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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胆小木讷 第123章蛛丝马迹

作者:爱睡觉的喵

第一百二十三章:蛛丝马迹

  正月十五一过,京城的热闹劲儿便像退潮般散了去。街面上的花灯早已撤下,连空气里残留的炮仗气味也被几场北风吹得干干净净。六部衙门重开印信,百官各归其位,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闷与刻板。

  张胜也恢复了原态。

  不,准确地说,是比原先更「原态」了几分。

  自正月十六起,他便整日泡在户部后衙的卷宗室内,来得比谁都早,走得比谁都晚。盯梢他的人起初还打起十二分精神,几日下来,便觉出不对劲了——这位张大人往日里好歹还在卷宗架前来回踱步,翻阅不停,如今却是往那一坐,半天不带挪窝的。

  唯一的变化是:要茶水的次数多了,一日总要喊个四五回;如厕的次数也勤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就得去一趟。差役们私下嘀咕,张大人这是不是身子骨出了什么毛病?可看他面色,倒也无恙。

  盯梢的人把动静报上去,李文华听了,只摆摆手:「由他去,熬日子的人罢了。」

  张胜确实在「熬日子」。

  每日清晨进卷宗室,他便取一卷档册摊在桌上,翻两页,便搁在那里做样子。更多的时候,他是伏在桌上,以臂作枕,闭目养神。偶尔有脚步声走近,他便擡擡眼,翻一页纸,等人走了,继续伏着。

  外头的人只当他倦怠了、懈怠了、熬不住了。只有张胜自己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

  吏部的消息,在正月二十那日,终于递到了他手中。

  送来消息的是个不起眼的小吏,借着送热茶的由头,将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塞进了茶托底下。张胜待他退出去,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遮挡,将纸条收入袖中。

  过了许久,他才寻了个无人注意的空当,展开细看。

  纸条上写得极简,只有几行字,却把近五年山西、河北两地州县官员的调动升迁情况勾勒得清清楚楚。哪几个州县的税粮连年拖欠,哪几个州县拖欠得最厉害,哪几个州县略有增长——增长的那些,主官又是何人、出身如何、在任几年、有无升迁。

  张胜一条条看下去,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他将纸条上的内容与户部抄录的卷宗一一比对,足足花了三日功夫,才把两张图拼到了一处。

  结果不出所料,却也触目惊心。

  与李文华关系密切的地方官员,大多盘踞在灾情最严重的那几个州县。这些州县连年上报「灾荒」「歉收」「税粮难足」,可卷宗里却有旁证——比如某县上报灾荒的那一年,邻近州县同样遭灾,人家的税粮虽也拖欠,却远没有这么严重;再比如某县连续五年报灾,五年税粮俱是半收半欠,可该县的主官却年年考评「中上」,年年稳坐原位,纹丝不动。

  这叫什么?这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哭得越凶,朝廷拨下去的赈济越多;报得越惨,上缴的税粮越少。多出来的那些粮食去了哪里?张胜不用猜也知道。

  再看另一批人。

  税粮有所增长的州县,也有,不多,就那么七八个。张胜一个个看过去:县令甲,山西忻州人,嘉和二十九年进士,出身寒微,家中世代务农,在任三年,税粮连年增长,考评「上」,却始终未得升迁,去年被平调到另一个同样穷的县。县令乙,河北真定人,嘉和二十六年进士,家中据说只有一个寡母,靠着族中接济才读完的书,在任四年,硬把一个年年欠粮的穷县变成了足额上缴的「先进」,考评「卓异」,结果呢?原地不动,至今仍在那个县里待着。

  其余几个,大同小异。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科举出身,穷苦人家,与朝中官员并无深交,更谈不上攀附。他们老老实实做官,兢兢业业办事,把灾年的税粮收齐了,把百姓的日子过好了,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升迁轮不到他们,肥缺落不到他们头上,甚至连调到一个稍微富庶点的县,都是奢望。

  张胜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泸川县的那些年。想起那些被盘剥得面黄肌瘦的百姓,想起那些年复一年、永无止境的苛捐杂税。他曾以为,只有泸川县是这样,只有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是这样。可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的。

  泸川县不是个例。

  整个山西、河北,多少州县在上演同样的故事?多少百姓在同样的盘剥下挣扎求生?又有多少像他当年一样的穷县令,被压在最底层,动弹不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局棋,他得走下去。

  正月二十五日,京城出发的商队传回了消息。

  商队明面上是去山西贩运茶叶和布匹,实则是去替他走一遭,看看那些州县的真实情形。

  他们走访了七八个州县,大多在山西境内。所见所闻,与卷宗上写的完全是两回事。

  比如某县,上报的是「连年灾荒,百姓流离」,可商队路过时,看见的却是田里有青苗,集上有买卖,百姓虽不算富足,却也吃得饱饭、穿得暖衣。问起税粮的事,百姓只叹气,说粮是要交的,年年都要交,灾年也不例外。只是灾年的时候,衙门会「暂缓」收取,等来年收成好了,再一并补上。

