝儿坐在张胜腿上,小手抓着一块磨牙饼,啃得津津有味。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里,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淑云忽然轻声说:「夫君,等宝儿再大些,我想教她认字。」
张胜点点头,表示同意。
「认了字,便能读书明理。」李淑云目光柔和地看着女儿,「我不求她考功名,只愿她眼界开阔,心中有天地。将来无论遇到什么境遇,都能从容应对。」
张胜点了点头:「爱妻说得是。那便等宝儿三岁后,你我一同教她。」
宝儿像是听懂了,擡头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忽然咧开嘴笑了,那颗小牙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李淑云伸手将女儿接过来,轻轻擦去她嘴角的饼屑。宝儿顺势靠在娘亲怀里,小手抓着娘亲的衣襟,不一会儿便眼皮打架,沉沉睡着了。
六月初,边城和通州的两支商队也相继归来。
边城商队带回了二十辆马车的货物——有香料、地毯,有关外的奇石、玉器,琳琅满目。更让人惊喜的是一万两银票,厚厚一沓,看得李淑云手都抖了。
赵叔那队从通州等地回来的,收获更丰。精美的瓷器装了十五车,其中有几件官窑出的精品,价值不菲;优质的茶叶十箱,皆是明前龙井、碧螺春之类的好茶;另有两万三千两银票,比边城那队还多出许多。
县衙的偏厅再次堆满了货物。李淑云和张胜连着几日都在清点、记录、安排存放。
最让李淑云感兴趣的是一批江南的丝绸样本。赵叔说,这是苏州最新出的花样,用的是双面绣的工艺,正反两面图案不同,却都精致绝伦。
「江南的织造工艺,确实非咱们能比。」李淑云抚摸着光滑的缎面,由衷感叹。
赵叔却道:「夫人不必妄自菲薄。咱们的彩布也颇受欢迎,尤其那些北地风情的图案,京城人觉得新鲜。有几个布庄还问了,能不能长期供货。」
李淑云眼睛一亮:「当真?」
「千真万确。」赵叔从怀中取出一纸契约,「这是京城『锦绣庄』的订单,往后每月要咱们两百匹彩布,价格从优。」
李淑云接过契约细看,条款清楚,价格公道。她沉吟道:「每月两百匹,以咱们现在的产量,可以应对。」
「织布坊可以再扩。」张胜道,「西城那片旧屋舍可改建为工坊,再招些人手便是。」
「不止织布坊,」李淑云目光清明,「商队也要扩。如今三支商队已忙不过来,我的想法是,等北境商路稳定了,再分出一支专走江南线。」
她顿了顿,继续道:「江南富庶,对北地、西域的货物需求大。咱们可以从边城、北境采购特产,贩往江南;再从江南采购丝绸、瓷器、茶叶,贩往北地。这一来一回,利润可观。」
赵叔连连点头:「夫人高见。这趟在京城,我也留心打探了。江南商贾虽多,但少有能贯通南北的。咱们若能打通这条线,便是独一份的生意。」
三支商队在泸川县休整了半个月。这期间,李淑云与张胜召集刘武、赵叔等几位领队,细细商议了接下来的计划。
北境商队再次出发时,除了足够的彩布,还带上了周青新研制的药油。这药油专治跌打损伤,对戍边将士尤为实用。李淑云特地嘱咐:「这些药油是赠予王参将和将士们的,分文不取。另有一份契约——」她取出一纸文书,「写明青川商队北境收益的两成,将以衣物、粮食等物资形式,定期赠予北境守军。」
刘武郑重接过:「属下定会办好。」
边城和通州的商队也再次出发了。这次他们带上了新炒制的「西山茶」——虽然量还不大,但品质已相当不错。李淑云的想法是,先用小批量打开市场,待秋茶丰收,再大批量上市。
送走商队那日,李淑云站在城门外,看着车队渐行渐远,心中感慨万千。
两年前,泸川县还是个穷困闭塞的小地方。百姓面有菜色,街道冷清,县衙库房空空如也。如今,西山茶园绿意盎然,织布坊机杼声声,慈济堂书声琅琅,商队南来北往,带回来的是货物银钱,带出去的是希望与生机。
张胜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想什么呢?」
李淑云转头看他,微微一笑:「我在想,这一切都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是因为有你。」张胜认真道,「没有你的那些奇思妙想,没有你的坚持付出,商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
李淑云摇头:「是因为有愿意跟着咱们干的百姓,有像周伯、巧织锦、刘武这样踏实做事的人,有像陈老先生那样无私传授的良医。我一个人,能做什么?」
夫妻二人并肩站着,望着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城门口的杨柳在夏风中轻拂,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