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16章一道墙
第一百一十六章:一道墙
国公爷张远鸿的书房在外院东侧,独成一院,院中植松柏,四季常青。张胜走到院门前,守门的小厮认得他,忙躬身行礼:「三少爷。」
「父亲可在?」
「国公爷正在看书,小的这就去通传。」
不多时,小厮返回:「国公爷请三少爷进去。」
张胜整了整衣襟,踏入书房。屋内炭火温暖,书香墨香混合著淡淡的檀香。国公爷张远鸿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擡眼看过来。
六年未见,父亲老了许多。张胜心中微涩,上前几步,在书案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不孝子张胜,叩见父亲。六年来未能在父亲膝前尽孝,请父亲恕罪。」
张远鸿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一时无言。记忆中那个有些沉默、有些执拗的少年,如今已过弱冠,面容沉稳,眼神坚毅。外放六年,他知道这个儿子的消息——泸川县除恶霸、整吏治、兴农桑,政绩斐然,更得了圣上亲口夸赞。这些消息每每传来,他都既欣慰,又复杂。
「起来吧。」张远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张胜起身,垂手而立。张远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说说吧,泸川六年,如何?」
父子二人一问一答,从泸川风土说到吏治民生,从初到任上的艰难说到后来的政通人和。张胜言辞恳切,不夸大也不自谦,说到治理水患时如何与百姓同食同宿,说到整治恶霸后,商户如何主动补税捐款,桩桩件件,朴实而真切。
张远鸿听着,心中感慨愈深。这个儿子,是真的历练出来了。
话至中途,张胜话锋一转,语气自然地将话题引到了李淑云身上:「说来惭愧,儿子在泸川能有些许政绩,内子淑云助力良多。她不忍见泸川女子无所事事、家计艰难,便自掏腰包,建茶园、设织坊,不仅让数百女子有了生计,更改良了制茶工艺,所产『朝露』茶蒙圣上品尝,亲自赐名,还夸赞淑云是『女子典范,不囿于后宅,为一方百姓造福』。」
张远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圣上赐名、亲口夸赞?这事他竟未听说。转念一想,后宫前朝消息本就不完全相通,且这种对臣子女眷的嘉奖,若无正式诰封,往往只在特定圈子里流传。
他看向儿子,忽然明白了张胜今日提前来请安的用意。这是在给李淑云的产业「正名」,也是在委婉地告诉他:三房有圣眷,有产业,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张远鸿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父子之间,竟也要用到这些心计了。但转念一想,这又何尝不是儿子成长的表现?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若没有些自保的手段,怕是早已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淑云是个好的。」张远鸿缓缓放下茶盏,「你能得此贤内助,是你的福气。」
张胜躬身:「父亲说的是。」
沉默片刻,张胜又开口,语气带上几分斟酌:「还有一事,想请父亲示下。淑云既有些产业需要打理,难免会有外头的掌柜、管事需来回话。儿子想着,在墨竹轩开个后门,方便出入,也免得外男频繁进出内院,扰了府中清净。」
张远鸿擡眼看他,眼神锐利。开个后门?这岂止是为了方便,这是要将墨竹轩半独立出去。他心中腾起一股恼意,抓起手边一本闲书就掷了过去:「怎么?要不要为父再砌道墙,把你们那院子整个隔出去?」
书册擦着张胜的衣袖落地。张胜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年时罕见的狡黠:「谢父亲!还是父亲思虑周全!砌道墙,只留个月亮门,那就更好了。」
张远鸿愣住了。这、这还是他那沉默寡言的儿子吗?这嬉皮笑脸、顺杆往上爬的劲儿,跟谁学的?