  「暂缓」,不是「减免」。

  听起来好像宽容,实则是把百姓的命捏在手里——今年欠的,明年补;明年若还是欠,后年再补。利滚利,债叠债,永远还不清。而那些补上去的粮食,有多少真正入了国库?又有多少被层层盘剥、中饱私囊?没人知道。

  再比如某州,上报的是「春耕种银不足,请朝廷加拨」,可商队走访时发现,州里的富户依旧锦衣玉食,粮行的生意依旧红火,唯独那些佃农、那些小户人家,年年借春贷,年年还不清,地里的收成刚下来,就被粮行和衙门瓜分一空。

  山西境内,本就是十年九旱,土地贫瘠,百姓困苦。朝廷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给山西定的税粮标准,历来是最低的。可就是这最低的标准,落在百姓头上,也成了重担。而那些官员呢?他们并不像泸川县的官吏那样,把百姓往死里逼——他们更聪明。他们让百姓「刚好能活」,让百姓「勉强能过」,这样百姓就不会闹事,不会造反,不会给朝廷添乱。

  可百姓交上去的粮食呢?

  那些粮食,足额的,被层层盘剥;不足额的,照样被层层盘剥。一层一层剥下来,最后落到朝廷手里的,能有几分?朝廷看到的,只有「灾情严重,税粮不足」这八个字。于是朝廷体恤,减免税赋,加拨赈济。赈济的银子下去,又被层层盘剥,再变成「春贷种银」,发还给百姓。

  百姓借了银子,买了种子,种了粮食,收了粮,交了税,还了贷,然后呢?然后第二年,还是同样的光景。

  这是一个闭环。一个让百姓永远翻不了身的闭环。一个让官员们永远有油水可捞的闭环。

  症结所在,张胜已经找到了。可如何破局,他却迟迟想不出办法。

  这盘棋太大了。大到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到稍微动一下,就可能粉身碎骨。

  他回到家时,已是掌灯时分。李淑云正坐在东厢房的炕上做针线,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给他倒茶。

  张胜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那一点温热。

  李淑云看他面色,便知有事。她也不催,只静静坐在一旁,等他开口。

  半晌,张胜把吏部的消息和商队传回的消息,一五一十全说了。

  李淑云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那几张纸,凑到灯下细看。她看得很慢,有时停在一处,蹙眉思索;有时又翻回去,重看一遍。张胜也不扰她,只坐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

  过了许久,李淑云放下纸,擡起头来。

  「夫君,」她说,「这些被上峰压制的县令,会心甘情愿吗?」

  张胜一怔,旋即苦笑:「怎么会心甘情愿?不过是没门路罢了。」

  李淑云眼睛微微一眯,烛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一点笑意照得格外分明:「如今不一样了。或许,夫君你就是他们的门路呢?」

  张胜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李淑云轻声道:「夫君是怎么走到如今的?」

  这一问,如醍醐灌顶。

  张胜想起当年在泸川县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被压在最底层的那个,告状无门,申冤无路。最后是怎么破局的?是绕过了州府,把证据直接递到了圣上手中。那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活棋。

  李淑云见他神色松动,便继续说道:「让商队的人往这些县走一走,把夫君的所作所为,以及如今任职的情形,在这些被压制的县令跟前,有意无意地提一提。科举出身的,大多年轻,大多有几分血性。若真有几个不甘平庸、不甘沉沦的,或许……会做出惊人的举动呢?」

  张胜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是个办法。

  虽然不是万全之策,虽然要冒风险,但总比坐以待毙强。若真能引出那么一两个有血性的,哪怕只有一两个,也够了。

  他点头道:「那就试一试。只是……」

  话未说完,他又顿住,眉头皱了起来。

  李淑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春种的事?」

  张胜叹一口气:「拖不得了。再拖下去,李文华那边就要起疑了。咱们这边还没动,他那边要是先动了,就麻烦了。」

  李淑云轻轻哼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笃定:「那就不拖了呗。」

  她顿了顿,看着张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先喂给他们。喂得饱饱的,喂得他们心满意足,喂得他们以为万事大吉。等他们吃得满嘴流油、吃得忘乎所以了,再收网。」

  「到时候,」她微微一笑,「让他们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张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温婉贤淑的女子,此刻竟有几分沙场老将的气度。

  他不由得笑了。

  是啊,先喂给他们。喂得越饱,贪得越狠,露出的马脚就越多。等时机到了,收网便是。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张胜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几分早春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但愿,」他低声道,「但愿还有几个人,存着几分血性。」

  李淑云走到他身旁,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手臂上。

  夫妻二人并肩站着,望着窗外的夜色,望着那看不见的远方。

  他们不知道,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县令们,此刻正在做什么。是已经沉沦,认了命,熬着日子等调迁?还是仍在挣扎,仍在等待一个机会,等待一个能让他们破局的人?

  他们也不知道,那个机会,会不会来。

  但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鸡鸣。

  长夜将尽,天,快要亮了。