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15章回京
一百一十五章:回京
寅时三刻,京城九门之一的安定门在寒气中缓缓洞开。护城河上的吊桥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了岸边枯苇丛中栖息的寒鸦。这是正月初五,年节的喜庆还未散尽,守城兵卒呵出的白气在熹微晨光中袅袅升腾。
一队马车并几骑随从,踏着尚未被完全踩实的积雪,自官道迤逦而来。马车并不华丽,楠木车辕上甚至能看到长途跋涉留下的刮痕,但那拉车的两匹马却是难得的河西良驹,蹄声沉稳有力。车前挂着的灯笼已然熄灭,灯笼纸上隐约可见「张」字徽记。
「来者何人?」守门校尉例行公事地拦下队伍。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不足三十岁的男子面容。虽面带倦色,但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他递出路引文书,声音不高却清晰:「泸川县令张胜,携家眷返京述职。」
校尉查验文书的手微微一顿,不由多看了车内人一眼。安南公府那位外放六年的三公子回京了?这消息他前几日便从坊间传闻中听过一二,没想到竟是今日。文书上鲜红的官印做不得假,校尉躬身退后一步,挥手放行:「张大人请。」
车轮重新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声响。车厢内,李淑云透过纱帘缝隙,望着渐次醒来的京城街巷。六年了,京城的格局似乎未变,但细看之下,许多店铺招牌已换了模样,街面似乎也比记忆中更显繁华。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身侧女儿的小手。
宝儿依偎在母亲身边,好奇地睁大眼睛。她生于泸川,长于泸川,记忆中的「京城」不过是父亲偶尔提及的模糊概念。眼前这一切——高耸的城墙、栉比鳞次的屋瓦、已有早市摊贩开始支起货架的长街——对她而言都是新鲜的。
「娘,这就是祖父家吗?」宝儿小声问。
李淑云温声应道:「是,也不是。这是京城,祖父家在这京城里头。」
另一侧,张胜闭目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眼睫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六年前离京时,他是安南公府不受重视的庶出三子,因对婚事的不满,以庶吉士之才谋了个外放县令的缺;六年后归来,他已是三品户部侍郎,将执掌一方钱粮,更携治理泸川的政绩与圣上亲口嘉奖。这其中的辗转起伏,不足为外人道。
马车行至东城一处僻静街巷,在一座不起眼的黑漆大门前停下。早有五人候在门前,为首的正是提前半月回京打点的赵叔。见马车停下,赵叔忙带人迎上前:「大人,夫人,一路辛苦了。」
张胜下车,扶住赵叔的手臂:「赵叔不必多礼。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老奴分内之事。」赵叔侧身引路,「宅子已经收拾妥当,按夫人的吩咐,该采买的都已备齐。只是京城物价确实比泸川高出不少……」
李淑云牵着宝儿下车,闻言微微一笑:「京城居,大不易。这个道理我懂的。」她擡头打量眼前这栋二进宅院。门脸不大,胜在位置清静,离安南公府所在的东城虽有些距离,但往来倒也方便。更重要的是,这宅子是她用自己的银钱购置的产业,与安南公府无涉。
一行人入院安顿。宅子虽只二进,但布局精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倒座房三间,后罩房五间,住下他们带来的这些心腹仆从绰绰有余。李淑云并不急于去国公府,而是先带着小荷、秋菊、冬梅、杏儿和刘婶,将宅子内外细细查看一遍。
「正房我们偶尔来时落脚用,东厢房改作帐房和库房,西厢房留给刘武他们。后罩房足够赵婶你们住。」李淑云一边走一边吩咐,「小荷,你带人把我们从泸川带来的箱笼归置到东厢房去,特别是那几个标记『帐册』『契书』的箱子,务必仔细。」
「是,夫人。」
待一切粗粗安排停当,已是辰时末。李淑云换了身藕荷色缠枝纹褙子,下着月白百褶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嵌珍珠步摇,既不失礼数,也不显张扬。张胜也换了身石青色直裰,头戴方巾,一派文士打扮。宝儿被刘婶换上簇新的绯红袄裙,双丫髻上系了同色丝带,衬得小脸玉雪可爱。
「走吧。」张胜伸手,一手牵着妻子,一手牵着女儿,「该回家了。」
「家」这个字,他说得有些复杂。李淑云看他一眼,轻轻回握他的手。
两辆马车驶向西城安南公府。越靠近国公府所在的仁寿坊,街面越发整洁宽阔,往来行人衣着也越发体面。偶尔有轿子或马车经过,帘幕低垂,不知坐着哪家贵人。
安南公府坐北朝南,五间三启的朱漆大门前,左右各踞一只威风凛凛的石狮。门楣上悬着御赐的「敕造安南公府」匾额,金漆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门房檐下挂着大红灯笼,还未到正月十五,年节装饰尚未撤去。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守门的小厮正倚着门框打哈欠。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擡眼,待看清驾车的赵叔和砚书,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这两位可是三少爷身边最得力的老人。
「这、这是……」小厮小跑上前。
赵叔跳下车辕,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门内人听见:「三少爷携家眷回府,还不快开门通传?」