但他看着儿子眼中的期待和坚持,忽然就明白了。这道墙,隔开的不只是院落,更是三房与府中其他人可能的纷争。柳氏的性子他清楚,世子张腾夫妇的心思他也明白。三房如今携势归来,若毫无屏障,只怕日后鸡犬不宁。
罢了罢了。张远鸿长叹一声,挥挥手:「等过了十五,让管家找工匠。墙砌在墨竹轩和主院之间,留个月亮门,门锁……你自个儿管着。滚吧!」
「谢父亲!」张胜郑重行礼,退了出去。
书房门关上,张远鸿独坐良久。夕阳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张胜的生母,那个温婉沉默的女子,临去前拉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求爷护着胜儿,让他平安长大。」
他护了吗?这些年来,他给了这个儿子衣食,给了教育,却未曾给过偏爱,甚至默许柳氏将他外放至偏远的泸川。可如今,这个儿子靠自己走了回来,走得比他想像的更稳、更远。
也许,安南公府的将来,真的要靠这个一度被他忽视的儿子了。张远鸿闭了闭眼,心中五味杂陈。
晚间,安南公府花厅灯火通明。四张紫檀木八仙桌按长幼次序排开,桌上已摆好冷盘。国公爷张远鸿和夫人柳氏居主位,世子张腾夫妇、二公子张强夫妇依次而坐,张胜一家坐在末位。
柳氏今日穿了身绛紫色织金褙子,头戴点翠头面,妆容精致,只是眼角的细纹在烛光下格外明显。她笑容得体,目光在李淑云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宝儿,最后落在张胜脸上:「胜儿回来了就好。这一走六年,你父亲和我都惦记着。」
张胜起身敬酒:「劳父亲母亲挂心,是儿子的不是。」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融洽。柳氏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忽然开口:「淑云啊,你们大婚后就直接去了任上,一走就是六年。如今回来了,也该好好尽尽孝道。按规矩,晨昏定省是少不了的,还有府中中馈,你既回来了,也该学着打理……」
话音未落,张远鸿截断了话头:「行了。胜儿刚回来,淑云也要照看孩子、打理自己的事务。以后每月初一、十五,过来请个安便是,平日里不必拘这些虚礼,让你母亲也清静清静。」
柳氏的脸瞬间僵住,手中的帕子捏得死紧。桌上其他人也停了筷箸,目光在张远鸿和柳氏之间游移。世子张腾皱了皱眉,二公子张强则低头喝酒,掩去眼中的兴味。
李淑云起身,恭顺道:「父亲体恤,儿媳感激不尽。虽不能日日侍奉跟前,但孝心不敢怠慢。」
张远鸿点点头,对这个儿媳的应对颇为满意。他扫视全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还有一事。管家,正月十六,找工匠来,在墨竹轩和主院之间砌道墙,留个月亮门。门锁交给胜儿保管。」
「哐当」一声,柳氏手边的汤匙掉在碟中,汤汁溅上衣襟。她顾不得擦拭,瞪大眼睛看着张韬:「老爷,这、这是何意?好端端的,砌什么墙?」
张远鸿神色不变:「墨竹轩临街,胜儿如今在户部任职,往来公文、同僚拜访,开个后门方便些。砌道墙,也免得扰了内院清净。」
这理由冠冕堂皇,但在场谁听不出其中的真意?世子张腾脸色沉了下来,世子夫人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绣帕。二公子张强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二少奶奶吴氏则偷偷瞥了李淑云一眼,眼神复杂。
「此事已定。」张远鸿不再多言,举杯,「来,接着用饭。」
这顿饭的后半程,气氛诡异。柳氏几乎未再动筷,脸色铁青。世子夫妇沉默不语。只有张胜一家神态自若,李淑云甚至还能细心为宝儿布菜,偶尔低声与张胜说一两句话。
宴毕,张远鸿起身:「都散了吧。」率先离去。
柳氏由丫鬟扶着起身,经过李淑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眼神如刀般刮过,终究什么也没说,走了。
待众人散去,张胜牵着妻女慢慢走回墨竹轩。夜色已深,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曳。宝儿有些困了,趴在父亲肩头。李淑云走在张胜身侧,忽然轻声问:「那道墙,父亲真允了?」
张胜侧头看她,眼中映着灯火,有温柔的笑意:「允了。过了十五就动工。」
李淑云停下脚步,忽然踮起脚,在张胜脸颊上轻轻一吻。蜻蜓点水,却让张胜愣住了。成婚七年,李淑云很少在外有这般亲暱举动。
「夫人这是……」张胜耳根微热。
「犒赏夫君。」李淑云眼中含笑,如星子闪烁,「这道墙,抵得过千言万语。」
是啊,一道墙,隔开的是非,守住的是他们这一方小天地的安宁。从今往后,墨竹轩是他们的堡垒,进可依仗国公府的荫庇,退可保自身的独立。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他们夫妻二人共同把握。
回到墨竹轩,宝儿已睡着了。李淑云将她安顿好,回到正房时,张胜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竹林出神。
「想什么呢?」李淑云走过去。
张胜转身,握住她的手:「在想,这道墙砌起来后,府中怕是更不平静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李淑云靠在他肩头,「我们在泸川六年,府中难道就平静了?不过是眼不见为净罢了。如今我们回来,还带着官职、带着产业、带着圣眷,这潭水,注定要起波澜。」
「你怕吗?」
李淑云笑了,那笑容里有历经世事后的从容:「有什么好怕的?在泸川,我们面对的是地头蛇、是恶霸、是百废待兴的困局,不也一步步走过来了?如今回到这锦绣堆里,明枪暗箭或许更多,但我们的根基也更稳了。」
她擡起头,目光清亮:「夫君在朝堂稳住脚跟,我在后方打理产业、教养宝儿。我们夫妻同心,一道墙而已,挡得住魑魅魍魉?挡得住我们往前的路?」
张胜心中激荡,将她揽入怀中。是啊,他们一起走过最艰难的路,如今归来,已非昔日的吴下阿蒙。国公府的暗涌,京城的纷繁,都是他们必须面对的关卡。但只要夫妻同心,便无所畏惧。
窗外,北风掠过竹梢,发出沙沙声响。冬夜寒凉,但屋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这漫长的一日终于过去,而属于张胜和李淑云在京城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远处的更鼓声隐约传来,三更天了。墨竹轩的灯火熄灭,融入京城的无边夜色。而那道尚未砌起的墙,已然在每个人心中投下了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