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22章拖延
第一百二十二章:拖延
正月里的京城,寒风依旧凛冽,却已不似腊月那般刺骨。户部的院落里,积雪被扫到墙角,堆成灰白色的矮丘,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消融,水滴沿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每日早朝结束,李文华都会准时出现在张胜面前,催促他快些做出决断。
「张大人,春种之事拖延不得啊。」李文华站在卷宗室门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山西各府县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地递上来,都在等着朝廷的准信。再拖下去,误了农时,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张胜总是头也不擡地回一句:「李大人,晚辈还有很多不懂之处,需要再看一下卷宗。」
李文华听了,不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和蔼。他巴不得张胜多看、多学——看得越多,陷得越深;学得越多,越难脱身。那些卷宗里的数字,一笔一笔都是经年的旧帐,层层叠叠,盘根错节,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只要张胜沾上边,就休想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好好好,年轻人肯用心,这是好事。」李文华捋着胡须,满意地点点头,「卷宗室里的东西,你想看多少看多少,想看多久看多久。我让人给你送茶送点心,你慢慢看,不着急。」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袍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扫,消失在门外的光影里。
张胜擡起头,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急?他当然不急。
他巴不得多拖几日。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张胜便准时出现在户部。守门的杂役早已习惯了这位年轻侍郎的作息,见他来了,只是默默打开侧门,任他进去。张胜径直走向卷宗室,在昏暗的晨光中点燃烛火,开始一天的翻阅。
卷宗室是一间狭长的屋子,南北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木架,架子上密密匝匝地塞满了卷宗。纸张经年累月积下的霉味混合著墨香,在空气中凝成一种独特的气息。窗户很小,即使是正午,屋里也需点着灯烛。
张胜坐在靠窗的那张旧案前,案上堆着高高摞起的卷宗,都是山西各府县历年春耕的记录。他一本本地翻,一页页地看,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在随身携带的小本上记下什么。
窗外偶尔传来脚步声,那是户部的书吏们开始上值了。他们经过卷宗室时,总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探头往里看一眼,见张胜仍在埋头苦读,便互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悄无声息地走开。
盯梢张胜的人,最初还不敢懈怠,整日守在卷宗室附近。可张胜实在太「乖」了——从早到晚,除了如厕,寸步不离卷宗室,连午饭都是让人送进去的。一日两日如此,三日四日还是如此。盯梢的人渐渐失了耐心,见他被关进卷宗室,便放心地去茶肆喝茶听曲,直到傍晚才回来,假装尽职地看一眼他是否还在。
张胜正是利用这难得的「自由」,将所有州府的卷宗一一翻阅,不仅看山西的,还看其他州府的;不仅看近年的,还看十年前的。
这一看,便看出了门道。
他发现,山西各府县的春贷种银两,自十年前开始逐年增长,增长幅度少则一成,多则三成。可与之对应的秋收产量,却并未同步增加,有的府县甚至不增反降。粮税收入自然也跟着缩水,年年都有拖欠,年年都要朝廷减免。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山西一地的特殊情况,可当他翻开河北的卷宗时,发现情况大同小异。河北各府县的春贷银也在增长,只不过幅度比山西小些,欠收的程度也比山西轻些,但趋势是一致的——投入越来越多,产出越来越少。
张胜将这些异常数据一一抄录下来,又翻出十年前的旧档,试图找出问题的源头。
十年前的山西,还是一片丰饶之地。那时的春贷银数额稳定,秋收产量年年有余,粮税足额入库,户部的帐册上,山西二字后面,总是跟着「全额」、「结清」之类的字样。
变化是从哪一年开始的?
张胜一页页往前翻,终于在一本泛黄的帐册上找到了线索——那一年,正是李文华升任户部侍郎的第二年。
他心中一动,又翻开河北的卷宗。
河北的情况也是一样。在李文华升任侍郎之前,河北各府县的帐目虽然偶有小纰漏,但大体平稳。可从那一年的次年开始,问题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先是几个偏远县份出现欠收,而后蔓延到整个州府,一年比一年严重。
巧合?