小厮愣了愣。三少爷?那位外放六年的三少爷?他不是该走西角门吗?怎么……他的目光落在马车上。马车确实普通,但驾车的人气度不凡,且敢在正门前如此说话……
心思辗转间,小厮已然躬身,声音拔高了几分:「恭迎三少爷回府!」随即转向门内,扯开嗓子:「三少爷一家回府了——!」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门内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很快,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两名仆役缓缓推开,露出府内深长的甬道。
张胜先行下车,转身扶下李淑云和宝儿。一家三口刚站稳,甬道那头已匆匆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国公府大管家张福,年约六旬,须发花白但步履稳健,身后跟着十来个穿戴整齐的仆役丫鬟。
张福在三人面前三步处停下,领着众人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恭迎三少爷、三少夫人、三小姐回府!」
李淑云目光扫过这些人。六年过去,管家老了些,但眼神依旧精明。他身后的仆役丫鬟,有些面熟,有些陌生,但无一例外都低眉顺眼,姿态恭敬得近乎刻意。她心中了然——这排场,与其说是迎接,不如说是试探,试探他们这一房如今的分量。
张胜只淡淡点了点头:「起来吧。」
众人起身。管家上前一步,笑容恰到好处:「国公爷和夫人一早便吩咐了,说三少爷一路劳顿,请先回墨竹轩歇息。晚间府中设宴,为三少爷一家接风洗尘。」
「有劳父亲母亲记挂。」张胜语气平静。
管家侧身引路,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马车后寥寥几个箱笼,以及箱笼旁那些站姿挺拔、目不斜视的随从。四个箱笼,每个箱笼旁立两人,护卫打扮,显然是三少爷自己的人。这般阵仗,哪里像是落魄归家,倒像是……带着亲兵回营的将军。
有几个年轻仆役没忍住,嘴角抽了抽,被管家一记眼风扫过,立刻低下头。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往府邸西侧的墨竹轩去。一路上,李淑云默默观察。国公府的格局与她记忆中并无二致,只是园中花木添了新种,几处亭台也似乎重新漆过。偶尔有仆役丫鬟经过,远远便避让行礼,眼神中好奇多过恭敬。
墨竹轩位于国公府西侧,相对独立,院外有一片竹林,因而得名。张胜离京前便住在此处,只是那时这院子偏僻冷清,少有人来。如今院门敞开,门廊下挂着新糊的灯笼,阶前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显是提前打理过。
管家将人送到院中,便止步笑道:「三少爷、三少夫人先歇着,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老奴告退。」
李淑云微微一笑:「辛苦管家和诸位了。」她目光扫过管家身后那些仆役,并未示意小荷打赏。
管家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躬身退去。待他们走远,李淑云才低声对张胜道:「这府里的人情往来,我们初来乍到,不必急于打点。赏钱给得轻易了,反倒让人看轻。」
张胜颔首:「你安排便是。」
小荷和刘婶带着几个丫鬟,迅速将墨竹轩内外查看一遍,回来禀报:「夫人,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倒座房三间,后院还有小厨房和下人房。被褥帐幔都是新换的,家具也擦得一尘不染。」
李淑云点点头,牵着宝儿进了正房明间。屋内陈设简单,但该有的都有。临窗大炕上铺着崭新的猩红坐褥,炕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多宝阁上零星放了几件摆设,虽不名贵,但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看题跋是前朝某位不出名画师的作品,应是库房里翻找出来的。
「倒是用了心。」李淑云在炕边坐下,接过秋菊递来的热茶。
宝儿好奇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跑到院中去看那几竿修竹。冬日的竹子依然苍翠,只是竹叶上覆着一层薄霜,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张胜站在院中,望着这片熟悉的竹林。六年前离京时,正值初春,竹叶新生,却不觉有生机。如今归来,景移人非。
「父亲此时应在书房。」李淑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夫君先去请个安吧。」
张胜回头看她。李淑云已放下茶盏,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更低:「我的那些营生,茶园、织布坊、商队,虽是我自己的产业,但如今我们回府居住,难免会有人眼热。与其等别人在父亲面前搬弄是非,不如我们先过了明路。」
张胜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妻子的深意。国公府尚未分家,府中中馈由嫡母柳氏掌管。柳氏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看似宽和,实则最重利益。李淑云这些年挣下的家业,若被柳氏知晓,难保不会生出些「代为打理」「贴补公中」的念头。而若能先得父亲首肯,甚至借父亲之口将圣上嘉奖的事传开,那便是另一番局面了。
「我这就去。」张胜握了握李淑云的手,转身出了墨竹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