张胜不信巧合。
他又往前翻了几年,查看李文华的履历。原来,这位李侍郎并非一蹴而就升任京官的,他在地方为官多年,从山西布政司的普通官员做起,一步步擢升,其间还在河北任过职。可以说,山西和河北,都是他的「老地盘」。
而他升任户部侍郎之后,这两个「老地盘」恰好同时出了问题。
张胜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积满灰尘的房梁,陷入了沉思。
这背后若是没有文章,他把这些卷宗全吃了。
正月十三那日,张胜破天荒地提前离开了卷宗室。
盯梢的人正躲在茶肆里听说书,等得到消息赶来时,张胜已经走出老远了。他一路小跑追上去,远远地缀在后面,只见张胜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座府邸门前。
盯梢的人眯眼一看——那是李文柏的府邸。
张胜与李文柏是同科进士,二人交情不错,这事儿满京城都知道。他去李文柏府上,倒也不算稀奇。
盯梢的人想了想,觉得这消息不值得大惊小怪,但还是尽职地回去禀报了。
李文华听了,只是嗤笑一声:「年轻人,耐心就是欠一些。这才装了几日,就憋不住了?去找同年喝酒解闷?让他去吧。」
说罢,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而此时,张胜已经坐在了李文柏的书房里。
李文柏见他突然来访,颇感意外。这些日子,他虽未去户部,却也听说了张胜日日泡在卷宗室的事。原以为他要一直装到正月结束,没想到今日竟主动登门。
「张兄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李文柏亲自斟了杯茶递过去,「户部的卷宗都看完了?」
张胜接过茶,没有喝,放在手边暖着手,开门见山道:「文柏兄,你在吏部可有亲近之人?」
李文柏一愣,手中的茶壶停在半空。
张胜这话问得突兀,且透着几分不寻常的意味。吏部管的是天下官员的铨选、考核、升降,与张胜眼下查的户部春贷之事,八竿子打不着。他突然问起吏部,必是有所发现。
李文柏放下茶壶,正色道:「张兄发现了什么?」
张胜也不绕弯子,直接将这几日的发现和盘托出:「我在翻阅户部卷宗时,发现李文华在升任户部侍郎之前,在山西和河北两地都为官过。然而这两地出现春贷与税粮不对等的情况,恰好都是在李文华任户部侍郎次年开始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文柏:「我不信这是巧合。我怀疑,当年与李文华在两地共事的那些官员,如今还在他的掌控之中。或者说,这些人正是他安插在地方的棋子,替他办事,也替他遮掩。」
一长串话说完,张胜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又问了一遍:「文柏兄在吏部可有信得过的人?」
李文柏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有倒是有,只是……」
「我想要李文华在这两地为官时,与他同任的官员信息,以及这些人如今都在何处为官。」张胜打断他的迟疑,直接说出自己的要求,「最好能详细些,包括他们这些年来的升迁履历、考评等第、有无过错记录。」
李文柏眉头微皱:「这怕有些难办。吏部的卷宗不比户部,调阅起来手续繁杂,还需避开旁人耳目。况且李文华如今位高权重,若是走漏风声……」
「所以才需要信得过的人。」张胜沉声道,「文柏兄,我知道此事难办,但我也是迫不得已。李文华的网撒得太大,若不从根子上查起,我就是在户部泡上一百年,也翻不出他的真面目。」
看着李文柏紧皱的眉头,张胜试探着问道:「文柏兄,五日时间,可行?」
李文柏回道:「五日虽有些紧,但若全力以赴,也不是不可为。我来想办法,你耐心等几日。」
张胜站起身,郑重地向李文柏深施一礼:「多谢文柏兄!」
李文柏连忙将人扶起,神色诚恳:「张兄不必客气。既然你我志同道合,以后不必如此。你我相互扶持才是正理。」
张胜直起身,目光在屋内一扫,忽然道:「文柏兄,拿些酒来。」
李文柏一愣:「酒?」
张胜点点头,没有解释。
李文柏虽不解其意,但还是吩咐下人去取了一壶酒来。张胜接过酒壶,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从喉间一路烧到胃里。他忍住咳嗽的冲动,将剩余的酒都倒在衣衫上,前襟和袖口顿时湿了一大片,酒香四溢。
做完这些,他才解释道:「李文华一直安排人盯着我,今日来你府上,若是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他必定起疑。但若是同科好友把酒言欢,醉醺醺地被人扶回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文柏恍然大悟,不由对张胜的细心又高看了几分。
两人在书房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直到张胜衣衫上的酒渍不再那么明显,只剩下一片深色的湿痕,李文柏才唤来自己的贴身小厮,让他搀扶着张胜,亲自将人送回安南公府。
一路上,张胜步履踉跄,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一副醉态可掬的模样。李文柏也在一旁扶着,不时提醒他「小心脚下」,演得十分逼真。
盯梢的人远远看见这一幕,撇了撇嘴,扭头回去复命了。
「张胜去了李文柏府上,喝得烂醉,被李文柏亲自送回去了。」盯梢的人如此禀报。
李文华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闻言头也不擡,只嗤笑一声:「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装了几日正人君子,到底还是憋不住要去找同年喝两杯。随他去吧,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他将批好的公文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本,漫不经心地问道:「他明日还来吗?」
盯梢的人答道:「瞧那醉醺醺的样子,明日怕是起不来了。」
李文华满意地点点头:「那正好,让他歇一日,免得天天在卷宗室里耗着,反倒显得我催得太急。」
说罢,便将来人打发了出去。
窗外,夜色渐深,正月十四的月亮已经圆了大半,清冷的月光洒在户部的院落里,将墙角未化的积雪照得微微发亮。
卷宗室的门紧紧锁着,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帐册静静地躺在架子上,等待下一个翻开它们的人。
而在安南公府的墨竹轩里,张胜正坐在灯下,将这几日抄录的笔记一张张摊开,仔细整理。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有数字,有地名,有人名,有年份,像一幅逐渐清晰的地图,将那条隐藏在水面之下的脉络,一点一点地勾勒出来。
他将十年前山西各府县的主官名单单独抄在一张纸上,又将五年前、三年前的名单依次列出,对比着看。名字在变,但有一些名字反复出现,从这个小县调到大县,从偏僻州府调到繁华州府,升迁的轨迹清晰可见。
这些人,想必都是李文华的旧部。
他又翻开河北的名单,同样发现了类似的情况。一些名字在两地同时出现,先在山西任职,后调往河北,或者反过来。他们的升迁时间,与李文华的擢升节点惊人地吻合。
张胜的手指在这些名字上缓缓划过,目光深沉。
这些人如今都在何处?
是否还在山西、河北?
是否还在掌管着春贷、秋粮、税赋?
他们与这些年来的欠收,又有着怎样的关系?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李文柏的五日之期,就是揭开这些谜底的关键。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张胜将桌上的纸张一张张收好,压在枕头底下,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思绪翻涌。
正月十二,李淑云的商队就已经出发了。泸川那边的商队收到信后,也会开始行动。等到他们带着沿途的消息和货物返回京城,他手中掌握的这些线索,或许就能串联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到那时,李文华再想遮掩,只怕也来不及了。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沉住气,继续在户部演下去。
继续做一个懵懂无知、只会埋头翻卷宗的年轻侍郎。
继续在李文华的注视下,一点点接近真相。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远处隐隐传来爆竹声,是有人在提前庆祝上元佳节。
正月十五,快到了。
而正月结束的那一天,也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